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颇为凝重,只能唤来秋月,二人谨慎地商议一番才安排下去。
春华入内来道:“夫人走吧,奴婢已同主母交代是去常宁侯府看岳三姑娘,晚膳也在常宁侯府用。”为防意外,秋月也去常宁侯府呆着了,同岳宛之招呼一声,总要串好词。
钟嘉柔起身出了门。
马车驶出阳平侯府,一路驶向京南云雾山。
而不远处,始终有一架无牌的不起眼的马车远远紧随在后。
车上之人一身玄衣,周身冷戾,薄唇紧绷,后槽牙也都快被他咬碎了。
戚越今日根本就没同宋世宏喝酒。
他有什么闲心喝酒。
钟嘉柔昨夜不愿意说,今日他就自己特意出来查。
可事关霍云昭,他毕竟是天家子嗣,戚越根本无从查起,只顺着暮云那把琴打听到钟嘉柔在圣上的万寿节上同霍云昭对过诗。两人才情斐然,当时你来我往的考题也算一番轰动,只是二人都太正经端庄,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私情往来。
他让柏冬在府中留心钟嘉柔的一举一动。
直到柏冬说春华叫上钟帆,同钟嘉柔出了府门。
戚越一直跟着她,他今日就要看她到底是去上香,还是去私会外男。
车中还有习舟,习舟始终不敢吱声,戚越手上如往常那般玩着一串翡翠珠子,但此刻珠子全都捏在掌中,手背上都是鼓得快爆了的青筋。
习舟低声道:“先别急,也许是你猜错了。”
戚越始终紧绷着薄唇,车上一派死寂。
直到马车落停在寺庙外头的平地。
车帘外,他的妻子下了车,纤细婉约的身影迈进寺中。
戚越的手指都狠攥紧,长身跨下车,从寺庙墙外一跃到屋顶瓦檐。
习舟在后吓了一跳:“你功夫都这般强了!”
习舟忙也追着,往后退了几步踩上高墙,爬上了屋顶。
驾车的宋武也紧随其后跃上屋顶。
……
高处视野明阔,戚越亲眼看到了一切。
他想知道的,他不想知道的,全都在他眼前。
钟嘉柔轻车熟路穿进最深处的一间禅堂,娉婷身影脚步如风,像是奔赴一场久违的誓约。
她望着院中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双肩轻颤,落下眼泪。
那人正是霍云昭,他想支持的储君霍云昭。
戚越喉头僵涩地滑动,心脏像被冷刀割开,也似被扼住喉咙,不会呼吸了。他的拳头紧攥着,把指甲死死嵌进肉里才会驱散心脏里那么一点疼。
院中的妻子对那个人哭。
那个人一向温润雅致,多么清冷克礼的公子啊,却在此刻着急地伸手欲揽她,却怕会亵渎了般僵硬垂下手,忙着写字问她为什么在哭。
戚越看见他的妻子眼睛里全是疼惜和思念。
他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见她对他这样。
他紧攥拳要跳下去。
肩膀上两只大手拖住他,脚下也凌空一跃,他被习舟和宋武拉回了寺庙外头的墙外。
“你下去干什么?”习舟冷静道,“你再生气那个人也是皇子,天家的儿子再无实权,想弄死你戚家一个侯府也跟捏蚂蚁一样容易,你别激动!”
“放开!”戚越冷喝。
习舟和宋武都未撒手。
戚越还想再提功力往屋顶上跃,可周身皆被制肘,宋武点了他穴位让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得话。
习舟:“你既然见过六殿下人品,现在就看看他背着你时人品到底如何!不要冲动下去,现在下去他们谁还承认!”
戚越紧咬后槽牙,鬓角都是暴烈鼓动的青筋。
宋武这才再将他带上屋顶。
院中,钟嘉柔坐在茶案前,霍云昭坐在对面。
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有肢体的接触,没有男女逾越,可是他们的眼神只有彼此。
而他的妻子好像满眼都是霍云昭。
大概小半个时辰,钟嘉柔起身要离开,霍云昭写了什么给她看。
她又留下眼泪,这一次,戚越听清楚了。
她说:“他待我是好,可是不知为何,我今日就是很难受,只想见到你。”
他待她这么好,她难受什么?
因为他不叫霍云昭,因为他长得没霍云昭儒雅斯文?他脑子没霍云昭有文墨?
她为什么想见到霍云昭,她是有多喜欢这个人?
钟嘉柔已离去了。
霍云昭望着她坐过的地方,笑容苦涩,表情跟死了爹妈一样疼。
戚越眸光冰冷,被习舟和宋武拉回马车上。
回到永定侯府。
戚越本来是想直接冲进屋中与钟嘉柔对峙,但萍娘说岳三姑娘在里头。
戚越一身怒容微滞,刻意行路无声,冷漠地停在窗外。
屋里,岳宛之在问:“你还背着你郎君去见他了,这怎是好?”
钟嘉柔嗓音黯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今日很想他。”
“嘉柔,你赶紧将他忘了!”
“我也很想。”钟嘉柔的嗓音带着哽咽,“阿宛,昨夜我同郎君闹得有些不快,今日我很难受。这两日我经常会梦到他,如果当初我没有失约,我再鼓起勇气反抗家里,再等他三个月,我嫁的就不是戚越,我现在也许就已同他在鄞州看红枫,看冬雪。”
鄞州……
戚越紧攥拳头,喉腔都像被针刺,密密麻麻扎着。
岳宛之:“嘉柔,你如何想的啊?我也知道他待你很好,青梅竹马的感情自是难忘,可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好生对待戚五郎了吗?我来陪你那几日他在外头吹箫,你都说不听,拉着我也去了你四嫂嫂那屋逗孩子,你当时很担心你郎君啊。为何突然会这样?”
“也许我一直都未将他放下,他一直在我心里。那日寺中一见,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这般放不下他……”
钟嘉柔低泣:“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郎君,只是感激。”
戚越喉头艰涩地滑动,走进屋中。
他眉目凝结了霜雪一般,冷冰冰看着钟嘉柔。
她被他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花容失色,眼角犹带着泪痕,红唇轻颤喘息。却彷佛终于被他撞破真相,终于不惧隐瞒,无声地迎上他视线。
戚越沉默看着他的妻子,她怎么可以这么淡婉,她不愧疚吗?
哦,是了,她不爱他。
她说过了。
她不爱他。
屋中岳宛之也吓了一跳,门口的春华与秋月也早已被戚越一身怒容惊得跪下。
岳宛之道:“戚、戚五郎,你怎么进来了,我和嘉柔在说闺房私话,我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进来不妥,还烦请你先回避……”
戚越不看岳宛之,只睨着钟嘉柔:“请岳三姑娘出去。”
柏冬进来恭敬地请人。
岳宛之揪着手帕站到钟嘉柔身前:“你、你别和嘉柔置气,你别误会……”
柏冬唤春华与秋月进来将岳宛之扶出去。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
钟嘉柔脸色惨白,已知他是知道了。
她似是怕的,可还是迎着他双眼,这般安静地看他。
戚越停在她身前,睨着这张漂亮的脸。
她高贵,端庄,心善。
但就是这样一个端庄的妻子,背着他去见她的旧情。
戚越喉头滑动,声音没有波澜:“你不爱我?只有感激?”
钟嘉柔目中不忍,她竟会在这话里彷徨地捂住脑袋,两条黛眉似都因为疼痛蹙了起来。
戚越冷漠看她。
她是个能藏事的,藏了这么久的旧情都从未让他发现。
“回答我。”
钟嘉柔扶住额头,往后退了几步。
戚越狠拽她手腕,将她扯到身前:“回答我,你不爱我,只有感激?”
“戚越……”钟嘉柔黯然道,“你都听到了?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不止听到,我还看到。我看到你在寺中对着六殿下落泪,我看见你们相对而坐,眼里都只有彼此。”
钟嘉柔红唇颤合,极是震惊,美眸里闪过愧意,忽然不敢再看他。
戚越声音嘶暗,喉头里也紧涩发痛,却依旧保持着神色的平静,毫无波澜般问:“回答我,你对我只有感激?”
钟嘉柔终于不再隐藏,黯然道:“你都知道了。我的确还不爱你,对你只有感激。”说完,她似乎也有些彷徨地皱了皱眉,抚住心口。
戚越却被这句话击倒了。
在边境学功夫的时候蛮夷入城作乱,他提刀杀了几个蛮夷,敌人的刀擦过喉咙他都没这般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