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霍云昭。
在四岁,在七岁,在十五岁。
她看到了他幼年稚嫩的脸,看到了他及冠时的意气风发。
他干净的笑,他耳根的红,全都染在梦里,让这梦亦红成一片,却最终化作一滩鲜红,像是血迹。
她从梦里醒来,大口地喘息。
脸颊凉凉的,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怔怔望着手上的泪,钟嘉柔心间一片茫然,而后望着这屋外紧锁的窗门,才后知后觉身在何处。
不是梦。
是真的。
莫扬递给她纸条说霍云昭薨逝了。
钟嘉柔张了张唇,哑然地发出一声“啊”。
戚越在这时从一旁的案前醒来,他似一夜都伏案而眠,修长身影忙来到她床前。
钟嘉柔早已顾不得是在丈夫身前,伏在膝上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太破碎,同失去陈以彤的那回一样,却比那一次更彷徨恐惧。
她不要戚越的拥抱,伏在膝上,嚎啕地哭。
戚越的手僵硬在半空,他眼眸漆沉,同样悲悯。
为她,为他们这段夫妻之情。
他终还是把她拉到怀里,像哄稚子一般轻抚她散乱的乌发,亲吻她额顶。
“嘉柔,不要哭,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照顾你,我会爱你。你别哭。”
“宝儿,你爱我吧,好不好?我求你,不要这样哭了。”
屋中只有钟嘉柔的哭声。
不再娇弱,不再妥协,也不隐藏。
她把所有痛苦放肆宣于这冷冬寒季,宣于这旷夜孤孓。
她终于抬起头凝望戚越:“戚越,我失去他了,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我好痛,我的心好像扎满了针,我动不了了。”钟嘉柔僵靠在戚越怀里,果真一动不动。
戚越沉声喊云岚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言钟嘉柔是悲恸加相思成疾,已控制躯体,只能勉强以药石和针灸尝试。
一日的针与药消尽,钟嘉柔好像终于可以自己挪动了。
她从昏睡中醒来,撑坐起身,望着窗,想看一眼远处湖泊,却见窗门皆上了锁。
睡着的戚越伏在床沿,猛地转醒,双眸紧望她。
钟嘉柔望着他眼底的惧色,他似是做了噩梦,但她此刻不想去问。
她张了张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想看看湖。”
戚越将她抱到窗前,以钥匙打开一扇窗。
夜色已深,远处湖水一片幽静,弯月垂挂,熹微月色在湖面泛起点点莹光。
晚风吹得很凉,钟嘉柔轻轻眯起杏眼,泪水又潸然涌出。
“他是怎么死的?”
戚越微顿:“被蒙面人所害,还未找到尸身,他也许……还能活。”
还能活吗。
还能活早就有好消息了。
戚越道:“圣上与太子皆已派了亲卫在山中搜寻他踪迹。”
“太子?”
“嗯,大殿下以西境镇乱平粜之功,得朝中赞誉,被圣上再立为储君。”戚越说起从围场出来的事情,“岳父他也有功,官已升一阶。”
“你想回去看家人么?”戚越俯首,低沉的嗓音很是温和,“我带你回娘家。”
钟嘉柔摇摇头。
她不想回去。
她无法以任何心境去面对亲人。
为了家族避祸,她才选择嫁给戚越,她没办法面对永定侯府,没办法面对自己。
后背很是温暖,是戚越以宽阔胸膛给她支撑,可她却觉很累,这胸膛从前好像是依赖过。是么?她仿佛已经忘了从前,如今只觉痛涩。
钟嘉柔推开戚越手臂,转身踉踉跄跄走向床帐。
她倒进枕中,闭上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可她还是又睁开了眼。
她茫然地望着戚越,他深目猩红,很是恐惧,狠狠将她拉到怀中。
“宝儿,不要离开我。”戚越的嗓音哽咽,竟然埋在她后颈流下眼泪。
钟嘉柔茫然地看着眼前,竟见是春华与秋月跪在床前。
她哑然张了张唇,全然发不出声音。
“姑娘……”春华与秋月喜极而泣,哽咽哭着。
原来她睡了七日。
七日都陷在昏迷里,药石无救。
戚越请霍承邦给她诏了个太医来,太医也说她是相思成疾,病已入骨,药石难医。
钟嘉柔迷惘地望着解释给她听的春华。
“姑娘,六殿下是个顶好的人,可世子也是一个顶好的人,这七日他彻夜未眠,都守在姑娘床前睡的,奴婢几次上来瞧您,世子都没有真正睡过,一直抱着您,守着您。”春华哽咽着说,“奴婢都不忍多瞧世子,那般高大的人竟成矮人了一般,像是都直不起腰杆了。”
钟嘉柔心里茫然,恍惚想起佛前的许愿。
她的心忽然一痛,为戚越而痛。
为什么会如此?
她明明是在意戚越的,可如今一颗心却好似无法再装下他。
秋月将药端来,托盘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糕点,各式各样,也有一杯桂花梅子香饮。
钟嘉柔喝过药,捧起那杯香饮子。
入口的滋味同从前一样,只是没有上次霍云昭给的那一杯。上次所喝有股馥郁的异香,当时虽然不习惯,可现在却好想那个味道。
秋月哽咽道:“姑娘,这些都是世子准备的,世子很担忧姑娘。”
秋月说她们那日便被戚越从府中罚到了城西田庄,本以为去了要做苦力,未想李阿婆事事照顾她们,说世子并未处罚她们。
钟嘉柔喝着这杯香饮子,许久都未言语。
夜深了,春华与秋月退了出去,戚越回到了房里。
他好像知道她如今没办法如常地面对他,不再碰她,不再强迫她,也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小心。
他来到了床沿,修长健硕的身影竟有疲态,眼中亦是猩红血丝。他紧抿薄唇,见她这般无言地望他,浮起从前那恣意的笑来,好似给她强打安慰。
钟嘉柔垂下杏眼,对戚越,她好像不知道再如何与他相与,只剩无言。
戚越道:“我能睡吗?”
钟嘉柔握着握衾被,抓着这只刺绣的柿果,茫然点点头。
戚越坐到了床沿,自己解着衣带。
钟嘉柔忽然一阵作呕。
戚越脸色一变,忙唤了大夫。
大夫说钟嘉柔只是相思成疾的反应,恐是对一些事物心思敏感,尽量避开些便好了。
钟嘉柔望着戚越,他好像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他英隽面庞黯然,疲惫,又极痛涩。
钟嘉柔忽然对着他流下眼泪。
“戚越,我好像没有办法再接受你。”
“你是病了。”
良久,戚越背过身这样说:“宝儿,没关系,我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养病。这山河极大,外头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等你病好起来我带你去外头转悠。去鄞州,好不好?”
眼泪掉在衾被上,浸湿了那绣纹精致的柿果。
这一针一线是戚越给她的,他的爱,他的护。
钟嘉柔闭上眼:“戚越,我可不可以……同你和离。”
戚越猛地转身,他整个健硕的身躯皆在发抖:“不可!我不许!”
意识到他好像会吓到她,他忙上前,蹲跪在她床沿,深眸里皆是恐惧:“嘉柔,你只是病了,你会再好起来。你别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钟嘉柔苦涩地笑,“这些日子我想的总是他,从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开始,我每日想的皆是他。”
“我读懂了我的心,我放不下他,是我当初背弃了誓言,没有在上京第一场雪落下时如约等他回来,还让我姑姑设计了宋贤妃,将他孤身派去璜城,害他那时失去一只眼睛。”
“后来,他为了带你入宫门去御前罚跪,被害了嗓子……他在你和父亲去西境时在对面徐太医的府上为我吹萧,给我安心。从四岁到十七岁,我爱的始终只有他。”
戚越眉骨青筋颤动,瞳孔也在颤动。钟嘉柔第一次在这个恣意的男人身上见到他的恐惧。
他在惧怕,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似有莹光,他哑然说“不要”。
“你可以爱我,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我会像他对你一样对你好!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戚越将她拉到怀里,他连手臂都在颤抖:“宝儿,不要丢下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看看我!我已考过会试,二月便要去考武举殿试,我会给你挣个功名,挣个诰命!”
“若是你不要诰命,我可以去给你挣个王爵妃位,我去打仗,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