戚越淡声道:“不了,我得入宫当值。”
“照顾好她。”戚越行出房门。
霍承邦再立为太子,戚振又在司农部干得得心应手,阳平侯府在京中已渐有些脸面。戚越走在宫道上时,偶遇来往朝官,旁人亦会正眼看他一眼,问候一句。
戚越已经多日告假未来东宫,霍承邦倒未怪罪,只问他钟嘉柔的病情。
戚越作轻松无事道:“内子已经好转,多谢殿下之前派的太医。”
霍承邦点点头,未追问他钟嘉柔为何会有相思成疾的病,只道:“六弟已恢复许多,搬进了择恩殿,你既同他以前相识,便带些厚礼代孤问候一声,孤先去别院,有事再报孤。”
戚越颔首。
他今日也正是要去见霍云昭。
择恩殿中十二皇子还在,桌上堆积许多庆贺霍云昭病愈的贺礼。
霍云昭倚靠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唇色极淡,却有几分精神气。他朝戚越抿笑,示意他坐。
殿中宫女搬来杌凳,十二皇子叮嘱霍云昭好生将养,便先离开了。
戚越未坐,只站在殿中:“殿下那日为何为我挡刀?”
霍云昭笑容敛下,从枕边拿出纸笔。
他如今写字动作极慢,却不减一身高雅气度。
戚越沉默地望着这个华贵的天家骄子。
他输了,输给这样的男子,把他唯一所爱的妻子输得彻彻底底。
霍云昭写的是:「我不想让她守寡,我救你是下意识的选择,是为了她。」
戚越只问:“你身体何时能好,能好转多少?”
霍云昭写道:「太医说修养两月,能恢复九成,只是剑伤处会痛个两三载。」
戚越面容无波,像一汪死水般沉寂,继续道:“你的沉香还有么,我给她拿一点。”
霍云昭微有诧异。
戚越:“我已同嘉柔和离,如今局势不稳,未免圣上疑心,我同她对外依旧以夫妻相称,她暂且住我府上。”
霍云昭薄唇翕动,从床中起身,捂着心口走到戚越身前,以口型向他求证可是真的。
戚越:“她很爱你,我放手了。但是宋兄,你必须保证你待她一心一意,今生只有她一个正妻,不纳妾。若今后得位,她必须是皇后,且是你后宫唯一的女人。”
霍云昭眼中溢泪,喜极而泣,写道:「你说的承诺我皆会做到,她是我一生所爱,比我的性命前程都重要。」
“最好是如此。”戚越道,“若宋兄负她,我必会为她讨回公道。”
霍云昭笑起,泪从他眼眶流出。
戚越英隽的面目毫无生气,嗓音暗沉:“我会助你成事,但你得将你身后和盘托出,我才可信你。”
霍云昭弯起薄唇,警惕环视殿门一眼,缓步坐到案前,伏案写出他私养的人马。
惠城知府是他的人,他要行事势必需要银钱,他收过一些人三万两黄金的孝敬,在几家钱庄也存了飞钱,他人马有四千余人,朝中有些心腹,虽职位不高,却能顶用。
戚越将这些纳入眸底,已记在脑中。
霍云昭将纸条烧毁。
戚越道:“殿下好生养病吧,如今不急。三殿下还平安?”
霍云昭颔首。
之前霍云昭借戚越给的毒药设计嫁祸给霍云荣,却被皇贵妃保下了,死的是替罪羊。这次围场遇险,霍云荣虽被承平帝留在宫中,但霍云昭说应该是他的手笔。
戚越道:“我会帮你搞他。”
戚越未再多留,转身离开。
回到湖岸宅邸,春华说钟嘉柔今日午时胃中不适,只喝了米粥,晚膳倒是已能吃米饭了。大夫道她伤了胃,是正常反应,以软食养一养便能好转。
戚越沐浴完,缓步行入钟嘉柔的房中。
屋中的灯已灭,她已睡着。
窗外月光将这暗寂点亮些许,隐约可见她莹白的脸颊。
戚越站在屏风处,只这样遥遥地看她。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怎么好后悔。
若是把她再抢回来呢?
她会不会又药石无医,全无求生意念?
喉头痛涩,戚越僵硬地伫立,鼻端皆是钟嘉柔身上的香。
她的气息他闻过数遍,吞过数遍,早已刻在骨髓里头,磨灭不掉。
戚越站了许久,久到夜空明月缓移,窗牖那抹月光再照不到他身上,他才把整个人融进这漆夜里。
……
十日后,钟嘉柔的身体已经大好。
这十日戚越皆会从宫中带回霍云昭给她的信。
钟嘉柔每日看着信件,慢慢好转,有了许多盼头。
霍云昭像从前那样,给她的信里总有一首为她作的诗,为她所写的曲。
钟嘉柔每日欢喜捧读这些信件,期盼着越来越近的第一场雪。
这些时日春华与秋月已知晓她同戚越和离的事,二人都落下泪,说戚越很好。
他是好,可钟嘉柔只想靠近那个能让她心底平静,心脏不再疼,想起来便只有愉悦的人。
这几日戚越皆在宫中当值,偶尔的信件也是由柏冬送回,钟嘉柔很少再见到他。
今日收到霍云昭的信,钟嘉柔对月遥望浩渺湖烟,抿笑弹奏起霍云昭为她写的琴曲。
曲子轻快,皆是相思。
她今夜也很早便睡着了,梦里也是幼年时在国学堂的快乐记忆。
钟嘉柔弯起唇角,心上愉悦,翻身搂着衾被,从睡梦里悠悠醒来。她睡意惺忪地睁眼,恍惚见屏风旁似有道漆黑的影子。
“啊——”
钟嘉柔惊吓出声,紧紧环住衾被往床中深处躲。
“嘉柔?”戚越急促问,“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是戚越。
钟嘉柔张着唇,心中忽被一股莫名的涩意撕扯,骤然一痛。
她捂着心口喘息。
戚越已行上前,将烛点燃。
“你身子不舒服?”他沉声问,“何处难受?”
钟嘉柔摇摇头,喘息地凝望他。
戚越一身玄色寝衣,宽肩上披着狐裘,他黑眸深邃,硬朗面容似比以往都寒冷几分。
钟嘉柔已经很多日没有见过他,再一见他如此颓暗之色,心中竟觉几分酸涩。
“我无事,只是我不知那是你,才有些吓到。”
钟嘉柔喘息着,垂眸才见寝衣松散,松垮滑落到一侧臂边,烛光映衬下,肌肤莹白得格外显眼。她忙拉起衣襟,垂眸避着嫌。
“你……”
钟嘉柔想唤一声“戚郎君”,可觉太过陌生。
她垂眼道:“你为何会在我房中?”
戚越未答。
钟嘉柔眼睫颤动,抬眼凝去,他修长身躯立在她半丈之外,黑眸深寂,一动不动。
她移开目光,将要开口时却听戚越道:“我还没有习惯怎么呆在没有你的屋子。”
第75章
一室寂静,烛火跳动。
钟嘉柔怔然望着戚越,心中忽觉苦涩。
她偏过头道:“你我已经和离,我同你已不是夫妻。还请郎君以后莫再擅自进我房中,于礼不合。”
“嗯。”戚越暗沉应下,再看她一眼,熄了灯离去。
钟嘉柔怔怔躺在床中,只觉睡梦里那股欢欣愉悦被打扰,心上莫名有些酸涩。她未多想,下床点了霍云昭的沉香。
如今霍云昭伤势未愈不便出宫,钟嘉柔闻着他常用的沉香才觉得体里那股密密麻麻的疼与思念终得缓解。
将养了小半月,钟嘉柔觉得如今身体已恢复如前。
今日,她同戚越坐上马车回了阳平侯府。
戚越端坐在另一头,钟嘉柔坐在一侧,呆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她始终垂眼避嫌。
戚越一路也无话,他往日意气风发,如今愚发沉默寡言,即便是在湖岸府邸也少听他讲话。
快到阳平侯府,戚越才开口:“到了府中在爹娘面前一切还如从前,你有什么不便也尽管与我言。”
“嗯,我知道了。”钟嘉柔轻轻颔首。
马车停下,正门处已有刘氏和四个妯娌的身影。
刘氏老远就翘首盼着,待钟嘉柔一下车便将扶身行礼的她拉到身前。
“怎么瘦了一圈?小五是怎么给你养的,在外头没吃好?”刘氏疼惜地打量钟嘉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