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五(终) 假如长子诞生
殿内倏然静寂。
玄沐眉心深凝,不解地望着玄叶;玄濯面色森冷如冰,却也一声不吭。
听到玄煜的名字,弦汐微微恍神,继而焦急道:“他为何会在那里?你、你和他又打架了吗?”
玄叶嬉笑着:“有父君在,我们哪里打得起来?——玄煜是故意守在那里,等我给他道歉的。”
一股微妙的预感促使心脏怦怦跳动,弦汐喉间咽了咽,迟疑地问:“那,你给他道歉了吗?”她肃穆着神色,试图正经教育一下玄叶:“玄叶,这次确实是你不对,怎么能咬太子妃娘娘的胳……唔!”
箍在腰间的长臂用力收紧,弦汐不禁痛吟出声,眉尖深深蹙起。
玄濯贴在她耳边,沉缓道:“太子妃娘娘?”
“父君,”玄叶那倒映出这一幕的幽黑瞳仁骤然缩伸成尖锐针形,“放开母妃。”
玄濯自高处睨着他,金眸透着无边冷意,“你在命令我?”
玄叶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展开一笑:“我岂敢命令父君呀?在天宫的时候,父君不就已经把我收拾老实了嘛。”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弦汐不安道:“收拾?”
玄叶眨眨眼,“是啊,因为我执意不肯给玄煜道歉,还说了几句不好听的,父君就狠狠罚了我一通呢。”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唰的拉开衣襟,笑眯眯道:“就这样。”
自右肩往下,白布紧紧包住尚且稚嫩的胸膛,依稀有斑斑血迹从布料下透出。
弦汐脸色一白,颤抖地伸出手,却又怕弄疼玄叶而停在白布寸毫之外,慌乱着不敢触碰:“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脑袋一阵发空,旋即猛然看向玄濯:“你对玄叶做什么了?!”
玄濯还没回答,玄叶便抢先一步开口:“父君在我肩膀上剜了个口子,说是补偿玄煜。”
他耸耸肩,状似乖顺体谅地笑:“不过没关系,谁让我打伤了父君名正言顺的妻子和孩子,还骂了他们呢?实在太逾距了,父君会生气惩罚我也是应该的。”
殿内似乎静了许久,又仿佛只静了一瞬。
玄沐的神情近乎凝固。
——这个家,几十年来辛苦粉饰的太平表面就这么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出内里最为丑陋尖锐、却又无法解决的矛盾。
“你……”弦汐嗓声轻哑,凝望着玄濯的眼空洞得可怕,“你为何要这样做?”
玄濯看着她,淡然道:“玄叶对玄煜不敬。”
“不敬?……你说玄叶对玄煜不敬?”
弦汐低低地呢喃,觉得可笑,却又悲哀愤怒到笑不出来。她侧首注视玄濯,被怒意灼湿的眼眸噙着极深的怨尤:“玄叶为何要对他恭敬?玄叶也是你的孩子,他那么优秀,聪明,甚至还是你——”强迫她生下来的。
残存的理智提醒弦汐,玄沐和玄叶还在。
这种事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激动的神智清醒少许,弦汐将后几个字堪堪咽回肚子,可越是这般忍耐,心里的仇怨就越烧越旺。她深吸几口气,揪住玄濯衣襟憎然质问:“——你凭什么要他恭敬玄煜?”
玄濯无波无澜,平静得近乎冷漠:“尊卑有序。”
尊卑有序。
短短四个字,令弦汐蓦地怔愣住。
……哦,原来是这样。
因为玄叶是侧妃所出的孩子,所以必须要对身为正妃之子的玄煜恭顺温良。
她是玄濯的侧妃。而玄濯心底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联想到玄沐昨日说过的话,弦汐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仿佛渐渐湮灭于暗夜寒风的烟花残末。
旁观这一切全程的玄沐只觉家中气氛从未如此僵冷过。
他看到母妃苍白失色的唇微微翕动,而后咬紧了牙,霍地拔出发间簪子,一下扎入父君胸口!
父君不躲也不避,任由那支点翠鸳鸯金簪陷进皮肉,血液四溅,染红了母妃素白清瘦的手,遍布青红痕迹的腕子,以及那双写满愤恨的、通红的眼睛。
“你怎么不去死啊……玄濯,”她声嘶力竭地诅咒:“你怎么不去死?!”
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一簪子被砰的扎破,或许是许久以来裹含血泪的隐忍。
这个岌岌可危了数十年的家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稀里哗啦,碎成粉末。
玄濯静止了须臾,随即一把攥住弦汐细瘦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倒在桌子上!
“我去死?”他单手嵌住弦汐下颌,嘴角弯着乖戾的笑,话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死了,谁给你孩子当爹去?”
眼眸微侧,瞥向边上被骇得呆滞的玄沐玄叶,他笑意扭曲了下,俯身衔住弦汐耳尖:“你挺在乎这两个孩子的吧?刚才是不是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父母很恩爱幸福?”
“——不如我帮你,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的父母到底有多恩爱。”他一字一顿道。
弦汐尚未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玄濯抓住她衣领,呲啦一声撕裂衣衫!
“啊!!”瞳孔猝然一缩,她猛得尖叫出了声,拼命捂住胸口露出的雪白肌肤:“你做什么?放开我!……不要……不要!!”
玄沐和玄叶怔忡地看着母妃在剧烈挣扎中被扯下外衣,病弱美丽的胴体被父君留下一道道狰狞万分的掐痕与牙印。母妃声声凄切叫喊已几近是在乞求讨饶,却没起到丝毫作用。
“母妃……”“你住手!”玄沐战栗又微小的呼唤方出口,便被愤怒的玄叶高声打断。
玄叶拔腿冲了过去,死死拉住玄濯那埋在弦汐裙裾下、令她面色痛苦的手臂:“你有气找你那劳什子狐狸娘娘和她生的杂种撒去,不许碰母妃!”
话音甫落,便被玄濯暴躁地甩到一边。
“玄叶!”弦汐竭尽全力想要起身,却被玄濯轻而易举地按回桌上。
新鲜喷香的点心瓜果被掀翻到地上,半双腿被强硬抓起,弦汐用手抵着玄濯胸膛,摇头含泪哀求:“不要……别这样,别在孩子面前……啊啊——!”
头颅倏然后仰,如瀑青丝在描金龙纹桌布上凌乱散开,她颤着肩,被泪水模糊的余光觑见愣愣望着这边的玄沐、以及被玄沐拖住的玄叶。
——他们年岁尚小,还不晓得眼前在发生什么,连担忧和焦急都显得茫然而无措。
弦汐绝望地闭上眼,尽力遮挡住不堪,声音低弱得快要听不见:“好孩子,不要看,出去……快出去,听话……”
玄沐摁住想再度过去阻拦的玄叶,眼眶泛着酸热,跪在地上对玄濯恳切地道:“父君,放开母妃吧,求您了,我和玄叶以后不会再惹涂山娘娘生气……”
玄濯厉喝:“闭嘴!”他现在不想听到半个和“涂山”相关的字眼。
他喘着粗气停下动作,看了看低泣的玄沐以及怒视着他的玄叶,片刻,烦郁至极地一挥手,将两人一遭撇到门外。
大门咣当一声紧紧闭合,任凭两个孩子怎么拍打哭叫都无法撼动丝毫。
玄濯垂下视线,见弦汐挣扎的举动微弱了不少,零落挂着残破衣料的瘦削身躯安静摊开,隐隐痉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弦汐望着鲸骨所制的房顶横梁,表情空茫,音色犹如经砂纸磋磨过。
玄濯睇着她这副枯寂灰败的模样,握在她腿上的手微微一颤,顷刻后,却又轻描淡写地呵笑:“让他们看看自己母妃和父君如何亲热的,不好吗?”
他抓住弦汐一只伶仃脚踝,高高举过头顶,倾身在她耳畔呼气:“不然,你也好,他们也好,一个个的都当作你不是我的妻子。”他亲了亲弦汐冷湿的鬓角。
弦汐握着桌子边缘的指腹泛白失色,双目红得几乎能滴下血珠:“我当然不是你的妻子,我只是个侧妃,供你随便摆弄的玩意,连孩子都要给人屈膝下跪……额嗯!”忽然极深的一下,她蹙起眉,咬唇抑住吟声。
玄濯自顾自地动作,“孩子不懂事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耍性子。我几时让玄沐玄叶给人跪过?罚玄叶的那一下,不过是让他收收脾气,别总那么胡闹。”
他现在倒是温和了。
就好像从没说过那句“尊卑有序”一般。
弦汐揪紧华贵的桌布,屏息沉默少顷,竭力让声线听起来不那么破碎颤抖:“玄沐……和玄煜,谁……年纪更大些……?”
玄濯顿了顿,眼神有些冷:“当然是玄沐。”他莫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玄沐年纪更大的话,”弦汐稍稍一静,抿唇几度,望进玄濯的眼睛:“可以让他做天族未来的太子吗?”
“……”玄濯定定地看着她,连动作都停了下来。
半晌,他“噗”的笑出了声:“你说什么?”他笑得肩背发抖,满眼都是意外和戏谑,简直讥讽到了极点:“你想让玄沐继任太子?”
弦汐:“嗯。”
她神情里的认真太过明显,玄濯笑意渐渐淡去。
他瞧了弦汐一会,眸色变化少顷,偏头叹了声:“你真是在宫里闷坏了……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正好最近深秋,可以去山上看看枫林,摘点果子什么的。”
这场欢好已有些索然无味,玄濯本想着要不就此结束,直接退出来,可那暖热的簇拥又一如既往令他上瘾。他干脆掐住弦汐纤软的腰,准备结束一次再离开。
门外的声音不知何时消泯不见,弦汐没再挣扎,宛如玩偶一样任他动了几回,问:“玄沐不可以当太子吗?”
玄濯不疾不徐的话音与激烈动作完全不同:“身份,修为,才能,他哪点都不配,玄叶做太子都比他合适。”
镀金木桌被撞得移了位,华美桌布一角耷落在地,弦汐被弄得冷战不已,唇瓣却忧虑地喃喃:“那怎么行。”
怎么能越过玄沐,让玄叶做太子。
玄沐一定会难过。
眼神放空良久,她做了决定,颤巍巍地伸出温凉掌心,覆住玄濯筋络凸起的手背,声音轻软:“玄濯,你让玄沐和玄叶,去九重天吧。”
玄濯居高临下地看她,悠悠地笑:“不是早就说了不行吗?”
“你让他们去,让他们在天族有个正经地位,”弦汐抬起湿红无光的双眼,姿态低得近乎卑微:“那样,要我做什么都行。”
玄濯停住,挑眉轻嗤:“做什么都行?当真?”
“当真。”
玄濯静了静,退出来,一把将她从桌面拽下,自己则顺势坐进黑漆圈椅。弦汐腿脚还发着软,一个踉跄不稳,直接跪倒在冰凉地砖上。
呼吸间盈满混杂着潮热麝香味的腥甜,她沉没在宽阔阴影中,迷茫抬头,只听玄濯说了个:“舔。”
“……?”弦汐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面前那还沾有血丝的滚烫呆了片刻,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置信地缩紧瞳孔,嘴唇微微哆嗦,“你……让我舔……”
玄濯无所谓道:“不愿意也可以,我不逼你。”
弦汐僵坐在地面。
静默许久,她阖上眼眸,酸楚而耻辱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伸出舌尖,蜻蜓点水般轻轻舔舐。
玄濯表情里明显流露出一丝讶异,紧接着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指骨微蜷,难以自抑地溢出低哑闷哼。
这小猫喝水似的几下没一会将玄濯所有定力和耐性磨了个干净,他低头瞧着弦汐这幅靡乱情态,喘息深沉而粗重,心底不由生出更得寸进尺的阴暗念头。
——余光不经意瞥见胸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那方衣衫上只留下了一小片不起眼的血迹。
仿佛抓住什么把柄一般,玄濯扶住弦汐后脑,长指在细软发丝间游弋:“你扎了我一簪子,又让我给玄沐玄叶讨个名分。——现在这么敷衍,是不是太不够诚意了?”
弦汐顿住,湿润眼眸满是屈辱地向上望他。
这一眼差点让玄濯直接缴械。
他不再克制力道,一下扣在弦汐柔嫩的唇,声音哑得不行:“吃下去。”
“!”弦汐撑在地面的手猝然紧握成拳,被烫得有些疼的唇瓣抿了半晌,她闭着眼,心一横,张开嘴。
“唔——”脆弱的喉咙霎时一酸,弦汐眉心深锁,干呕感直直上涌。她当即便要抬头,却被玄濯压实了后脑起不来。
呼吸困难地扑腾好一会,她慢慢寻找方法放松自己,柔婉吞吐容纳,尽可能缓解窒息带来的难受。
“呼……”玄濯舒畅地喟叹一声,半眯起的金瞳里却没多少欢悦,只冷冷下睨着难受呜咽的弦汐,嘲弄道:“为了给你儿子挣个好前途,你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
弦汐时断时续地喘着气,眼眶被激出了浅浅水色。
玄濯默然瞧了她一会,单手将她拎起。
不等弦汐喘上几口气,他便握着她一双腿弯,分别搭在椅子两侧。
“啊……!”弦汐沙哑尖叫一声,手心撑着桌沿和玄濯膝盖,腰背弓起,“慢……”
疾风骤雨中,她像一叶扁舟,随时会被海浪吞没沉入海底。
瞳孔渐渐散开,弦汐无法自控地沉醉。
……
玄濯觑着她绯红迷离的脸蛋,粗喘几息,轻佻调笑:“这么快?”
“……”弦汐神思空茫着,无法辨别他的话。
宽厚手掌肆意游走,每掠过一寸肌肤,都会带起电流窜过般的酥意,弦汐失魂地发着呆,低声娇吟的口中不觉流出一丝银涎。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还这般不经弄。”玄濯探到她身前,“也就这儿有点为人母的样子了。”
弦汐正敏感着,委实受不住他这样摸。她扭着身子要躲,然而扭了几下又强行忍住,微侧过头,嗓音虚浮道:“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会……带玄沐玄叶……去天宫的吧?”
玄濯脸色变了变。默了俄顷,他含糊不清地笑道:“这才哪到哪,你表现得还远远不够呢。”
弦汐好一会没说话。
待感知略微缓和过来,她艰难地撑起身体,极尽柔媚婉转。
玄濯被她这情状刺激得红了眼,刹那间理智脱缰失控,他掐住那一段软腰,将她提到桌子上,力道益发凶狠,“当初让你生个孩子果然是正确的,有了孩子你才能学乖,才能听话,”
他狠狠一口咬在弦汐白腻的肩头,喑哑话语漫在她痛楚的叫声中,“只有我才能给你儿子提供最好的生活,你顺着我点,把我伺候高兴了,你想给你儿子什么待遇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何必总跟我犟。”
弦汐哆嗦得词不成句:“那……那你……让玄沐当未来的太子……”
玄濯讽刺地嗤笑:“行啊,你若是非要他当,也不是不可以。”他捏住弦汐尖细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眼底鄙薄昭彰:“你信不信,玄沐继位太子的第二天就会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或者更早点,”
他俯身在弦汐耳边,冷然道:“我白天宣布完让玄沐继承我的位置,晚上玄沐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
弦汐浑身血液登时一凉。
看到她面上的惊惶,玄濯松开手,摩挲着雪肤上留下的那一抹醒目红痕,“你以为当上太子就万事无忧了?你以为我是因为长子身份,才坐上太子位置的?——哪有那么美的事。天族从来讲究能者居上,玄沐比不过玄煜,甚至比不过比他小那么多的玄叶,凭什么当太子?”
“他未来的兄弟可不会只有这两个,还有他另外八个皇叔的子嗣,但凡他们动一点夺位的心思,都不用他们自己出手,自有人愿意替他清空这个位置上的人。”
“……”弦汐说不出话。
“哦,对了,”玄濯忽然道,“你应该一直很好奇吧,为什么龙宫里这群宫人这么怕我。”
弦汐微微分神。她确实好奇过这个问题,那些宫人惧怕玄濯的程度似乎过了头。
玄濯呼了口浊气,动作放缓,“因为我屠过两次宫。”
弦汐心头一跳。
屠……宫?
“第一次是因为我在龙宫养伤时,被反叛的心腹捅了暗刀,第二次也差不多,不过对方只是一介普通宫人,后来一查才知道,他是白奕派来的刺客,在宫里混迹多年,终于抓到机会。”玄濯冷眼瞧着弦汐神色,道:“你是不是觉得因为这个就屠宫有点太过了?可若是你在我这个位置,你也容不得半点背叛。”
他欺身抱住弦汐,音气森寒:“我最恨背叛。”
而在他眼里,弦汐也近乎是背叛了他——她把本该属于他的爱,尽数转移给了玄沐和玄叶,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冷待和漠视。
玄濯知道弦汐有多爱她这两个孩子,他毫不怀疑,即便有一天玄沐和玄叶问弦汐要她的骨头,她都会一根一根掰下来给他们。
明明是在他强暴下诞生的东西,弦汐竟能爱他们到如此地步。
真可悲。
妒恨,嘲笑,快意,愤怒……种种情绪与深沉的爱杂糅在一起,一同在几十年的岁月中交融混合,变得扭曲而畸形。玄濯如今看着弦汐,已经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爱了。
但他知道,不管爱也好,恨也罢,抑或只是浓郁强烈的占有欲作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弦汐放手。
就算死,他们也要绑在一起。
环在肋下的手臂渐渐收紧,弦汐被勒得疼痛,却还是默默忍耐,扭腰讨好。
她这样都是为了玄沐玄叶,没有半点真心。
玄濯如是想着,神情阴暗下去,暴躁到了极点。
他掐住弦汐后颈,眸光混乱,气息急促而沉重:“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简直比勾栏里最低等的娼妓还不如。方才就该让玄沐玄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看看他们最喜欢、最敬爱的母妃在父君身下是何等放浪。”
“说不定他们看了之后还会自愿认涂山萸为母妃呢,那样你也不必费这个心思,自甘下贱地委身于我,他们轻轻松松就能登上九重天。”
看到弦汐剧烈颤抖的消瘦脊背,玄濯无端从中感到一股酸麻的痛快。这感觉在心口迅速漫开,他眼睛不自觉地热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在意,只由着这尖锐的酸麻从口中逼出更多羞辱:
“你是不是替你儿子委屈,不想让他们朝玄煜奴颜媚骨俯首称臣,就像你现在对我一样?——这也没办法,谁让你这做母妃的只是个凡人,什么都没有,只配当个侧妃。”
他辛辣地笑起来,没察觉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弦汐光裸的背上,“不过你一个凡人,睡起来倒是比涂山萸那狐狸精爽多了,我跟你睡了这么多年,竟也没觉得腻。”
“不要说了……”
弦汐深深埋下头颅,双手战栗着紧捂住耳朵,却仍是无法阻挡玄濯刺耳至极的言辞:“要是你从一开始就这么听话,像今天一样和我好好相处,我未尝不会对玄沐和玄叶好一点,兴许还会早早说服父王,带他们上九重天认个亲。”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不爱我,甚至连为了玄沐玄叶装一装都不愿意,我当然也不会有多爱他们!”他的声线已然嘶哑,“你现在付出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他们两个会因此感激你吗?——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的母妃真悲哀,又懦弱又无能!他们更不会盼着去天宫认亲,因为正是这个缘由,他们最爱的母妃才会在最憎恨的父君身下,像个卑贱的妓女一样摇尾乞怜!”
“他们会过得不幸福,会沦落至今天这般境地,都是因为你!但凡你——”玄濯猛然翻过弦汐正对着她的脸,却忽地一愣:“……你哭了?”
……什么?
弦汐也愣住了,她摸了摸脸颊,满手湿凉。
啊,她哭了。
弦汐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再也不会为玄濯触动分毫。
没想到还是会因为他的言行而悲伤落泪。
……不对,不是因为他。
一定是因为孩子,因为玄沐和玄叶。
脸上错纵的泪痕还没有干涸,弦汐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哭得这么难看,于是抬手去擦。
怎料那泪痕却越擦越重,更多的泪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流下,弦汐擦得眼睛都发疼,手背和胳膊上满是水渍,却仍旧没有停下。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弦汐愤恨地在心里喊着,几乎想把这双泪流不止的眼睛给挖去。到了后面,她索性抱着头,无奈又自暴自弃地失声痛哭起来。
玄濯脸上的神色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惘然站了一会,才仓皇地为弦汐抹泪:“弦汐,别哭,别哭。”
太久没做过这个举动,他显得有些生硬。
擦过泪,玄濯才想起来,他或许该先说:“对不起。”
然而他这一句淹没在弦汐的哭声里,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玄濯本以为,弦汐会打他,骂他,又或是像不久前那样用簪子扎他。
他没料到弦汐会哭,甚至哭得这么惨。
无措地僵立片刻,玄濯将弦汐抱起来,坐回椅子上,一手轻拍她的背,“不要哭了,弦汐……你想让玄沐玄叶去天宫对不对?我明天就带他们去,让父王承认他们是天族的皇子。你、你想让玄沐继位太子,好,我答应,我也会保护好他,不让他受伤。……你还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别哭了……”
弦汐也不想哭。
如今哭泣又有什么意义。
只会让她更像一个可怜虫。
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玄濯紧紧抱住她,“弦汐,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这话语如同诅咒般钻入耳朵,弦汐一时窒息得胸腔发闷。她满面灰暗,艰涩道:“是,你爱我,你也得到我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也爱一爱我吧。”玄濯卑微地乞讨,“哪怕只给我一点点真心的喜欢也好,就像我们以前一样……假装也可以。”
弦汐哭红的眼望着他,连呼吸都透着无力:“那你不如剜了我的心脏吧,那样,总比现在这般互相折磨来得痛快些。”
“……”
殿门外,坚固的结界将内外声音完全隔绝开。
玄沐跪在门口,垂首不语,玄叶坐在鎏金铜麒麟背上,脑袋同样耷拉着,金瞳却幽暗地盯着雕花木门。
安静守了半天,玄叶没事找事地喊道:“兄长,父君不会因为你把腿跪断了就放母妃出来的。”
“……”
玄沐没应声。
他一点也不想搭理玄叶。
家里刚出现一点和睦的苗头,就被玄叶以这么极端的方式无情踩死在胚胎中,
都拜玄叶寥寥几句话所赐。
玄沐现在真是见到玄叶就烦。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玄濯抱着裹在他外衣里昏睡的弦汐走了出来。
玄沐玄叶当即跑了过去,却又驻足于玄濯五步开外,抿唇不出声。
“都回去。”玄濯嗓音淡然,依稀掺着些沙哑,“今晚收拾收拾,明天带你们去九重天见祖父。”
两人怔了怔。
祖父?
天帝祖伊?
瞧见弦汐那明显泛红的眼圈,玄叶冷声讽刺:“去干嘛?当着他的面再给你的妻儿赔罪吗?”
玄濯脚步顿住,回首,眸色寒凉:“再说这种话,我就卸了你的胳膊。”
玄叶脸色变了变,恨意至深地望着他。
玄濯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你们跟他见一面,然后就在天宫等着册封仪式吧。”
“册封仪式?”玄沐有些懵,“册封什么?”
话音未落,玄濯却已抱着弦汐消失,径自回了寝殿。
玄叶撅撅嘴,轻蔑地朝他哼了声:“还能册封什么?册封我们为天族的皇子呗。”
玄沐不解:“可我们现在不就是皇子吗?这里的宫人……”
“这里是这里,天族是天族,”玄叶都懒得跟他解释,溜达着朝后花园方向走去,“天宫本来不让我们进去,现在父君带我们去,不就是变相说明他会让天族承认我们的身份吗?”
“哦。”玄沐没有因弟弟的嫌弃而脸红不满,谦逊认可了自己的愚钝。不过看着玄叶远去的背影,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些许不安,于是跟上玄叶,问:“玄叶,你去哪里?”
玄叶回头瞥他一眼:“花园。”
玄沐皱眉:“你又去花园干嘛?”
“不高兴,准备找点麻烦。”
“……”
玄沐不放心地跟了他一路,玄叶被他跟得郁闷不已,随口吞下一个路过的宫人。
“啊啊——!!”
宫人的尖声惨叫只冒出个头,便泯灭于玄叶口中。
血液飞溅到脸上时,玄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而回过神后,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原来人偶也会尖叫啊。
这一刻玄沐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也跟玄叶一样冷血,没比他良善到哪去。
这念头仅出现一瞬便被玄沐迅速压下,他怒然抓住玄叶胳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再做这种事了吗!不然我就——”
“就告诉父君?”玄叶白净的指腹抹去嘴角血迹,泰然笑道:“那你去啊,现在就去。”
“……”玄沐咬紧牙。
玄叶一把甩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在花园小径上漫步,许久也没听背后那人离去,他便说:“你再不走,我就继续吃。”
玄沐僵了僵,负气离去,不想再管他。
而他也没发现,就在他走后不久,玄叶闪身进了花园尽头用以放置灵器仙品的库房。
-
翌日,去往天宫的时辰很早,早到玄沐玄叶都没来得及向母妃请安。
玄沐一步三回头,纠结再三,拱手对走在前方的玄濯说:“父君,儿臣想去看一看母妃。”
玄濯微顿,平静道:“你母妃需要休息,别去打扰她。”
“可……”
“母妃需要休息,是因为被父君弄伤了吗?”
玄叶抢在玄沐前头,状似天真地扑扇着眼睫问。
玄濯没理会,直接带他们离开了龙宫。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祖伊许是到了岁数,对含饴弄孙之事极有兴趣,他宽容地允许了玄濯带玄沐玄叶进入天宫,与他见面。两个孩子对天宫景象颇感新奇,到了祖伊面前也没放肆胡闹,皆是乖顺行礼。
玄沐虽能力平庸,但胜在沉稳懂事,玄叶天资出众,又活泼讨喜,三代人聚在一起,竟也有些和乐融融的氛围,好似过往从未有过龃龉。
期间,玄叶随口问了句,母妃以后是否能进入天宫。
祖伊静了下,说,不行。
玄叶便没再问。
玄濯看了眼他神情,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见过祖伊后,玄濯亲自领着两个孩子前往东玄宫,路上,他淡声嘱咐:“你们住在西殿,平时不要往东殿走。”
“为什么?”玄叶笑问:“莫非东殿住着你的妻……”
玄濯冷冷斜睨他。
玄叶识时务地闭上嘴,金瞳却活跃地流转着辉光。
玄沐眼角觑着玄叶这模样,昨日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愈加强烈。
而当天晚上,他不安的预感便有了实质——
夜半时分,玄叶进入东殿,用捆仙索捆住玄煜,将他生生吞了下去。
天宫的夜晚依旧金乌高悬,阳光照耀之下,吞掉同类龙族的玄叶,神格破损,堕入魔道。
时隔两百年,天宫再度升腾起千丈魔焰,遥胜日辉的殷红火光飞速吞噬玉砖金瓦,亭台楼阁,绵延数千里不绝。
玄沐匆忙赶到火势蔓延的起点时,只瞧见玄叶站在玄煜寝殿前,冷漠面容上爬满诡谲魔纹,他单手掐着涂山萸的脖颈,在她痛苦狰狞的表情中,掏出了她的心脏。
玄濯闻讯立刻从东海龙宫赶了回来的,他脸色难看地镇压魔焰,制住玄叶。
“为何这么做?”他问。
玄叶仰起头,笑得妖冶又可怖:“不让母妃踏入的地方,就不必存在了,欺负母妃的人也都得去死。”
他直愣愣看着玄濯,“父君,你也该死。我会杀了你的。”
玄濯漠然回道:“希望你有这个机会吧。”
他将玄叶押到了祖伊跟前。
神龙相食,天子堕魔,天帝祖伊震怒不已,当即召来三十三重天雷惩处玄叶。一道又一道巨雷重重轰在年幼的黑龙身上,尚且稚嫩的龙吟嘶哑而凄厉,声声泣血。
最终一道天雷落下之前,祖伊念及玄叶是自己的孙辈,年岁又轻,仁慈地给了他回龙宫见母妃最后一面的机会。
仅剩一口气的玄叶被玄濯拎回了龙宫,丢在宫门外寒凉地砖上。玄叶勉强掀起被血色浸染的眼睫,望向磕磕绊绊跑来、却被玄濯强行拦住的弦汐。
神智渺茫间,他似乎听到母妃在悲恸地呼喊他的名字。
玄叶动了动,眼尾滑落一滴殷红的泪,他艰难挪动残损的身躯,朝弦汐那边缓慢爬了几步,乖巧模样一如幼时蜷缩在母妃怀里安眠那般,声音微弱道:“永别了……母妃。”
口中涌出的血染红汉白玉砖,第三十三道天雷轰然落下!
——刹那雪白的视野中,玄叶依稀瞧见母妃推开父君拼命冲来的身影。
那时的景象没人敢相信,包括亲眼见证的玄沐和玄叶。
那样羸弱的母妃,连走路稍微快些都会疲累的母妃,冲破了父君的桎梏,冲破了封印和结界,顶着万钧天雷将玄叶护在身下。
帝休神树自海底拔地而起,伸展的树枝宛如温柔双手护在两人上方,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神树大半化为焦黑的粉末,仅剩一截残断,庇佑着树下两人。
弦汐召来了本源之体,炸开金丹,烧尽法力,割魂裂魄,将玄叶完完整整地护在了自己怀中。
而她则鲜血淋漓,眼里的生息渐渐湮灭。
玄沐看到玄叶在哭,他那清瘦单薄的怀抱紧紧搂住母妃,哭得万分凄惨。
玄沐也哭了,因为母妃重伤濒死,也因为母妃拼尽全力守护了玄叶,他却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他哀痛,又嫉恨——为什么被母妃庇护的不是他?
但他更绝望无助,因为奄奄一息的母妃此后大抵无法给予他像今日这样,用生命守护玄叶一般的经历。
隔着朦胧的视野,玄沐遥遥看见僵立在原地的父君。
父君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可能是做不出反应,他站了片刻,迈步走向母妃。
起初,走得很慢,像是连抬腿都无比艰辛。后来逐渐加快,直至冲过去,将气若游丝的弦汐一把抱起。
“医官!”
——
那天之后,弦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玄濯日夜守在床边,期间玄沐数次想进寝殿看望弦汐,都被挡在门外。玄叶被关进了天牢最底端,由数道镇魔索镇压,神官每日诵经施法,为他清除魔障。
册封仪式照常举行,不过受册封的人只剩了一个。
到了去天宫参加仪式的日子,玄濯终于从寝殿内出来,却对候在外面的玄沐说了一句话:
“你母妃醒了,想见见你。”
玄沐看着憔悴的父君说完这句后就让开道路,不禁奇道:“父君,你不进去吗?”
玄濯默了默,“你母妃想单独跟你说说话话。”
玄沐于是噤声不再问,独自进了寝殿。
弦汐确然睁开了眼,只是不太明显,过分瘦削的身躯躺在床上,几乎没什么起伏。听到玄沐进门的声音,她混沌涣散的眼眸转了转,有些对不上焦,“玄沐……?”
玄沐应道:“母妃,是我。”
他往床边走去,路过桌子时,顺手端了一盘瓜果,拿到床边。
弦汐微微偏头,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听你父君说,你今天就要去天宫,受封为皇子了?”
玄沐点头,“是。”
“受封之后,还回来住吗?……就在天宫住下吧,那里很漂亮,地方也宽敞些,还有很多天族能陪你一起玩。”
玄沐静了下,说:“我想回来陪母妃。”
弦汐浅浅地笑:“母妃有你父君陪着呢,不用担心。”
玄沐面露踌躇。
他不太想去天宫住,毕竟玄叶刚做出那等事,天族现在怕是对他们兄弟俩都不会有什么好感。
可母妃貌似又希望他住进天宫。
纠结片刻,玄沐迟疑道:“既然母妃想让我去天宫住,那我就在那里住着吧。”
弦汐指尖动了动,想摸摸他的头,可手臂实在抬不起来。她只得落寞地放弃,说了声:“真乖。”
玄沐有些高兴,却不知为何又笑不出来。
无言片刻,弦汐稍稍转眸,看向不远处的八仙桌,略一静寂,她对玄沐道:“玄沐,母妃想吃点果子,你把桌子上那盘拿过来吧。”
玄沐听话地把盘子端了过来,放到床边木柜上。盘中正好搁着一把小银刀,他就势拿小刀给果子削皮切块。
一边切果子,玄沐一边佯作随意地道:“母妃,父君已经和你说过玄叶的事了吗?”
“……”弦汐眼神暗淡,轻声道:“嗯,说了。”
玄沐专注地盯着果子,手上不觉加了点力,“我当时应该看好玄叶的,要是我多看着他些,说不定他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弦汐道,“你之前说得对,我太娇纵他了,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连是非对错都不分,只顾着自己意愿。”
听着弦汐消沉的语气,玄沐不免有些难受,“母妃,别太苛责自己,玄叶他天生就那样的脾性,管不住的。”
他扶起弦汐,夹了一块果肉,喂到她嘴边。
弦汐沉默地吃下后,慢慢躺回去。
她忽而问:“天族入了魔,还能修正吗?”
玄沐手一顿,“……父君说,有可能,但是很难。”
弦汐明了他委婉语句下藏的意思,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望了望窗外,“咱们聊了好些时候啊,你父君在外面要等着急了。走吧,玄沐,跟你父君去天宫吧。”
“是。”
玄沐起身,准备往外走。
“玄沐。”
弦汐蓦地在背后又唤住他。
杳渺一声,几近于肺腑间飘逸出的气音。
玄沐转过头,“怎么了,母妃?”
弦汐静静看着他,少顷,唇边绽出一抹轻柔的笑,荼靡而凄清,仿若深秋末尾摇曳凋零的花瓣。
“天冷了,记得多添些衣服。”她叮嘱道。
玄沐不明白母妃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外面好像的确是要入冬了。
他于是点头:“好的,母妃。”
随后,他在母妃的微笑目送下不舍离去。
泅向海岸的路途中,玄沐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他一边游一边想,直至脑袋冒出海面,迎上明艳的日光之时才想起来——他放在床边柜子上的那盘水果,以及搁置在盘中的小刀还没拿走。
这没什么。玄沐想,先放着吧,反正完成册封后还要回龙宫整理行囊,到时他也想再跟母妃说说话,顺便继续为母妃切些果子。
玄沐再度回到九重天,以天孙的身份。
-
弦汐望着上方碧蓝的鲛绡帐,眼瞳木然无神。
这四四方方的柔软帐子,困了她几十年。
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笼,将她豢养在这里,剥夺她所有行动和思考的能力,让她变成一只提线木偶。
她被操纵着成为妃子,成为母亲,成为金丝雀,也成为泄欲的容器。
最终落得这样可笑的下场。
余光闪过一缕银辉,弦汐迟钝地移动目光,瞥向那柄沾着果汁的小银刀。
空气静谧流动,不知从何处蓄起的力量,支撑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刀柄。
上面残存的温度让弦汐有顷刻停顿,眼中光采明明灭灭,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或许,离开这里也没那么难。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玄濯有了美满的家室,玄沐登上了九重天,玄叶……
唉。
那孩子的造化,以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再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
“唔唔——”
乌麻弱弱的叫声从床下响起,随后攀爬到她握着刀刃的手臂上。
“啊,差点忘了你。”弦汐微微地笑,“怎么这么伤心呀?不想我走吗?”
乌麻点点脑袋,两只白眼睛哀伤地皱到一起。
弦汐感慨道:“在龙宫的这几十年,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到了这种时候,我最放不下的……也还是你啊,乌麻。”
她勉力摸摸乌麻,“怎么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啊?你就这般舍不得我?”
“唔唔。”
“既然这样,要一起走吗?”弦汐抱抱它,“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不管的。”
乌麻拱了拱,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地方。
安心陷入长眠。
弦汐闭上眼,尖锐的冰凉划过颈间,倏忽后,又转为温热湿黏的触感。
咣啷——
金属掉落到地面,连带着一条纤瘦手臂也从帐中垂落。
虚无的魂魄离体高升,自在地穿过深海与游鱼,脱离水面,迎向久违的日光。
那温暖有如实质,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哪怕她已经感受不到。
太久没见过外面的景色,弦汐都快忘了原本的乾坤天地是什么样子,她伴着风穿梭于枫林间,徜徉在麦浪里,飘渺的手指透过熟透的果实,仿佛也品尝到了那香甜的滋味。
弦汐感到无比轻松。
这些年她一直惶惶不安地惧怕着,惧怕被玄濯遗忘在海底,葬身于万顷海水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现在,什么都不必再担心。
她自由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寒蝉鸣泣,鹂鸟嘤咛,瑟瑟秋风载着她奔赴青云。
在越来越近的秋阳普照中,最后一缕残魂悠悠消弭。
——
玄沐心口一突,手中象征身份的玉佩铿然落地。
仙侍急急忙忙捡起来,双手捧到他面前,玄沐却愣怔着没马上接。
“怎么了?”
走在前方的玄濯回首。
玄沐醒过神来,迷惘道:“不……没什么。”他接过玉佩,低喃:“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心好像有些慌,为什么?
玄沐神思不属地想。
玄濯瞧了他一会,转头继续走,“你先回东玄宫修习吧,我去趟紫宸殿,商议商议玄叶的事。”
玄沐分心问道:“玄叶的事?是要把他从天牢里放出来吗?”
玄濯道:“差不多。”
走之前他跟弦汐说过玄叶的处境,看她的反应,应该是不想让玄叶待在天牢里。
可玄叶的魔障又实在太难清除,玄濯思忖着,干脆把他丢进魔界自生自灭算了,以他刚堕魔就能击杀涂山庾的本事,应当能过得不错。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过了祖伊这一关,估计会相当艰难……
“父君,我想回龙宫一趟。”玄沐忽然开口。
玄濯半刻未停:“你的东西自有宫人收拾好送过来,要是有其他什么要紧的想拿的,直接跟东玄宫里的仙侍说即可。”
玄沐蹙眉:“……我想回去看看母妃。”
他莫名很想见弦汐一面。
玄濯步伐顿住。
少顷,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是啊,你刚被册封为正式的皇子,是得回去让她看一眼。”
他默了一阵,掉转方向,“行,回龙宫。”
返往东海的途中,玄沐心跳不明所以地越来越乱,他彷徨无助地看向玄濯,却发现玄濯似乎也有些凝重,掩在袖中的手隐隐拢紧。
究竟为什么呢?
这个透着深沉不安的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两人落地于龙宫正门前,宫人慌乱惊惧地跑了出来:
“殿下!娘娘、娘娘自戕了——!”
“……”
嗡的一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霍然塌毁。
玄沐木楞地看着那面色悲凄的宫人,一时间视野中光影交错,好像世界颠倒了个个儿,又乱七八糟地翻转过来,然后继续打滚。
晃得他眼睛都发花。
“小殿下!小殿下!”宫人连忙扶住趔趄的玄沐,惶恐求助的目光纷纷投向龙宫的主心骨,玄濯。
然而玄濯没给他们任何指令。
玄濯站在原地,良久良久,才问了句:“……什么?”
宫人畏惧地屈膝跪地,战战兢兢道:“娘娘……娘娘她,用切果子的小刀,割喉自戕了。”
“切果子的小刀?”玄濯眨了两下眼,姿态有几分无措,“她才刚醒,连路都走不动,去哪儿拿的切果子的小刀?……是不是你们谁切完果子忘了把东西收好,让她出了意外……”
宫人霎时跪倒一片:“奴婢不敢!”
玄濯没了声。
极漫长的一段静默,煎熬着每个人的心。
终于,玄濯迈开脚步,走向寝殿。
缓过气的玄沐见状,也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
平日走过千百遍的路此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却又在木门显露的一瞬间变得万分短暂。
大门后透出浓重的血气,玄濯停在门前,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他轻轻推开门。
见到了此生最令他恐惧的景象。
玄叶看到的未来终于应验,弦汐鲜血横流地倒在床上,毫无生气,外露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
她死了。
玄濯感觉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好像有些太过黏稠,堵住了他的鼻腔,让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
呼吸过了度,眼眶都被激得发酸。
弦汐死了?
为什么?
她难道不要她的孩子了?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乎他会对她的孩子做些什么吗?
玄濯不敢相信地杵在床沿,那仍在缓缓流淌的血液刺入瞳仁,忽地在他心里掀起滔天恨意——
弦汐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这么自私地抛下他、抛下他们的儿子?!
他冲上去握住弦汐的肩,几欲捏断她脆弱的骨头:“弦汐!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怎么敢自戕的?!你以为死有用吗?你以为……你以为死了就能躲开我了?你做梦!”
弦汐被他掌握在手中,双臂无力垂下,这幅柔顺姿态令玄濯战栗得愈发厉害。他红着眼左右环顾一阵,瞧见呆愣站在背后的玄沐,目光一定,他一把掐住玄沐的脖颈摁到弦汐面前:
“你不是一直都挺在意玄沐的吗?甚至为了他连尊严脸面都不要了来讨好我,让我把他扶成下一任太子?我告诉你,你再不起来,别说什么太子,我立马就让他陪你一起走黄泉路去!”
他加大力道掐着玄沐脖子,手背青筋狰狞。
玄沐几近窒息地扑腾着,身心俱痛苦到了极致。
母妃她……竟为他做了这些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他奉献了这么多,如今却又用他刚给她切果子的小刀,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真是奇怪,母妃她明明那么坚强,坚强到连万钧天雷都能抵挡,却又如此脆弱,脆弱到一把切果子的小刀就足以夺走她的命。
玄沐落下大滴的泪,再度浸湿了弦汐那被血染透的衣襟。
他记得,母妃本该是个对生命有着十足热忱的人。
她喜欢栽培花草,喜欢书画弹琴,她会在给他讲睡前故事的时候用法术编织幻境,也会哼着小调哄逗乌麻跳舞。
母妃这样温柔多情的人,怎么会自戕呢?
因为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吗?还是因为玄叶犯的错?又或者因为,父君那天在前殿里对她做的事?
……哦。玄沐蓦地怔住,原来他也好,玄叶也好,父君也好……他们几个一直都在伤害着母妃啊。
母妃是厌烦透了他们,才会如此轻易地离去。
不,不是母妃。
是母亲。
母亲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包括父君。
她就是她。
窒息晕厥的前一刻,喉咙骤然一松。玄沐狼狈呛咳着倒在地上,没等视线恢复清明,便被玄濯挥袖轰出了寝殿。
殿内只剩下玄濯和弦汐,以及窝在弦汐怀里,同样长睡不醒的乌麻。
玄濯站了会,捞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是了,他现在和弦汐还有什么能说的话。
一开口,就逃不了争执。
不过,弦汐现在应该不会再跟他吵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安静听着。
玄濯垂了垂眼,眸光有些发散。
回想起方才开门那刻的惊慌,他其实不是第一次体验了,当初宫人上天宫禀报弦汐难产,可能挺不过来的时候,他就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像是心脏的位置忽然空了,继而又隔着一层屏障由慢而快地激烈跳动起来。
难受得厉害。
直到现在他还在想,如果那几个月他一直陪在弦汐身边,是不是当时情况就会好些?
那时候,他刚跟涂山庾完婚,本想遵从诺言直接返回龙宫,然而祖伊却觉得这样实在太不给妖族面子,有伤两族和气,硬是把他堵在了天宫。
被左右围堵得没办法,他只好留下来,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和涂山庾有个孩子,然后让这个孩子以后继位太子。
洞房花烛夜,窈窕美艳的新娘坐在婚床上,静等婚礼的最后一步。他用了些药让自己起兴,随后灭掉房内所有蜡烛,推倒娇柔的新娘子。
对方似乎还是头一遭,因他的粗暴而叫得颇为凄惨,让这场本就枯燥乏味的更加令人烦躁。
玄濯听着那叫声,不由想起他跟弦汐的初次。
弦汐当时肯定也是疼极了,但她并没有叫,只呜呜咽咽地啜泣着,绷紧身子忍受。
她一贯是这样,很能忍疼。
后来次数多了,食髓知味,他又摸索出些许门道和轻佻的手段,弦汐偶尔也会犯馋地勾住他,主动寻乐。
想想弦汐情热时馋猫一样的诱人情态,他本身的兴致当即压过了药性,那一夜虽一直没看过新娘子的正脸,但也算顺利度过。
可那晚过去后整整一个月,涂山庾的肚子都没个动静。
他把天宫里一大半医官都叫去给涂山庾查探身体,皆是摇头。
“就算有,也不可能一个月就看出来啊。”医官无奈地说。
玄濯对此嗤之以鼻:弦汐当初刚怀上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涂山庾的肚皮是贴了铁板还是下了禁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有没有孩子在里头。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确实没看出里面有胚胎结成的迹象。
于是又度过第二夜。
第二夜过后,他像是有了执念一样,命厨子一日三餐做各种助孕的食物,隔三差五还要问涂山庾:“你有孕了吗?”
显然,这个问法十分冒犯,涂山庾每每回答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得到否定回答的玄濯脸色亦然不好看。
到了最后,他几近是怨憎地道:“你怎么还没有孕。”
涂山庾险些砸烂半个寝殿。
不过好在,最终到底还是有了个孩子。
也是这个时候,龙宫传来了弦汐难产的消息。
玄濯闭了闭眼,握住弦汐冰凉的手,缓缓道:“我不是没想过你可能会死,你两次生产的时候,还有玄叶说看到你死相的时候,我都想过未来会有这么一天,你离我而去。”
“可我连你死后我该如何找你都想过了,也没想过,你会选择自裁。”
“你变得都不像你了,弦汐……不过这应该也是我的错。”玄濯讷讷道。
司命曾跟他说过,弦汐这样自然诞生的精灵,没有生死轮回,也没有来生转世。活就是活,死就是死,即便死了也不会下冥界。
这世上只有一个弦汐,除此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
她的本体被天雷劈毁,仅剩肉身承纳魂魄,如今肉身也没了,她残缺的魂魄会去哪里?
只会消散于天地间,永无踪迹。
空气久久凝滞,玄濯抱起弦汐,走出寝殿。
东海之外,有一处极深的沟壑,是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
名为归墟。
要说这世上有哪里最适合长眠,那归墟必当是公认的最合适的地方。
坠入深渊的过程中,玄濯化出本体,紧紧缠绕住安睡的弦汐。
“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他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