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秋月与青兰的交谈声,遥遥的,又很是高兴,她们在聊玉容坊的胭脂香膏。
钟嘉柔才茫然想起戚越那次亲自带她去玉容坊买过香膏,他们还一起乘船游湖,在湖上她看过那场绚烂的烟花,她当时很喜欢。
她是戚越的妻子。
钟嘉柔捂住额头,忽觉脑中也有些疼。
这些明明都发生在近期,她觉得似过了一年般久远。
好久之后,她才终于撑坐着起身下了床帐,坐到镜前。
妆台上喷溅的白浊已经一夜清理干净了,菱花镜中,她锁骨以下全都是红痕。
昨夜记忆才又钻进脑中,昨夜戚越好像很生气,待她同以往不同,他明知她何处最敏感,一直强以那里给她,让她求了一次又一次。
他昨夜和她商议要支持霍云昭上位。
可她很了解霍云昭,他并不喜爱皇权争斗。卷入储位之争中,那些看不见的硝烟比明枪暗箭更难防,她不要霍云昭受伤。
念头已起,钟嘉柔忽然很想见到霍云昭。
就现在,马上就见到他。
钟嘉柔捂住额头,脑中又有些疼了。
不可以再想的。
她是戚越的妻子。
戚越昨夜还为此生过气。
若是往常,他在那事时太过分,她都会打他一巴掌,他也不会气她的耳光,只会拉过她的手笑。可昨夜她自觉理亏,哪里敢再那般对他。
“夫人,你醒了。”
秋月轻快地跨进房中,忙喊外头青兰也进来,二人替她梳妆绾发。
钟嘉柔:“何事这般高兴?”
“没有什么事呀,只是同青兰聊起胭脂,她说奴婢今日的口脂颜色好看,这还是之前世子给咱们买的那一套呢。”
钟嘉柔抿了抿唇,也忆起船上那场盛大的烟花,心中也轻盈起来。只是下一瞬她脑中忽然一疼,心口也似被牵扯了般疼痛。
“夫人,奴婢扯痛您了?”绾发的青兰忙小心道,“对不住,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小心一点!”
“有些扯疼了,我不梳流云髻了。”钟嘉柔扶住额头,喘息了许久才缓过来。
“世子在做什么?”
“世子一直在后院练功夫呢。”
钟嘉柔这里梳好妆,饭厅里已布置好了早膳。
今日她又起晚了,未去前院给婆母请安,春华说戚越早起时已叮嘱过勿要吵她睡觉,他去请安时自会给她解释。
钟嘉柔行到饭厅,戚越也回来了。
他一身玄衫,平静的面容看上去同从前没什么不同,钟嘉柔却觉得他眉眼好像冷厉了些,同这天色一般严寒。
戚越如常用着早膳:“再有半个月是你十七岁生辰。”
他竟记得。
钟嘉柔道:“嗯,多谢郎君记得。”
“你想怎么过?”
钟嘉柔微顿:“在府中正常过便是,我将妹妹们接来小住几日,再请阿宛来府上用饭,郎君不必为我张扬。”
戚越也只是“嗯”了一声。
他眉目平静,神色如常。
钟嘉柔却总觉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昨夜多次提到霍云昭……
“郎君。”
戚越抬眸看她。
钟嘉柔:“郎君昨夜可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钟嘉柔沉默片刻,说道:“郎君说想支持六殿下,我还是不赞同,圣上是属意大殿下的,父亲如今也为大殿下的党派,为了阖府安危,郎君还是要慎重考虑,希望郎君仔细思量几日。”
戚越只点头,不再说话,舀着他碗里的汤羹喝。
他之前从来不爱用勺,习惯捧碗牛饮。
钟嘉柔话已点明,便未再开口。
用完早膳,萍娘端了刘氏赐来的药,身后还跟着刘氏身边的周妪。
钟嘉柔微怔,凝望戚越。
戚越慢条斯理折起擦拭薄唇的手帕,未看她。
钟嘉柔紧捏手帕,沉默地将视线从戚越身上移开,接过药饮尽。
这药很苦。
今日是她第一次喝。从前戚越都会悄悄帮她倒掉,今日却是周妪也亲自来送,瞧着她喝完才笑呵呵退下。
钟嘉柔转身行进房中,心头对戚越极是失望。
她和他说过的,她现在不想要孩子。
但他昨夜却逼她要一个孩子。
屋中投进一道影子,戚越在珠帘外道:“今日不能陪你,宋世宏邀我喝酒。”
钟嘉柔淡淡点头,她以为他是来同她好生为子嗣的事沟通的。
戚越离开了侯府。
钟嘉柔心上仍是难受,莫名又想起霍云昭来,如果她的丈夫是他,他定会尊重她。
思及此,她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还能再去想戚越以外的人!
春华进来道:“夫人,今日为何是周妪来送药?之前世子说过让萍娘去拿药便是,而且今日世子也未替夫人想办法,看着夫人将药喝了。”
连春华都瞧出戚越不对。
钟嘉柔道:“他昨夜说想要个孩子。”
钟嘉柔只以为昨夜戚越是在气头上才说想要个孩子,未想今日真会如此。
春华也有些怔住,犹豫地问道:“那夫人如何想的,咱们可要再悄悄服用避子汤?”
钟嘉柔摇摇头。
戚越已服过避子药了。
之前戚越同她说他服药很简单,药也不苦。
但柏冬却偷偷告诉她,戚越服用的药极伤身子,后期想要子嗣得提前两月停药调理。
钟嘉柔如常起身去前院同刘氏请这迟到的问安,又忙着管理内务诸事。
到了午时,她极困的时候,从小睡中恍惚醒来,睁眼竟瞧见了霍云昭。
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儿清贵无双,笑睨起她。
钟嘉柔再定睛望去,眼前却已无他身影,只余下窗边几盆绿云菊。
屋子里这般安静,她的心却无法静下来。
如果她没有为了家族而选择另嫁,她现在是不是已同霍云昭生活在鄞州,此刻在料理院中花圃?
钟嘉柔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春华入内瞧见,有些惊讶,忙焦急问道:“夫人,您是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
钟嘉柔摇头,她不是这般忧愁的性格,可从寺中见到霍云昭回来这两天却好像都在想他。
“那是世子与夫人吵架了?”
一提到戚越钟嘉柔就很生气,他昨夜那般强迫她。
钟嘉柔埋进膝头,小声啜泣。
“夫人,到底是怎么了,世子昨夜是不是待夫人不好?”春华急道,“奴婢这就回永定侯府去告诉主母,请主母为夫人拿个主意。”
“春华。”钟嘉柔拉住春华的手,低声哽咽,“我好想他,我想云昭。”
春华脸色大骇,忙回头去看房门,见门外无人才忙道:“夫人,您是世子妇,您不能再说此话,这里是阳平侯府!”
钟嘉柔也知晓,所以她才会这般难受。
心口又开始疼起来,身体里也似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咬,让她只想起身往那山中寺庙里去,去见那个清贵如玉的男儿。
钟嘉柔死死捂住心口,这种疼只有在去年十二月,上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她黯然于再也等不到霍云昭,才这般疼过。
“夫人,奴婢不忍看见您难过。”
春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钟嘉柔此刻玉面惨白,双眼凝着湿红的泪,空洞的眼里只有听见霍云昭时才会泛起光,春华道:“您已和世子成婚,世子也待您甚好,就让从前过去吧……”
钟嘉柔摇头。
要如何过去?看霍云昭为了她失去嗓音,她的心就像被虫子咬着般疼。
“我想见他。”
春华紧张地看向门外,回头低声道:“夫人,别再说这种话了……”
“我想见他,我有愧于他,莫扬说过了,他每次泡在药桶中浑身都会疼。昨夜郎君也说他斗了三殿下,他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斗了三殿下。”钟嘉柔擦掉眼泪,想得透彻,吩咐春华,“你去备马车,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春华犹豫,又劝了一句。
钟嘉柔还是坚定地未改念头。
她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见不到,她连骨血里头都似被虫蚁噬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