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和离,你休想,我不许!”
钟嘉柔闭上眼:“可你不是他。”
这一夜,戚越睡在她枕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钟嘉柔无法入睡,对戚越的愧疚撕扯得她难受,但很快便被心底浓烈的思念与疼痛占去。
她觉得,她的病好像真的好不了了。
翌日戚越却惊喜地冲进房中,他说:“六殿下还活着!”
钟嘉柔惊得慌张起身。
霍云昭自悬崖掉下,被树枝一路接住滑入谷底湖中,他很快便破冰爬上了岸。他受伤甚深,见搜来的禁卫竟掩藏了他雪地中的脚印,便在一处洞穴中躲了一日,而后被一猎户所救,住在猎户家养伤。
幸好猎户人家有些本事,才能将他送进京城。
他如今已在皇宫养病,由承平帝拨了亲卫看顾。
钟嘉柔潸然落泪,心上针刺的疼终于减轻。
“我要见他。”她红着眼眶求戚越。
戚越紧抿薄唇,黯淡的眼中似有许多话,却终化成沉默。
钟嘉柔:“戚越,我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
许久,戚越才道:“嘉柔,皇宫森严,你以何身份去见他?他由圣上亲自看顾,你去见他,是不要我们两府安平了么?”
钟嘉柔知道,所以才会痛苦。
戚越已沉默地离去。
钟嘉柔以为他不会管她这个无礼的要求,未想他竟是去求了莫扬帮助。
他带来了莫扬。
莫扬跪在屏风外:“殿下在湖中冻了太久,撑着一口气回到皇宫,到现在都未再醒来过,太医说……会全力救治他。”
眼泪滴答流下,钟嘉柔一颗心都揪到了一起。
“二姑娘,戚世子,殿下想见二姑娘一面,却无法得见。我能不能替殿下看一眼二姑娘?”
钟嘉柔望着屏风前的戚越。
他黑袍满身的暗,同这夜色一样,他沉默看着她,说“可以”。
莫扬绕过屏风,将钟嘉柔端详一眼,便垂头退出去。
莫扬说有话转告戚越。
戚越行出房门。
莫扬道:“殿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叮嘱属下,要我转告戚世子不必将殿下替您挨剑的事告知圣上,他只是不欲让二姑娘没有依靠,他是甘愿的,戚世子不必觉得亏欠什么。”
戚越回到房中。
钟嘉柔黯然望着戚越:“你们说了什么?”
“一些政事。”
她问:“我能不能每日都见莫扬一面,知道他的消息?”
戚越沉默许久,无声点了点头。
钟嘉柔坐在床榻上,螓首低垂行礼:“多谢你。”
戚越喉结轻滚,僵硬行出房门。
莫扬的确每日来禀报了一次霍云昭的伤势,说霍云昭已经醒来,每次都说他的身体在好转。
钟嘉柔也能喝一些羹汤了,她想收到霍云昭的信,让莫扬转告霍云昭给他写封信来,莫扬却吞吞吐吐。
钟嘉柔察觉不对:“你们有事瞒我?”
莫扬不言。
钟嘉柔逼问他:“告诉我实话,别瞒我!”
莫扬黯然道:“殿下至今都未醒过来。”
霍云昭一直高热不退,太医以冰反复为他降温,只说如今五脏都极受损,再不醒来恐怕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钟嘉柔一时喘不上气,脸色惨白。
戚越将她搂在怀里,急声唤大夫。
她半晌才缓过来,潸然落下眼泪。
她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了他。
钟嘉柔从未有如此刻这般难受,无法顾及霍云昭,望着戚越这双布满血丝的双目,也无法照顾到他的感受。
选择嫁给戚越是她当初自己做下的决定,明明已愿同他夫妻安稳地生活下去,却始终忘不了霍云昭,一颗心全然被那得不到的爱撕扯着,让她再也无法拼凑起一个理智的钟嘉柔。
钟嘉柔又病了。
她不想再喝药,不想再做针灸,连春华与秋月同她说话,哪怕是说霍云昭的从前,她也只是笑笑不言。
终于又过了三日,莫扬说霍云昭已经转醒,太医说他伤到肺腑,修养两个月便能好转,让她不要伤心。
霍云昭给她写了信。
「吾已无碍,望卿勿忧,初雪至时,盼复隔空一见。顺问五郎安。」
钟嘉柔怔怔望着这封信,泪如雨下,心也似终于活了过来,有了盼头。
戚越始终在一旁看着她。
他的眸色极暗,眼下生着疲惫的乌青,眸中有惧,亦忧。
他似有千言万语,可却始终只是抿唇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她喜,看她忧。
钟嘉柔恍惚忆起和他的新婚之夜,那时她十分惧怕洞房夜,未想她这陌生的郎君竟未强迫她圆房。
她恍惚忆起戚越在游舫上为她放的烟花,忆起她看皮影戏出神时,好像下意识靠在了他肩头,笑着吃下他递到唇边的栗子。
一切这般遥远,终被心脏的疼拉回现实,她满脑子都是霍云昭的样子。
她好像坚定地明白,若她再同戚越过下去,若再不能与霍云昭在一起,她会死掉。
钟嘉柔忽然埋下头哭了起来。
秋月哽咽得手足无措:“姑娘,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哭了?姑娘这么哭奴婢都好想哭。”
“你先出去。”戚越嘶哑的声音唤着秋月。
秋月离开了屋子。
屋中很是安静。
钟嘉柔听见戚越说:“嘉柔,我陪你一起把他放下,我想明白了,你忘不掉他也无事,只要你好好吃饭,我们回到之前那样,我一切依你。”
他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钟嘉柔抬起泪眼:“戚越,我想透彻了。我们分开吧。”
戚越薄唇颤抖,眸中惧意极深,咬牙道:“不,你是病了,这相思病我能给你治明白!我不强迫你要子嗣,我去学如何待你,今日起我也穿白衣,我戴帽簪花,我学琴学萧,你喜欢清贵文雅的公子我就去做个文雅之人!”
“钟嘉柔,我不会同你分开,死也不会,你休得再这般想!”
钟嘉柔黯然摇头:“就算你学他,你也不是他。我四岁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早已无法将他从心上抹去。”
“就算我们勉强在一起,我也终究无法跨过心上这道坎。”
戚越急切蹲跪到她床沿:“宝儿,你心上是什么坎?同他不能相守的坎?你明明已同我夫妻和睦,你是可以放下他的,我陪你一同将他放下!我等得起。”
“没用的。”钟嘉柔摇头,“你知道么,我如今已思透彻,和你在一起我会痛苦,会愧对你。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只有和他在一块,我的往后每一日才有意义。”
戚越张着唇不知如何回她,他压抑着愤怒:“他堂而皇之地写信说要约你见一面,堂而皇之问候我!你想过我的感受么?我为你荣华拼搏,为我们两府安危拼搏,你被长公主设计那回,御书房里,圣上赐你一杯姜茶。那时我极恐惧,我怕那是一杯毒酒,我便暗暗发誓我要有护你的能力。我从不曾告诉你我的苦楚我的担忧,我只想将最好的东西塞给你,让你每日在府里都安安心心。我不比他差!”
“我知道。”
钟嘉柔说:“我知道你不比他差。你极尽丈夫的责任,你孝义,正直。可这些都不是我必须爱上你的条件,我只觉得这些是做人的基本德行。”
“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衣食无缺,父母疼爱。我的父亲、祖父,我的兄长皆富有学识,皆在一方有所建业。我耳濡目染要找像他们这样学富五车的丈夫,所以成婚到现在,我无法爱上你。我仰慕强者,像他那样高尚、善良,却愿意低头护佑百姓的君子。”
钟嘉柔说完,心中似觉畅快,可望着戚越愕然的痛苦,八尺男儿好似被她一席轻飘飘的话击败,连脊梁都塌陷了。
钟嘉柔忽觉心上一痛。
她如此伤害戚越。
不,她是为他好,他该配个比她更洒脱的女子。
她现在太不洒脱了,整日沉浸在对霍云昭的思念里,痛得只想拼命靠近霍云昭,活下去。
连日来身体里虫蚁般的疼痛告诉她,她必须活下去,去找能让她生存下去的霍云昭。
戚越将她抱到怀里,一双滚烫的手臂死死勒着她,他竟在颤抖。
“宝儿,我去考武举,你不喜欢我粗野我再读三年书,我去考科举,我向岳父学,向你堂兄学,我去学成他们那样学富五车,你不要说这些胡话……”
“戚越。”
钟嘉柔推开他,提起气,斩钉截铁:“何必如何呢,你的好不是我要的。成婚以来你是待我好,这好能让我心生感激,可生不了男女之情。我自小受祖父、父亲、兄长疼爱,我不缺男子的疼爱,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对我好就一定要去爱他。你能明白吗?”
戚越的眼眶一片猩红,眼白里皆是血丝,眼下也是连夜来守着她的乌青。他整个人失去往日少年恣意,颓然又恐惧,眸中也有愤怒。
他求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看你会爱上我。你明明说过你是在乎我的!”
钟嘉柔有些茫然,恍惚是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摇摇头:“抱歉,我如今很明白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心里有的只是他。”
“钟嘉柔,我不同意!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是我戚越的妻子,与我同葬一棺!”
戚越愤怒地说完这句,屋中一片沉寂。
他好似发觉这语气太过凶戾,懊悔地放缓了嗓音:“宝儿,我不是在同你生气,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手,我戚越认定的人,这辈子就会认定下去。我认定了你,你就别想逃半分。”
钟嘉柔整颗心也再次黯寂了,她浑身无力,不能同霍云昭在一起,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她妥协了。
“那从今日起,请郎君就不要碰我了吧。郎君是一个成年男子,若有需要,我为你纳一个妾室,若郎君担心公婆责怪……”
“钟嘉柔,你把我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