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福利番外之再见故人(终) 从……
“……当年听说你和玄濯成婚的消息时,我意外得不得了,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
谢澄顿了下,避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打趣地说,“我原以为像他那种薄情冷性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爱上谁。”
弦汐笑笑。
她以前也没想到,或许也没一个人能想到。
凝望她恬淡的侧颜片刻,谢澄垂下眼帘,“不过,如果对方是你的话,他动心倒也不奇怪了。”
话音里沉积的情意令弦汐不禁静默了一瞬。
交叠于腿上的手轻轻摩挲,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只是和玄濯……比较有缘分罢了。”
何止比较有缘分,简直是缘分匪浅。
弦汐叹息着想。
“缘分。”谢澄喃喃着这个词,抿了抿唇,提起的嘴角多了些许苦涩,“这东西可真是奇妙又蛮不讲理。”
弦汐认同道:“谁说不是呢。”
“……”
疏朗阳光下,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到背后幽深的注视。
藤椅后的丛林间,玄濯掩在晦暗的树荫里,无声看着前方并坐的两人。
指尖微微楔进粗糙坚固的树皮,他却浑然不觉。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他产生危机感,谢澄必当占有一席之地。
毕竟曾经弦汐是真的想过答应谢澄的求婚,后来还被自己做了那种事。
上山以来玄濯想了无数个类似于“担心玄叶说错话”之类自欺欺人的借口,但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他实则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窥探欲才躲在这里偷看的。
他迫切地想知道弦汐都和谢澄聊了什么,有没有对他表露一点余情未了、想离开自己的心思。
他感到无比的畏惧和恐慌。
那厢,谢澄胸腔里打着鼓,不知从何处涌上来一股勇气,开玩笑般对弦汐说:“弦汐,你说,假如当初是我先和你相遇,如今会不会……”
弦汐心口咯噔一下,笑意敛了敛。
“不会。”她说得果决,不留一丝余地,“实不相瞒,我最初下凡就是为了玄濯,除他之外,我从没考虑过别人。”
她打定主意要断了谢澄的念想。
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
闻言,谢澄神情明显黯淡下去。
后面的玄濯则眼睛一亮。
弦汐斟酌着措辞,放缓语气:“谢澄,你是很优秀的人,也是很好的人,昨日收到你的祈福时,我十分高兴。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着实是件幸事。”
她顿了顿,笑盈盈地看着谢澄:“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收到你为你妻儿的祈福,亲眼见证你的幸福和美满。”
谢澄愣怔许久,稍一牵唇,干涩地笑了声:“是吗……那就借你吉——”
“母妃!”
一声脆亮的呼喊打断了他的话,弦汐猝然回首:“玄叶?”
谢澄也顺势看过去,只见一个红衣黑靴的俊俏小男孩冲了过来,霍地一下撞进弦汐怀抱:“母妃,我好想你啊!”
弦汐差点被他撞倒,借着谢澄的托扶才堪堪稳住身形,她惊讶道:“玄叶,你怎么在这儿?”
问完她忽然想到什么,左右环顾,“你父君带你来的?”
玄濯谨慎地往树后躲了躲,给玄叶发了道传音教他说话,旋即立刻下了山,好似自己从未上来过。
玄叶悄悄翻了个白眼,顺着他意思说:“是啊,我到处都找不到母妃,还以为母妃丢了,就让父君带我来找,他现在还在山下等我们呢。”
说罢不给弦汐反应时间,他埋在她怀里耍无赖:“母妃,我们走吧,我还没在人间玩过呢,我想去玩一玩!”
弦汐一边安抚他一边对谢澄歉疚道:“抱歉谢公子,我可能要先告辞了,下次见面再继续聊吧?”
谢澄上下打量着玄叶,迟疑道:“这是你和玄濯的孩子?不是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吗,怎么看着不像?……你们又生了一个?”
这也不可能,若真如此玄濯早该满六界宣传喜讯并大张旗鼓地设宴庆贺了,他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弦汐哑然失笑:“没有。他们龙族长得慢,说是二十多岁,其实就跟人间七八岁小孩差不多。”
谢澄恍然:“原来如此。”
弦汐低头对玄叶道:“玄叶,这是谢澄谢叔叔,打个招呼。”
玄叶从她臂弯里抬起脑袋,有些不情不愿:“见过谢叔叔。”
谢澄颔首回应,眼神细致描摹玄叶五官,那一双锋利上挑的傲慢眉眼倒是有几分玄濯的影子,但大体相貌还是和弦汐更像些,柔美融着硬朗,令稚嫩的小脸初显妖冶俊美的苗头。
十足的祸水啊。
看着玄叶这个人这张脸,以及母子和谐的场景,谢澄心里不太是滋味。他勉强地道:“既然你们还有事,那今日便就此别过,待日后有闲再见。”
他跟弦汐一同起身,正想客气说句“我送你们下山”,又想起玄叶方才说玄濯还在下面等着,脚步不禁僵了一瞬。
就是这踌躇的瞬息间,弦汐已被玄叶拉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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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玄濯负手而立,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样子,微笑迎接回来的弦汐和玄叶:“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剑宗的人没留你们多待一阵?”
弦汐险些被他通身的华丽行头晃花眼。
她从男色冲击中缓了缓神,道:“我和他们又不熟,留我作甚。”
看弦汐平平淡淡的像是根本没发现他换了身衣服,又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连问都不问一句,玄濯不免有点郁闷。
但他这会儿更因为跟踪和偷听心中发虚,于是也没敢把那点郁闷表现出来,只偷眼端详弦汐表情,看她有没有因自己的突然到来而生气。
弦汐牵着玄叶走到他身前,神色如常,“玄叶说想在人间玩一玩,估计今天没法回去了,你要是忙的话就先走吧,我自己——”
“不忙!”玄濯立马回道,他殷勤地拉住弦汐的手,“我今天、不是,这两天都清闲得很,你想带他去哪玩,我跟你一起。”
弦汐:“……好吧。”
剑宗位于巴蜀之地,多山多水多阴雨,当下正值夏末,青石板砖被连日雨水洇成墨一般的深色,两侧走贩肩头挑担高声叫卖,檐边水珠成串浠沥沥滴落,湿漉漉得仿佛永远沥不干。天空仍有绵绵的雨丝飘落,不太明显,但玄濯还是擎了把宽大的油纸伞,稍稍侧斜,将弦汐和玄叶仔细护在伞下。
玄叶是个不安分的,没走一会就跑到了他们前头,一下看看左边的水果摊,一下看看右边的杂货铺,看中了什么就往后呼唤他们:“父……爹,娘,我要这个!”
在外面喊父君母妃未免有些招眼,玄濯先前便提醒他改了称呼。
凡间的东西自然比不得九重天,但对于玄叶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买东西买的就是个新鲜。
玄叶跑走后,玄濯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勾住弦汐,一点一点往她指缝里钻。
一面钻,一面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他现在非常想问问弦汐,她今天为何要跟楚箫拥抱,方才又和谢澄聊了什么,此刻脑中又思索什么。
但当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况且他也没胆量问她这些问题。
修长的手掌已然包住了弦汐大半指尖,传来暖热宽厚的触感,只是这触感迟迟停留在边缘,不敢再得寸进尺。
弦汐没说话,也没从他手中抽出来,她关注着玄叶的背影,目光时而盯向足下,以免被水坑里积攒的泥水弄脏裙摆鞋履。
片刻,她反过掌心,缓慢与玄濯十指交握。
脚步偏挪,将两人距离拉近了些,侧身随着步伐若即若离地相贴。
玄濯刚受宠若惊地转头,就听弦汐问:“白帝城是不是在这里?”
玄濯怔了下,放目远眺,“再往前走一走就是,你想去那边看风景吗?”
弦汐俯瞰重峦叠嶂下涛涛奔涌的九浱江水,宽阔江面弥漫着飘渺无际的白雾,恍似云端仙境。
“我想坐船。”她声音轻得仿佛撒娇,“江上的景色一定很美,我们走到白帝城,然后坐船去江陵,好不好?”
这一声问得玄濯心尖都跟着一颤,刹那间胸中的积郁皆散了个干干净净,他眼神柔得似水,“好,都听你的。不过你为何想去白帝城?那边有你认识的人吗?”
弦汐摇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记起以前学过的一句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今天碰巧来了,我就想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好奇道:“这里的江水难道真有那么快,坐船一天就能从白帝城到江陵?”
玄濯睨了眼那湍急的江流,“一天多少还是夸张了,他坐的又不是仙舟。”
“娘,你们在聊什么?”
走在前面的玄叶发现他们在聊天,倒退着回到他们身边。
弦汐摸摸他的头,“娘一会想坐船,你坐不坐?”
玄叶生为游龙,长这么大倒还没坐过船,他兴奋不已道:“坐!我还要下江玩水!”
弦汐皱起眉:“在这条江里玩水,会不会有些危险?”
玄濯捏捏她的手,让她放宽心:“不会的,再说还有我在,出不了事,他想玩就去玩吧。”
弦汐心想也是,便没再多言。
玄叶瞄着亲爹嘴边的笑,感觉他就像巴不得自己去玩水一样,好腾出空间给他和母妃独处。
切。
一番游山玩水,到了白帝城附近,天空渐渐不再飘落雨丝,玄濯便将油纸伞收起来。
弦汐沿途买了不少前所未见的糕点和吃食,她吃了一些便感到饱,剩下的自己拿着又嫌麻烦,于是干脆都塞进玄濯手里,让他拎着。
“你也可以吃。”她大度道。
玄濯扫了眼手中这堆以朴素甚至劣质食材堆砌出来的“美味”,眼底满满嫌弃:“不了,我怕中毒。”
淳朴百姓辛苦制作出的美食竟遭如此侮辱,弦汐登时不乐意了,她转头剜玄濯一眼,小声挖苦:“小公主,真金贵。”
玄濯一哽,极不可思议地扬起眉梢:“你叫我什么??”
弦汐重复:“小公主。龙小公主。”
这称呼严重刺伤了玄濯那脆弱如纸的自尊心。
玄濯深呼吸几回,冷白的俊脸都气得泛红,半晌愤懑又窝囊地反驳一句:“我不是小公主!”
弦汐:“小公主生气了。”
围观的玄叶放声大笑:“哈哈哈!”
“……”
玄濯怄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忿忿地撇过脸,决定接下来半刻钟都不搭理弦汐,以及玄叶这胆敢嘲笑他的小王八羔子。
他黑着张脸跟弦汐一同下了山梯,又一声不吭地跟她走到岸边,路上很有骨气地一句话都没说。
当然,也是因为弦汐全程专注于风景,压根没和他说话。
距离码头不远的转角处有个甜点铺子,弦汐探头望了望,走过去,买了一包新鲜出炉的绿豆糕。
“这个好吃,你尝尝。”她吃了一块觉得不错,丝毫没给玄濯躲闪的机会,直接拿起一块怼进他嘴里。
玄濯:“……像在吃白面。”
他苦大仇深地嚼着。
弦汐以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瞪他:“你真的完全没有品鉴能力。”
说罢她又给了玄叶一块:“玄叶,尝尝看,是不是很好吃?”
玄叶默不作声地咽下去,嗓子眼差点被糊住:“……嗯。”
吃起来确实有点像白面。
但他选择维护亲娘的面子。
弦汐得到了肯定,满意地扬起笑脸,随后将绿豆糕重新包好放进玄濯手里,准备等上船再吃。
她悠悠地往前走着,左右张望:“那边好像有僦船的地方,但之后还要还回去,好麻烦,直接买一个的话,我们坐完也没地方放……这可怎么办?”
玄濯在她身后道:“这有什么好寻思的。”
弦汐闻言转过头,只见玄濯信手一挥,一艘雕梁画栋奢豪至极的三层画舫霍然从天而降,轰地落到江面,船头悬挂的灯笼风铃晃晃荡荡,没一会便随着船身一齐平稳下来。
弦汐:“……”
还真是一如既往简单粗暴。
她担忧地朝前后左右看了看,扯扯玄濯袖子:“这周围还有凡人呢,你注意点。”
玄濯随意道:“放心,他们看不见。——走,上船。”
成功解决妻子苦恼的玄濯只觉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又巩固了几分,他昂着脑袋容光焕发,两手拎着装满零食杂物的袋子,气势傲然地大步上船。
玄濯有时候真的很好用。
弦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踏上船板。
画舫缓缓漂进群山之间的幽深峡谷,山林间云雾缭绕,猿啼与鸟鸣荡出悠远回音,更衬得江上辽阔静寂。
一层窗扉边,纤小华贵的登云履随意堆在地面,弦汐背倚着玄濯臂膀,半卧在铺就雪白羊绒毯的软榻上,眼眸透过窗户,含笑看着玄叶在江水中肆意扑腾。
她忍不住感慨:“玄叶这个样子,有点像曾经的谢澄。”
——初见谢澄时,他也是这般皮实活泼,半秒钟都坐不住。
玄濯唇线紧抿,表情不怎么好看,或许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自己儿子像别的男人时表情都不会太好:“他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哪里像。”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弦汐也不跟他多解释,回忆起再度见到谢澄的那一眼,她眼中不由多了些许落寞:“谢澄如今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静默一阵,又叹道:“也不能这么说,想来他业已是不惑之年,兴许到了这个岁数,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改变。”望着从水下冒出头的玄叶,她声音低微,“……毕竟,又有谁能一成不变呢。”
别说活人,怕是连死物都难得。
玄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呵。”
弦汐疑惑地看过去,却听玄濯道:“那小子也不年轻了啊。”
口吻竟隐约带着点不知从哪来的得意。
弦汐:“……”
亏得他一个大七百岁的人能说出这种话。
懒得思索他那幼稚的脑回路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弦汐靠在他身上,脚心隔着一层薄软罗袜在羊绒毯上轻轻磨蹭。
暖暖的,很舒服。
痒意加持下,她忽而开怀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今天玄叶上山来找我,谢澄还以为我们又生了个孩子。”
“?”玄濯没明白:“为什么?”
弦汐咯咯地笑:“他不知道龙族长得慢啊,还问我,你们孩子不是都二十多岁了吗,怎么看着不像呀?”
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自小在成长缓慢的天族种群里长大的玄濯有些体会不到其中笑点,他撇撇嘴,“哼”了声:“他真是少见多怪。”
说罢,眼睛一转,爪子不老实地捏捏弦汐腰肢,在她耳尖呼了口热气,“那你想不想再要个孩子?”
弦汐脸一红,当即坐正身子:“别闹。”
看她这羞涩矜持的模样,玄濯反倒愈加来劲。他舔舔唇,厚颜无耻地往弦汐身上蹭,“你看,玄叶一个人在外面玩多孤单,不如趁他现在还小,我们尽早给他添个伴……”
他一手揽着弦汐,炽热唇瓣从她耳垂游弋至脸颊,慢慢挪向那双粉嫩如樱花的唇。
弦汐侧眼睨他,似笑非笑:“上次是谁说,再也不想让我有身孕了来着?”
玄濯僵了僵,脸色一垮。
——弦汐怀着玄叶包括分娩后坐月子的那段时间,他简直是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香喷喷的肉就摆在眼前却半点不敢吃。大半夜睡不着觉爬起来好一顿活动筋骨,甚至绕东玄宫跑圈跑到天明几乎都是常事,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敢央弦汐用手或腿帮他疏解个几次。
若是弦汐嫌累不愿给他弄,他也只能一边看着弦汐一边自己动手解决。
时隔二十多年再回忆起那几个月,那痛不欲生的感觉也依旧历历在目。
玄濯顿时打消了念头,极速转变口风:“咳,其实吧,我仔细想想,玄叶现在这样也挺好,我看他也没说多孤独,平常跟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家的孩子玩得都不错,要是真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他可能还觉得麻烦,要不还是……暂时不考虑这件事了。”
弦汐静静看着他自打自脸,半晌,轻笑一声。
“再等等吧。”她说。
“嗯?”玄濯问:“等等什么?”
弦汐望向窗外,年幼的小黑龙正摇头晃脑甩掉水珠,她默然片刻,模糊的声音几近淹没在浪涛里:“等玄叶长大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要第二个孩子吧。”
玄濯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手足之间年纪差距太小容易出问题,他和白奕就是摆在眼前的活例子。
等玄叶长大,有自己管辖的领域了,他再和弦汐要个孩子——维系他们的感情纽带。
只要还有孩子在中间,弦汐就不会冷待他,也不会再有离开他的念头。
玄濯眼神微黯。
这些年有无数个时刻,他都以为能和弦汐恢复到最初。
可就连他们的亲儿子都看得出来,弦汐根本不爱他。
除了孩子,他再想不出其他温和迂回的办法让弦汐甘愿留在他身边,陪他扮演和睦的戏码。
“玄濯。”弦汐忽然唤他。
玄濯回过神,轻声问:“怎么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玄濯蓦地一静,身体倏然紧绷。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失去了发声能力,滞涩地哑着。
耳边浪声阵阵,许是因为今日见了不少故人,胸中感触颇多,弦汐二十多年来头一次,对玄濯敞开心扉:
“他要是还在的话,应当和玄叶差不多大了。我经常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更像你一点还是像我一点?会不会也和玄叶一样调皮淘气?他是哥哥,估计比玄叶还要天资聪颖……这个好像有点不太可能,比玄叶还聪明的孩子,那真要成小妖怪了,我都想象不出来。”她闷闷地笑了两声,随即顿了下,语气多了些骄傲:“——不对,小妖怪可没玄叶聪明。”
玄濯沉默地倾听她说话,这貌似是这些年来,她第一次对他一下说这么多。
弦汐目光飘远,“不过,就算他没玄叶聪明,或者只是个平凡孩子,也没什么,我会尽力将他教导成一个正直、宽厚的人,让他平安顺遂地长大。”
“他不够优秀,当不成明君,那至少可以做个贤臣,尽自己所能为人间百姓做贡献。他也可以自由地娶心上人为妻,然后组建一个家庭,养育儿女,度过普通又美满的一生。”
“做一个普通人,也很好。没那么多要承担的大义和职责,也没那么多惊心动魄的跌宕挫折,只是日复一日地开心,烦恼,为日常琐碎的小事和妻子拌嘴,最后又和好如初。”
“那样的生活也很好。”
她喃喃着重复。
说完这许多,弦汐静了一会,释怀又苦涩地勾勾唇,“不过,他没出生或许也是件好事,当时那个情况他即便活着出生了也不会幸福,又何必让他来吃这个苦。”
也是因为那个孩子没出生,她后来才能无所牵挂地离开。
这样看来,似乎对彼此都好。她苦中作乐地想。
玄濯依旧什么都没说,他盯着船板上一块角落,眼神却没有聚焦,搭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空气突兀沉寂下来,只余波澜荡漾的回响。半晌,玄濯干哑地开口:“那时有多疼?……孩子没了的时候。”
弦汐没答。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应该是非常疼的,但浑身上下基本没有不疼的地方,心脏的绞痛更是盖过了一切。现在回忆起来,貌似只有麻木迷惘的感觉。
她早已不想再纠结过去的事,可是说不疼又委实太假,索性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玄濯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而后握着她手背,扎进自己腹部。
血液噗呲一声溅了出来。
弦汐诧异地怔住,看着留在外面的一截刀柄,问他:“你这是干嘛?”
玄濯握着她的手硬生生旋转半圈,刀刃在血肉中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脸色隐隐发白,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凝眸注视弦汐,眼底藏着深重的情绪。
血沫堵在喉口,令嗓音略微含糊,他近乎卑微地问:“弦汐,你是不是还恨着我,还在生我的气?”
他渴盼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想,即使这辈子都得不到弦汐的爱,能得到她的恨也未尝不可。若是弦汐还对他生气那更好,说明他尚有补偿的机会,还可以想尽办法让弦汐消气开心。
“……没有。”弦汐叹了口气,放开刀柄,“我没生气,也早就不恨你了。”
玄濯却感觉不到高兴,看上去有些难言的失望:“真的吗?”
弦汐轻声道:“真的。”
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初雪中,不,在东海分别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恨玄濯了。
如同一刹那间清风吹过,恩怨情仇烟消云散,往事如烟,前尘似梦,都化为了虚无。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远离玄濯,跟玄濯断得干干净净,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只觉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然而之后的某些时刻,她也是当真对玄濯恨得彻底——譬如玄濯强行将她的魂魄补全,将两人命脉紧密相连的那一刻,无际愤恨和绝望差点烧干了她的理智,有那么瞬息间她是真的恨不得杀了玄濯。
弦汐闭了闭眼,那股窒息感又一次漫上心头,紧紧束缚住心脏。
死亡是她最后一个跟玄濯了断的方法了,可这唯一一条退路竟也被他彻底堵住。
她不想连死都跟玄濯纠缠在一起,那感觉就像他们永远也无法分开了一样。
彼时那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的痛苦几乎要逼疯她,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吸都变得艰难苦闷,仿佛那是一片片即将把她埋葬的森白灰烬。
她不是没预料到自己的死。
凤祐将她放逐到荒山之时她就已感受到生命的枯竭,后来应桀推她的那一下她更是确定了自己命不久矣。
关于死亡,弦汐曾经思考过许多。
有几个瞬间她觉得对她来说生和死没什么差别,毕竟她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将近无穷无尽,和死后长眠又有何区别呢?
可这类想法往往停留不了太久,因为她又想起,死了的话就再也无法感受泡在装满热水的浴桶中的舒适感,也没法再品尝到人间各类美食甜点,没法看到春花与秋枫,夏蝉与冬雪,没法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没法听戏剧唱词,没法赏话本故事……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死。
她舍不得这世间的一切,她还想活着,想活很久很久。
无数个夜晚里,弦汐为自己既定的命运悄声哭泣。
奈何当时的境地已由不得她选择,玄濯又步步紧逼。举目无望的消极和无力感如毒素般在体内蔓延,日益腐蚀掉她对生命的热情渴望。
她慢慢开始接受现实,浑浑噩噩地度日,等待死亡的到来,对玄濯的得寸进尺让步。玄濯是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日的人,还与她羁绊最深,尽管不是什么好的羁绊,但她想,还是让两人不留遗憾地结束好了。
她都已经那么宽容,那么仁慈了。
她最后的念想甚至只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玄濯却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肯让她实现。
彻骨又极端的愤怒恍似沙尘暴掠过心境,过后是沉积下来的无边平静。那时弦汐觉得,或许死了也差不多就是这般平静。
她感受着玄濯的体温贴在她身畔,他的气息宛若天罗地网包围着她,她感觉不到痛恨或厌恶或排斥,只剩下茫茫一片麻木。
其实,她还是可以选择去死,只不过要被迫跟玄濯绑在一起死。
于情,她不愿意;于理,玄濯是个合格的太子,他的命份量很重,至少对天族还有黎明百姓来说是这样。
然后她就活了下来,行尸走肉一样,和玄濯成了婚,搬进天宫。
弦汐能看出来,玄濯在努力对她好,甚至于好得有些谨小慎微了,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试图讨她欢心,然而这样刻意的行为反倒使得她也拘谨起来。
为了不让日子过得这么累,也为了避免脑子总产生死的念头,弦汐学着麻痹自己的情感,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尽量配合玄濯,跟他维持美好的表象。
她也试过逼迫自己重新爱上玄濯。
那一个个悄然无声的深夜中,她凝望着玄濯,企图通过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回忆甜蜜的过往,唤醒曾经对他的爱。
可这实在太困难。
那一幕幕画面闪过眼前,往昔的呢喃与欢好历历如昨,如今却像刀子刮过她的血骨,让她疼得泪流满面,也让她短暂从麻木中清醒过来。
她自虐似的想过,玄濯既然那么想让她跟他在一起,为何不干脆给她洗脑算了?将那些悲伤的记忆全都洗去,只留下她最初爱上他的那一眼。
那样她就能够忘掉悲痛,愚昧地与他重归于好,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实则内里溃烂到了极点,也曾将她伤害得体无完肤。
她说不定还会激动,激动于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幸福。
无知者最快乐,或许就是这样。
反复几次,弦汐觉得这样的清醒实在痛苦难忍,于是放弃了尝试,渐渐习惯背对玄濯入睡。
如此一来流了泪也不会被他发现,他们还可以继续装模作样地幸福下去。
弦汐不知道的是,她背对着玄濯时,玄濯也在背后看着她。
金瞳散发的幽微冷光凝在她肩背上,仿佛要再度铭刻出一个囚笼般的印记。
这般彼此皆沉沦于混沌,战战兢兢行走于独木桥上的日子,在弦汐有孕后发生了变化。
弦汐怀着玄叶的那段时日,玄濯将公务能推则推,尽可能腾出时间陪在她身边。
全天底下估计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尽职尽责的丈夫兼父亲,弦汐早上一睁眼,不管起得多晚,玄濯都永远守在她身边,给她送上一个轻柔的早安吻,随后又用浸过温水的帕子替她擦脸,为她换衣穿鞋,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喂给她吃。
——当然,弦汐一般都会婉拒掉喂饭这一请求。
诸如此类的做法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前,玄濯不知从哪听说,多跟胎儿说说话有助于促进亲子关系以及胎儿发育,于是每晚都捧着天族最畅销的故事书给尚且是个胚胎的玄叶讲故事,讲完后又握着弦汐的手与她谈天说地,最后再度在她眉心送上一个晚安吻,抱着她安然入眠。
弦汐有一次忍不住问玄濯,他是不是在拿她提前练手照顾婴儿。
玄濯说他大抵没这个耐心对待小崽子,照顾婴儿他自另有一套。
许是受怀孕影响,弦汐对玄濯的接近没那么排斥了,偶尔看着玄濯的侧颜,她会有种不真实感——她居然马上就要跟玄濯有个家了。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整家庭。
对未来的幻想和陌生事物带来的新鲜分走了弦汐的心神,弦汐不觉从阴霾中踏出一步,重新开始关注阳光下的风景。
东玄宫门口有棵华盖葳蕤的灯笼树,每天都会落下一朵荧光闪烁的红花,像盏实现愿望后降落的绯色孔明灯。弦汐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每每到了时间都会去树下守着,看那朵花慢慢飘落,她捡回去放在花瓶中,逐渐攒出满天星般的灯笼花簇。
瑶池那边九色锦鲤的鱼苗太多又长得太快,凤祐挑了一部分色彩格外斑斓艳丽的送了过来,弦汐把它们养在池塘里,每日从厨房那拿一块面团,揪碎了喂鱼。
乌麻被破格允许养在天宫中,它跟一只灵猫交上了朋友,后来那只灵猫却不见踪影。弦汐看它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便四处打听了下,结果得知那是朱雀最近收养的一只猫咪,弦汐于是每天都带着乌麻去朱雀殿拜访,一边看着乌麻跟灵猫玩闹,一边听朱雀讲六界趣闻,倒也收获了不少乐子。
后来搬去龙宫住,她们的联系也没断过。朱雀看路途遥远,怕弦汐怀着孩子颠簸,提过要不换自己去拜访她。弦汐拒绝了,她还是想多出去走一走的。
而玄濯也不会再关着她。
朱雀便在东海附近找了个住处,方便弦汐随时过来。
弦汐觉得,其实大多时候生活也没那么过不下去。
起码她现在很开心。
“玄濯。”她突然唤道。
玄濯应她:“嗯?怎么了?”
弦汐望着远方雨雾缭绕的铅灰色山峦,问:“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她顿住,后半句没问出来。
若是这么问,即使出于责任和现状,玄濯也一定会回答“是。”
那样答案就不纯粹了。
弦汐想了想,换了句话:“你以后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或者和别人有了我们从前那种关系,记得告诉我。我自己会离开。”
玄濯倏然握紧她的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我不会,没那可能。”
“我是说如果。”弦汐转眸看他,目光平静:“你千万要告诉我,知道吗?”
玄濯抿着的唇微微发白,眼眸与她对视半晌,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如果’,这辈子都不可能。”
“……”弦汐无声叹了口气,转过脑袋,不再与他争执。
玄濯垂首看了她一会,俯身在她耳边阴沉道:“你希望我犯错,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我了是吗?——那你估计要失望了,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会发生。”咬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显然弦汐这句近似盼头般的问话深深激怒了他。
弦汐淡定地沉默着,觉得背有点酸,想起身舒活下筋骨。
然而身子一动,握在手上的力道便猛然加重,刹那间几乎能听到骨节互相挤压的细微咯吱声。
弦汐又是一叹,躺回去,安抚道:“我没这么希望过,你别多想,我就是说说而已。”
玄濯垂眼盯着她,仿佛是在揣摩这话的真假。
弦汐另一只手向上探去,腕上微凉的镯子顺势滑下,停在手肘附近,几与瓷白的肌肤融为一体。掌心虚晃两下,摸到他鬓角,安慰动物似的缓缓轻抚,“我没骗你。我们不是刚说好,将来还要第二个孩子的吗?再说玄叶现在还小着呢,我又怎么会想着离开。”
玄濯侧脸埋进她掌心,无赖又委屈地说:“你以后也不能想着离开。”
“好。”弦汐答应道。
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
弦汐等待片刻,又试着起身,力道却再次加重。
快得像下意识行为。
“我背有点酸。”弦汐只得解释,“你让我起来动一动。”
玄濯面露一丝尴尬,随即又坦然放手:“你起来吧,我帮你按按。”
弦汐坐起身,无奈斜他一眼:“玄濯,你真的很黏人。”
闻言,玄濯凑近她,失落道:“你讨厌我这样吗?”
“……倒也称不上。”弦汐踌躇徘徊着,略为不情愿地承认:“我感觉……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有那么一点吧。”
玄濯怔了怔,笑意骤然明朗。他伸臂抱住弦汐,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真的吗?那我可得再加把劲,让你彻底习惯被我黏着。”
“你说这话的时候都不害臊吗?”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可害臊的。”
玄濯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哗啦——”
好巧不巧,玄叶正好从水下钻了出来。
他甩甩脑袋上的水珠,两手撑着窗棂想上船歇会,不料一抬眼就是这么一副情景,顿时露出满脸嫌弃的表情:“噫呃——”他五官皱在一起,“你俩真腻歪。”
玄濯一脚把他踹下去:“毛孩子懂个屁,回去玩水去吧你!”
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可莫名其妙的,弦汐脸红得像火烧云。
玄叶自觉跑远,空气一时间又静下来。
背后传来的温度暖热又熨帖,腰间紧环的手臂坚固如铁镣,弦汐微感滞闷,闪烁的眼神忽有一瞬清明。她恍然发觉,她似乎不止习惯了玄濯黏在她身边,还习惯了这份令呼吸略微不畅的桎梏感。
习惯,真是可怕。
和缘分一样不讲道理。
窗外潮湿的风从江面掠过,裹着水汽抚摸面颊,弦汐想,其实她和玄濯的关系仍然像是放风筝。
只不过从前玄濯掌握着风筝线的长短,与她忽远忽近,稍一放手,缠在手柄上的线便会迅速转到尽头,跟她彻底分离;现在他却是紧抓着风筝线不放,他会给她少许自由的空间,可一旦她飞出他想看到的范围,就会立刻收紧绳子,将她牢牢把握在手中。
他是捆绑她的绳索,束缚她的镣铐,她越是挣扎逃跑,他就收得越紧,直到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印记。
倘若她柔软下来,放松肢体去依靠他,他就会变成宽松的、只听从她指令移动的笼子。
他的爱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她每一寸骨肉,渴望将她变成羽翼折损的金丝雀,后腿残疾的宠物兔,渴望她终此一生都只能依附他而存活。
弦汐有时觉得,这或许已经超出了爱的范畴,成为一种病态的欲和瘾。
无数个滚烫的夜里,玄濯埋首在她浑身上下,渴求甘霖,啃咬凝脂,留下一个又一个宣誓主权又充满欲念的暧昧痕迹,他的神情总是那么狂热痴迷,好似正在吸食毒药的瘾君子。
他的爱是昏暗无光的囚笼,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自己。
笼子坠入岁月的泥潭,吞没了理智与清醒,他们从此黏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