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福利番外之再见故人(一) 我自己去,……
是日,弦汐闲来无事,去了天宫凡思苑整理龙王庙近期收到的祈愿。
世人所愿大多不谋而合:
“望龙王大人保佑我金榜题名!”
“愿小女与夫君长长久久,恩爱相守。”
“希望我儿出行平安,一路顺遂。”
“……”
弦汐一个个看过去,仿佛能透过这些简短的字句,瞧见许愿的人真挚而诚恳的面庞。
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
目光在翻到一块祈愿牌时停下,弦汐动作一滞,凝着上面短短的一行字:
“祝弦汐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谢澄。
“……”弦汐无意识地摩挲木牌边沿,眼里滑过诸多复杂情绪。
她将那块牌子收入袖中,没有放回之后要由神官递交给玄濯的那一堆里。
入夜,弦汐思忖再三,拍了拍玄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道:“明日我下凡一趟,用饭的时候不必喊我了。”
玄濯当即睁开眼:“怎么突然要下凡?有什么事吗?用不用我帮你?”
揽着她的手臂都有点收紧了。
意料之中反应很大。弦汐无声叹了口气。
成婚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可玄濯活像是有那治不好的心病,每每与她分开距离过远,就会十分焦虑紧张。
——说句糙点的,他简直恨不得把她拴在手腕上,时刻带在身边。
弦汐捏捏他小臂上绷起的肌肉,以作安抚,答道:“不必。我就是回清漪宗看一看,顺便在人间随便逛逛。”
这不算撒谎,她确实准备去清漪宗探望下师姐,顺道再去剑宗见个故人。
不过后半句还是不说为妙,不然玄濯又要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紧缠着不放,怪麻烦的。
“这样啊。”玄濯放松下来,随即扬起笑,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尖在弦汐后颈轻蹭,“正好我也好久没回清漪宗了,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
弦汐被他蹭得发痒,躲又躲不开,索性转过身面对他,揶揄道:“你去干嘛?又想被人甩冷脸吗?”
当年他们成婚时邀请过清漪宗的人,受邀的也都很给面子地来了,然而,婚宴上虽是一派和乐,婚后再去拜访,玄濯就没得到过什么好脸色。
例行公事的一句“太子殿下安好”过后,除了那些试图攀附的掌事人以外,基本就没几个人愿意再搭理他。
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太过出众,哪怕他态度真诚地认了错并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也依旧没多少人肯买他的账。
玄濯已经锻炼出了良好的心态:“甩冷脸就甩冷脸,大不了我隐去身形,偷偷跟你进去,让他们想甩都没地方甩。”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西天焚境谈经论道?”
“不去也没事,本来我也不爱跟那帮老头胡扯。”
看他是一门心思要跟着,弦汐默了默,嘴角放平:
“我想自己去,你别跟来。”
冷漠如同掺着细小冰碴的声音入耳,将方才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玄濯微僵,静了须臾,表情小心而低落:“……哦,好,我不去。”
弦汐不信任地盯着他。
玄濯颇为受伤:“我真的不去,我保证。”
弦汐挪开眼,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又翻过身背对他。
玄濯看了她背影一会,不断回想自己又做错什么惹她不开心了。
然而七上八下地想了大半天也没想出来,今天的一切貌似都跟以往没什么不一样。
他动作极轻地贴上弦汐的背,小声问:“乖乖,你今天心情不好?”
弦汐半睁着眼,华美床帐侧倒在昏黑的视野中。
她回道:“没有。”
只是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难免惆怅而已。
这两个字将剩下的问话都堵住,玄濯没再继续问下去。
踌躇少顷,修长手指试探着攀进她指缝。
弦汐微不可察地避了一瞬,而后松开手,任由他握住。
玄濯眼神黯了黯,低低地说:“那你可以早些回来吗?我想和你一起用午……晚膳。”
弦汐阖眸,说了声:“看看吧。”随后埋进枕头,终止对话。
次日,弦汐独自下了凡。
奔赴剑宗前,她先去了趟清漪宗,探望许久不见的师姐们。
李师盈和付眠碰巧结伴走出山门,一下跟她打了个照面,脸上皆有掩不住的惊讶:“弦汐?”
弦汐笑道:“早啊,师姐。”
对面两人怔了一会,惊讶渐渐转变为惊喜,疾步跑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
李师盈激动道:“弦汐,你怎么来啦?”
以往,弦汐只会在明澈祭日那天才回来的。
弦汐握握她的手,“想你们了呀,就回来看看。你们最近过得如何?”
付眠:“好的很!无病无灾,吃嘛嘛香!”她晃晃弦汐胳膊,假意埋怨:“你真是的,回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早知道你今天要来,我就推掉任务陪你下山玩了,哼。”
弦汐心下一阵酸软,嗓音柔柔道:“我错啦,下回一定提前知会你。”
就算不常回来了,这里也还是会给她家的感觉。
记得当初办婚宴时,李师盈还端详着她,深长感慨:“弦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歪头,疑惑道:“哪里不一样?”
她的相貌和在凡间那时相比,应该没多少差别才是。
李师盈望着她,瞳仁映出凤冠上绚烂的珠光翠色,笑音似叹:“长大了呀,真的像个大人了。”
弦汐一时哑然,片刻,无奈又羞涩地喷笑出声。
也许吧,她真的长大了。
这一路磋磨,荆棘般的恩怨情仇将她剐得鲜血淋漓,最初那层稚嫩皮肉褪去,新生的躯壳复又严丝密合地覆住她。
崭新,坚固,让她不会再受那么重的伤。
“玄叶最近怎么样啊?还像以前那么爱闯祸吗?”
李师盈兴致勃勃地问。
弦汐苦恼地叹气:“倒是比以前老实了些,但也没老实到哪去,前天又弄塌了他三皇叔半个龙宫,就因为那里的女人打扰到他练习法术了,他这脾气真是没法治……”
付眠调侃:“像他爹了。”
弦汐失笑:“玄濯可是亲口否认过呢,他说他小时候很有储君风度,才没玄叶这么难搞。”
李师盈直接一个白眼:“得了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男人就爱往自己脸上贴金,苏舜也是这幅死样子。”
三人说说笑笑好一阵,因为有任务在身,李师盈和付眠不得不先行告辞,临行之际付眠特地嘱咐弦汐下次来之前要告知她一声,山下近来新建了个桑家瓦舍,戏子个个人美声妙,她们必须要一起去听一次。
弦汐笑着应下,目送她们两个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远。
身边又空寂下来,弦汐踏进大门,在主峰转了一圈,慢慢晃去木峰。
几十年了,这里也多了不少新鲜血液,一张张稚气陌生的面庞略过身畔,和玄叶差不多高矮,弦汐回首遥望,唇角不觉挑起长辈样的慈蔼笑容。
恍然回神时,她摸摸自己脸上的笑,时过境迁的慨叹又添一分。
“弦汐?”
有人在前路唤道。
弦汐微愣,抬眸,见到一位更是久未谋面的故人。
楚箫。
弦汐笑着回应:“楚箫师兄,好久不见。”
楚箫怔忪地看她,良久,才如梦初醒般回道:“……好久不见。你今天怎么来了?”
弦汐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想这里了,就过来看看。师兄最近还好吗?”
待她走近,楚箫才后知后觉地扬起一抹笑,声音透着微许无措的哑:“挺、挺好的,我今年刚继任峰主的位置,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但也充实。”
弦汐讶异道:“你已经是这里的峰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听说。”
楚箫弯唇:“就开春那阵吧。你多久才来一趟,当然不知道了,哪像我们这边,对你什么动向都——”
话音顿在这里,他蓦地住嘴,眼神不安地瞟了下弦汐。
弦汐坦荡荡地调笑:“我的动向这么广而告之,这些年怎么没能见上师兄一面呀?师兄难不成是在躲着我?”
她原以为楚箫会随口打个哈哈,说句“怎么会”,岂料楚箫默了一阵,却道:“是。”
弦汐一怔。
楚箫微垂着头,面上明显露出纠结的神色,半晌,他说:“我这些年的确是在躲着你……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你一年也就来一趟,我所谓的躲,也不过是你白天给师尊扫墓,我晚上去献个花,如此这般罢了。”
他自嘲地笑笑。
弦汐静了会,问:“为什么?”
楚箫的笑容渐渐黯淡,像是蒙了层灰。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不敢面对已经嫁为人妇的心上人,怕自己失去所有的从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当初大言不惭地说从此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后来却发现,他压根就做不到。
男女之情一旦萌生苗头,就再也无法回归不见天日的土壤。
越是压抑,越是生猛成长。
原因在嘴边绕了个圈,又回到肚子里,楚箫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对你有愧。”
弦汐没明白:“有愧?你对我有什么愧?”
楚箫张张嘴,声音有些艰难:“还记得夏嬴吗?”
这个名字几乎已经湮没在记忆的边角,弦汐晃神少许才想起来,是曾经那个欺负她、想抢玄濯给她的珍珠的那个师姐。
她回道:“记得。”
楚箫无声好一会,将过往的错误坦白:“当初是我把玄濯给你买玉的事透露给她,让她去欺凌你的。”
弦汐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啊?”
“是不是想不到我会做出这种事?”楚箫苦笑,“现在想想,我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做那样不入流的举动……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兀自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很低沉,也很刻意。
弦汐没配合他一起笑,于是他自讨没趣地停了下来。
“我透露给她,一是因为嫉妒玄濯,二是想让你因为夏嬴,知难而退,从此远离玄濯。”
“但我感觉倒像是起了反作用,你反而还因此跟玄濯更——”
“师兄。”弦汐打断他自言自语般的嘟囔,清浅地笑笑,“都过去好久啦,别放在心上,我都不记得那些事了。”
“……”楚箫的神色一点点沉落下去。
他分不清,弦汐说出这句话的背后是真的不在乎这些往事,还是不在乎他这个人了。
也可能两者都有。
可他放不下弦汐。
他放弃了下山继承家业,停留在这里,渴盼有一天弦汐会回来。不管是以师兄妹身份也好,抑或以另一种,遥不可及的身份也好,他都想和弦汐长久相伴下去。
即便听说了她与玄濯的婚讯,生子的消息,他也没彻底死心过。
眼前这个曾经清丽纯美的少女,如今眼角眉梢已有了妇人的风韵,让她多了几许成熟秾艳。
很美,也很诱人。
然而一想到是玄濯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就止不住地酸涩妒忌。
楚箫强撑起释然:“是吗?那就好,师兄还怕你听了会怨我呢。”
“怎么可能。”弦汐说着,亲昵地抱了他一下。
仅一下,便放开,仿佛那只是微风掠过面颊般自然寻常。
“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师兄,最好的哥哥。”她真挚地说,“我们毕生都会是彼此的家人,就像师尊希望的那样。”
楚箫默默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微抖,不觉红了眼眶。
还真是戳心窝子的拒绝。
暖心又扎心的。
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楚箫玩笑般问:“我是你最亲的师兄,那玄濯呢?”
弦汐眨眨眼,接下话柄:“他是我夫君啊,已经不算师兄啦。”
“……”
“对了,下次我带玄叶过来吧。”弦汐戳戳他手臂,笑道:“他跟他那八个皇叔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还没见过你这个舅舅呢。”
“……好啊,”楚箫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怪,“我定当给外甥包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紫宸殿的水镜前,玄濯寂然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