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五 假如(下) 假如长子诞生……
玄沐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
父君宣布完这个,应当算是喜讯,的消息过后,他坐在椅子上,大脑空白了许久。
他看向母妃的小腹,那里弧度还不太明显,但他仿佛能清晰瞧见里面那个正在跳动的生命。
那个突如其来的、即将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的东西。
四周到处都是热烈的道喜声,有他皇叔的,也有各路星君仙老的,纷纷扰扰各种声音掺在一起,听得玄沐头晕脑胀。
他尽力不让自己混乱的心情表现出来,以免破坏当下喜庆欢悦的氛围。
直到沸腾渐渐冷却,玄沐才站起身,随口找了个理由向众人告辞,浑浑噩噩地离开宴席。
他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慢慢接受一下现实。
望着玄沐失魂落魄的背影,弦汐抿起唇,冷然的嗓音裹含微微愠怒,对玄濯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玄濯侧眸睇着她,因她的情绪起伏而牵起一抹笑:“自然是说出来让大家一同庆祝庆祝。这么大的喜事,你难道不想让别人知道?”
“今天这场宴席是专门为玄沐办的——”
“为玄沐?”玄濯无情打断她的话,“为了庆祝他二十五岁才终于化为人形?如此平庸的资质,放眼整个天族都找不出多少,有何值得庆祝的。如果不是你一直待在龙宫没出去过,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我儿子了。”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满与轻蔑。
弦汐长久静默。
再开口时,那一缕愠怒已犹如尘埃没入深潭,渺无声息,“我倒希望他不是你儿子。”
“……”玄濯面色一凝。
弦汐垂眼盯着颜色鲜艳的桌布,“他平庸,是因为他有一个平庸的母亲,一个没法给他提供任何帮助的凡人母亲。”她顿了顿,难得觑了玄濯一眼,轻飘飘道:“——但你又何必嫌弃他?左右你在天宫有更完美优秀的妻儿,你看玄沐不顺眼,去陪伴他们不就好了?”
玄濯无声看了她许久。
下一秒,他一条长腿踏在桌沿下的横杠,一用力,将面前整张桌子蹬翻过去。
噼里啪啦——!
瓷盘乍然碎裂,琉璃盏狼狈翻滚,在人群慌乱的惊呼声中,热腾腾的饭菜霎时间倾洒一地,就着汤汁酒水在红毯上混成一大滩难以分辨的渣滓。
空气仿如被冻结住,席间众人木僵地杵在原地,一时间谁也不敢动。
“都滚出去。”
玄濯嗓声阴冷。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一瞬,殿内宾客与侍者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上一刻还无比热闹的宴席,此时只剩下主位上的两人。
弦汐想起身去找玄沐,却被玄濯一把拉进怀里,用力堵住唇瓣。
“唔……!”血腥味从交缠的唇舌间逸散,弦汐蹙眉呜咽一声,旋即闭上眼,沉默忍耐。
漫长的一吻终了,牵扯出的银丝隐隐渗着猩红。玄濯笑着摩挲弦汐下颌,气息微促,“你在吃醋?”
话语恍似得意,垂睨下的目光却遍布荆棘般尖利的刻薄——他当然知道弦汐不会为他吃醋,但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激怒弦汐,逼迫她再张嘴对他多说几句话。
然而对面那一双眼眸仍旧凉薄如水,弦汐漠着脸,什么也没说,显然是想等他发作完再离开。
玄濯盯着她那寡淡的神情,身心被扭曲的情丨欲烧灼得躁动难丨耐。他直接将弦汐捞到腿上,恶意地一丨扌童,“再不说话,我就在这儿……了你。”
弦汐浑身僵硬,当即便要往后躲,却被玄濯牢牢箍住腰肢,一手狎昵地抚上她小腹。
“那样,你的孩子怕是要保不住了。”玄濯笑得淡然,眼底却满是阴翳,舌尖淌出的字句仿佛淬了毒,“不过无所谓,反正生下来差不多也跟玄沐一样无用,没了就没了吧。”
弦汐瞬间握紧袖袍,苍白失色的手微微发抖,她咬着牙,眼尾被刻骨的恨燎出一抹薄红:“你这个……混账,别碰我!”她猛一耳光扇在玄濯侧脸。
她的辱骂,耳光,以及充斥痛恨的瞪视,都令玄濯极度愉悦。弦汐听到他轻轻喘息一声,似乎又烫了些许,顿时收回手不再动。
玄濯甚是回味地舔了舔唇,眸中暗光流转,悠悠慨叹:“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提到孩子的时候,你才愿意赏我几分脸色。”
他爱恋地抚摸着弦汐腰侧,轻揉慢捻,吐露出的言辞却凉薄至极:“真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喜欢玄沐,他哪有一点优秀的地方?他庸碌,愚笨,保守,毫无亮点,丢进人堆都找不到,要是不说都没人知道他是天生龙子。也就你肯白费口舌地哄他几句好话了。”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比得上涂山庾生的那个,要不是有你这娘亲在,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将弦汐气到肩膀发颤,然而她这般隐忍恼火的表情却更令玄濯品尝到一种畸形的强烈快感。
欲望即将吞没理智之际,玄濯亲了下她那因愤恨而升腾起微许暖热的脸颊,放开手,“好了,走吧,不是要找玄沐吗?我不拦着你了。”
突如其来的解放让弦汐微微怔住,她意外顷刻,随后立即从玄濯腿上下来,走出盈满暖香却又无比冷清的大殿。
玄濯目送她离去,待到那纤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他略一勾手,从下首桌面召来一壶冷酒,慢慢饮下。
——凭弦汐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最后一次有孕了。
这个孩子可得平安降生。
如此一来,弦汐便不会再把所有关注都放在玄沐一人身上。
他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别想得到。
哪怕是他的亲生孩子。
玄濯静坐片刻,将手里的酒壶丢到地上,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玄沐!玄沐!”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玄沐停下步伐,驻足回望。
弦汐一手撑着墙壁,缓了缓因奔波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努力扬起个轻松的笑:“玄沐,你去哪里呀?”
玄沐转眸向几步开外的房间,平淡道:“去书房,温书。”
“今天就放松一下,不温书了吧?母、母妃做糕点给你吃好不好?”
弦汐试着去牵他的手。
玄沐却将手往后躲了躲,避开她的碰触,稚嫩的小脸微微偏斜,“我不想吃糕点。”
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闷。
弦汐动作凝滞,缓缓收手回来,笑容有微许勉强:“啊……不想吃啊,好,好。”空气尴尬地沉寂下去,她无措地站了一会,又问:“那……母妃陪你温书,如何?”
她双手撑着膝盖,俯身注视玄沐低落的眼眸,笨拙又小心翼翼:“母妃就在一边坐着,不打扰你。”
玄沐蓦地鼻头一酸。
刹那间他有瘪起嘴哭泣的冲动,可瞬息之后,还是懂事地忍了下来,红着眼圈哑声道:“不用,我自己就行。”
弦汐将他难过的模样看在眼里,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应该早点告诉玄沐的。
早在三个月前,玄濯以玄沐天资庸常为由逼迫她又一次怀上孩子的时候,她就该跟玄沐讲清的。就说是意外,或者她想给他一个玩伴……什么理由都好,总之,这件事不该让他在这种场合下,从玄濯口中得知。
玄沐是个心思极细腻的孩子,他会怎么想……
弦汐压住泪光,捂着小腹蹲下身,对玄沐笑道:“玄沐,再过几个月就有弟弟陪你玩了,期不期待?”
玄沐默了少顷,低低道:“不期待。”
弦汐噎了下,随即又说:“可你一个人在龙宫里,不孤单吗?”
“不孤单。”玄沐声调拔高了几个度,湿红的眼睛看着她,终是没能盛住泪水,耸着鼻翼啜泣道:“母妃,我不想要弟弟。”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像是也击打在弦汐心头。弦汐强忍住眼里的酸热,问:“为什么不想要弟弟?”
玄沐只一个劲儿地哭,半个字都不肯说。
他希望父君母妃永远只有他一个,永远只爱着他一个,他不想让任何人插足他的家。
有了弟弟,母妃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爱他了。
玄沐越想越难过,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掉,几乎要哭断了气:“母妃,你和父君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才会要弟弟?”
弦汐再也含不住泪,一把抱住玄沐,“不是的,不是……是母妃看你总是一个人待在龙宫,也没有个玩伴,这才跟你父君说想给你个弟弟……”
这种违心的谎言,她对玄沐说过多少次了?——弦汐记不清。
如果她一开始就能给玄沐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弦汐阖上眼睫,麻木绝望的泪水在脸上流淌,她心如刀绞地说:“对不起,玄沐,对不起……”
她染泣的道歉明显令玄沐感到慌张,玄沐擦干泪痕,一如既往的乖巧:“没事,我没事,有、有个弟弟其实也挺好的。”他停顿了下,问:“母妃,有了弟弟以后,你还会喜欢我吗?”
弦汐怔了怔,更紧地抱住他,“当然会。不管发生什么,母妃都不会不喜欢你。”
玄沐于是安下心来。
几个月后,弟弟出生了。
虽是足月分娩的,但因母妃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所以过程没比他顺利太多,依旧熬了许多时辰,最后鲜血淋漓地完成生产。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有父君陪伴在侧。
玄沐还是头一回见父君如此坐立不安,他挺阔的身影在殿门外来回踱步,看着宫人端着热水里里外外一趟又一趟地进出,每一次门扉开合,母妃痛苦的哀叫便会清晰一倍,听得人脊背生汗。
好在,母妃挺了过来。
只是从这之后,她羸弱到连下榻都困难。
这次怀孕与分娩仿佛掏空了母妃剩余所有心力,她乌木般亮泽的发丝明显变得枯黄,皮肤苍白得能清晰见到淡青筋络,她每日没精打采地卧在床上,睡眠和清醒时间几乎可以对半开。
父君四处寻找医师与仙药为她治疗,皆无济于事,只好增添了照顾她的人手,每日用补品给她仔细滋养着。
母妃给弟弟取名为“玄叶”,玄沐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缘来,但他觉得,这名字或许不太适合弟弟。
玄叶一点也没有叶子的沉静安稳。他继承了父君那双璀璨夺目的金瞳,生来活泼好动,喜爱鲜艳的颜色,还没化形时就经常用各种法子戏耍宫人,将他们弄得人仰马翻才嬉笑着跑远。
连乌麻也难逃其魔爪,时常被花样频出的玄叶玩成一滩烂泥,直到玄沐发现并制止玄叶,才能够可怜兮兮地唔唔叫着逃跑。
——宫人们私下都叫玄叶:小混世魔王。
第一次从他们口中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玄沐惊讶了好一会,没想到人偶也会说出这样生动的话语。
玄叶甚至还胆大妄为地挑衅父君,咬父君的手或裤脚,撕烂父君闲置在宫内的衣服,都是常态。
父君最初还会看在母妃的面子上忍玄叶几分,后来实在气过头了,便光火地拍几下他又小又结实的脑袋瓜。玄叶被拍得疼了又打不过,就会叼着尾巴闷头钻进母妃的怀抱,让母妃哄他。
被母妃哄好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尤其对于玄叶来说。没一会玄叶就又会从母妃怀里钻出来,不知悔改地继续捣乱。
玄叶叛逆顽劣,不服管教,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精。
但玄沐莫名感觉,比起他,父君和母妃似乎更喜欢玄叶。
有好几次玄叶闹得太过,玄沐都战战兢兢地以为父君会大动肝火把玄叶教训一顿,或者和一门心思护着玄叶的母妃吵架。
结果最后都并非如此,父君母妃反倒还因为玄叶的胡闹,和睦相处过一段时间。
玄沐印象很深刻,那一回,玄叶玩闹间咬了一下他的手。玄叶成长得十分迅速,不到十岁的年纪就已相当牙尖嘴利,那一口险些把他半只手咬下来。
习惯了玄叶的胡作非为,他本来没往心里去,想自己等伤口慢慢长好,可当时父君恰好回来,一打眼就看到他满是血的手和袖子,便过来问怎么回事。
得知前因后果,父君十分明理地管教了玄叶,并将之关进悔过室好好反省,随后带他去找了母妃,讲明这件事。
“玄叶咬伤了玄沐,我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去了。”玄濯开门见山地对弦汐说。
弦汐原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顿时愈发煞白,虚弱又焦急地对玄沐招手道:“玄沐,过来让母妃看看。”
玄沐马上乖顺地走到床边,将沾满干涸血迹的手递给她。
——如果他还是一条没化形的小龙,这会儿想必尾巴都该摇起来了。
弦汐握住他的手,心疼地拭去上面棕红血迹,“咬得这么重啊……还疼不疼?”她蹙眉望着玄沐,眼中尽是怜惜。
玄沐明媚地笑:“不疼啦。”
弦汐轻叹一声,揉揉他的头,温柔眉眼间有些无奈:“真懂事。”
她朝玄濯要了一管药,给玄沐细细涂好。
玄沐这厢正阳光灿烂着,却听弦汐又说:“你弟弟还小,就喜欢闹腾人,下口也没轻没重的。你多包容他些,千万不要怨他,知道了吗?”
弦汐本意是想劝玄沐不要因此记恨玄叶,跟玄叶生出罅隙,令兄弟间的感情出现裂痕,然而这句话落入玄沐耳朵里,一下就变了味道。
他觉得母妃在偏袒玄叶。
玄沐怔愣住,心里的阳光骤然被阴霾遮蔽。他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木木地道了一声:“嗯。”
随后他不再停留,向父君母妃行了一礼,匆匆辞别。
路过窗户时,玄沐听到里面传来两人之间难得祥和的对话:
“玄叶今天要是再加点劲儿,玄沐的手估计都要保不住,也该给玄叶立立规矩了。”
“玄叶正是长牙的时候,可能牙太痒,才会控制不住到处乱咬。”
“我看是他皮太痒,控制不住想挨揍。”
“……给他找个结实点的东西磨牙吧,他有东西咬,应该就不会再咬人了。”母妃叹道。
父君想了想,“给他喂点宝石珍珠好了,我小时候就用的那个。”
母妃:“有没有正常点的东西?”
“正常?”父君又一沉思,“老三小时候啃的是魔蛟骨头,要不用那个?——别问能不能用普通妖兽骨头,那种一咬就碎的玩意压根没法磨牙。”
“……”母妃长叹一声,“随便你。”
光听对话,好像只是一对探讨该如何教育孩子的寻常父母。
但类似这样的对话,玄沐敢肯定,过往几十年间没有因为他发生过哪怕一次。
这唯一听到的一次,话题中心还是他弟弟。
玄沐不清楚那天他是怎么回到自己寝殿的,等思绪回笼时,他已经在凳子上静坐了许久。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瞬间,汹涌的泪水顺着面庞簌簌流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然而玄沐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费解,明明他一直以来都那么懂事听话,为什么父君母妃却更偏爱捣蛋的弟弟。
他费解的同时又隐隐约约有种直觉——
在这个家里,“活泼”并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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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玄沐理解了为何父母会偏心弟弟。
与平庸的他不同,玄叶在成长过程中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十五岁便能一次化形成人,不论多么深奥复杂的学识理论,也都能一学就会。天资聪颖得连玄濯都为之侧目。
玄叶的相貌也与他柔美的母妃更相似些,又混着父君的硬朗英俊以及一双金瞳,以致有种妖冶的艳丽感。或许是因为这个,玄濯对他的态度也比对玄沐和蔼少许。
玄沐虽没玄叶那么聪明,但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他心细如发,极会察言观色,他敏锐地察觉到父君对玄叶的关注,于是日渐沉默寡言。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父君对玄叶的和蔼和关注并未延续太久。
原因正是玄叶那双继承于他、能力却又更胜一筹的金瞳——玄叶能通过它窥见生命的光晕,也能勘破一定程度的未来。
玄叶看到了他母妃的死。
那天,他跟随兄长前往主寝殿给母妃请安,抬眸那刻,霍然一副母妃卧在榻上鲜血横流的场面。
那场面对于年幼且深爱着母妃的玄叶来说委实太过惊心,他当即便被吓得痛哭了出来,同时扑到母妃身上,惊慌失措地叫人来救治,任凭兄长怎么拉都不肯放手。
他的母妃茫然而仓皇地抱住他轻声安慰,好巧不巧,当时他父君也在场。
玄濯皱着眉问他怎么了,玄叶哭丧着脸,喊出了令他毕生难忘的话:“母妃死了!母妃死了!”
空气都仿佛随着这一声凝固住,随即玄沐和玄叶第一次见到了父君真正意义上的震怒。
犹如被触犯到最为忌讳的逆鳞,又或者被揭露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玄濯大发雷霆地拔出剑要将玄叶置于死地。如果不是弦汐强撑着病躯挡在玄叶面前,他那日当真会砍断玄叶的脖子,让他堕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一次。
也是从那天起,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坍圮。
玄濯将自己对两个孩子的憎恶表现在了明面上,除非必要,否则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或多说一句话。
父亲的冷漠疏离导致两个孩子近乎病态地依赖母亲,渴望从母亲身上汲取到更多的爱,而他们的母亲,弦汐,并不知道这是一种错误的苗头,也不晓得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只一味盲目地补偿和给予。
对于家庭的破裂,玄沐心中隐痛,却依旧温顺又无能为力地接受了现实,而引发这一系列崩塌变动的玄叶自此成了家里最不安定的因素。
随着时间流逝,母妃死去的场景在玄叶眼中越来越清晰分明,成了噩梦一样的存在。玄叶试着回避母妃甚至封闭自己的感官,却没有丝毫用处,只让他性情一日比一日地孤僻乖戾。
他逐渐分辨不清幻象和现实,精神日夜游走在混沌的边缘,偶尔见到母妃,还会神智模糊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他满面漠然,“你不是死了吗?”
平静得像是已经完全接受了母妃死亡的事实。
弦汐尝试以陪伴缓解他这症状,然而她的行动与死相交替着出现在玄叶眼中,反倒令玄叶愈加不稳定。玄叶变得愈发暴躁,他开始破坏视线所及的物体,包括那些活生生的宫人。
玄沐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修习完法术,想通过后花园的小径回房歇息时,看到玄叶在草丛间津津有味地啃食着什么东西。
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可龙宫里除了乌麻外,再没有其他动物。
玄沐眉头蹙起,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悄悄凑过去看,却发现玄叶居然在吃一具宫人的尸身。
“——玄叶!”玄沐一把提起玄叶的后领,罕见地动了怒:“你在做什么?!”
玄叶转头看他,淡定咬碎口中肉块,血浆瞬间从利齿间爆了出来。他挥开玄沐明显在发抖的手,咧着猩红的嘴森森一笑:“在吃点心呀。”
他吞下那块肉,“好心”地往兄长那边踹去一条胳膊,“兄长,你也尝尝,这个滋味不错。”
玄沐被景象惊愣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惨白的唇瓣:“你怎么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玄叶费解地一歪头,脸上满是天真的残忍,“他们身体里有毒吗?”
“……”玄沐只觉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玄叶,这是你吃的第几个?”
玄叶漫不经心:“第四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的?”
“就这两天吧,前几个味道都挺一般的,这回这个倒是还可以。”玄叶探出足尖,随意踩碾地上血淋淋的尸体。
玄沐眼神空洞地盯着玄叶,一时无法接受面前发生的事情。许久,他竭力稳住呼吸:“玄叶,你为何要吃他们?”
玄叶不悦道:“因为他们说母妃坏话。”
“说母妃坏话?”玄沐拧起眉,有些不信。
宫人明明只会在被吩咐或问话时才会开口,怎么会……哦。玄沐想起来了:宫人也是会在背后说小话的,他们就曾悄悄喊过玄叶小魔头。
他于是问:“他们说母妃什么了?”
玄叶静了静,眸光幽幽:“我不想重复那些恶心的话。”
看来确实是宫人有错。
但玄沐还是绷着嗓声:“宫人言行不当,你可以告知父君,也可以用合适的刑罚惩处,怎么能把他们吃掉?”他严厉地警告玄叶:“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不然我就告诉母……父君,让父君教训你。”母妃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舍得责骂玄叶,还是父君的威慑比较大。
玄叶登时黑了脸:“为什么?”
玄沐愠怒道:“因为他们是人!我们是龙子,怎么能吃人!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人?”玄叶轻蔑一笑,尾巴从背后伸出,打球似的将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拍打到一边:“这些也算人吗?”
玄沐实在看不下去这光景:“够了!你——”
“小殿下!二位小殿下!”
后方忽然传来宫人急切的呼唤,玄沐脸色一变,连忙施法将地面这滩惨不忍睹的狼藉遮掩过去,并狠狠瞪了玄叶一眼:“把嘴擦干净!”
他心里对弟弟多少是有点膈应的,但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吃人这等丑闻总不能让外人知道。
待玄叶一脸无所谓地将自己收拾干净,玄沐转过身,施施然回应宫人:“何事?”
宫人急喘着气停在两人跟前,禀报前不忘礼节地福了福身,“太……太、太子妃娘娘带着小天孙来了,现下正在寝殿与娘娘闲谈。”
玄沐顿时僵住,玄叶周身气息唰然冷沉下去:“太子妃娘娘?哪来的太子妃娘娘?”
宫人被他阴寒的语调骇了个激灵,颤颤巍巍道:“是……九重……九重天来的……”
见玄叶神色越来越差,宫人腿一软,直挺挺跪到了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语速飞快道:“太子殿下当前不在宫中,娘娘本是不愿与太子妃娘娘见面的,奈何太子妃娘娘非要相见,奴婢人微言轻,不敢阻拦!”
玄沐和玄叶的表情皆是难看至极。
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不是不了解。母妃曾说过,她只是父君的一个侧妃,父君在天宫另有一位正妻以及美满的家庭,也因此,他们母子不被允许登上九重天。
因为这个,玄沐和玄叶一直对九重天有些反感,天族那边也只有与父君关系亲近的一小部分人偶尔会来做客,这么多年来,两边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那位正妃娘娘,涂山公主来做什么?
两人没思索这个问题太久,母妃身体不好,万一被那不请自来的狗屁娘娘动什么手脚可就不妙了。玄沐抓住立马就要冲过去的玄叶:“我们一起过去,一会你别开口,我来应付她就好。”
玄叶鄙夷地乜斜他:“你能行?”
他一直看不上这个平庸无能、又温和得像个任人欺侮的软包子似的兄长。
玄沐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淡然道:“总归是天族的太子妃娘娘,我们不好太失礼,随便糊弄两句把她送走即可。父君现下不在,你要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招惹到她,动起手来我们不占优势。”
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玄叶听着却甚是不顺耳:“招惹到又怎样?她难不成还敢对母妃做什么?”
“她为什么不敢?”玄沐平静道,“她才是父君的正妻。”
玄叶那双盯着他的金瞳霎时冷戾如刃。
“再说,”玄沐又补充,“你难道不怕母妃受伤吗?”
“……”玄叶咬牙不语,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寝殿跑。
玄沐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他嘱咐宫人立刻联系父君回来,旋即紧随玄叶也跑向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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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汐捧着书卷半躺在床上,眼眸低垂,对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美艳女子和小男孩视若无睹。
涂山萸微笑道:“妹妹何必这么冷淡,你我难得见上一面,不如趁此机会多聊些家常话?”
“……”
“听说妹妹生完第二胎之后一直卧床不起,本宫甚是挂怀,这才专门携了煜儿一起来看望妹妹。——哦,还没跟你介绍过煜儿吧?他是殿下与本宫所生的孩子,上月刚满四十岁。”涂山萸揽过身旁小男孩的肩,“来,煜儿,跟侧妃娘娘打个招呼。”
玄煜端着张冷冰冰的小脸,对弦汐略一颔首,却什么都没说。
仿佛是认为面前这女人不值得他开口。
弦汐抬眼,看向这位目前九重天上唯一一个正经承认的小天孙。
单论相貌,就与玄濯有五六分相似,更别提那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傲冷漠的神态。名字也不错,既有光辉灿烂的意思,也能让人一听就知道是玄濯和涂山萸的孩子。
他们两个果真般配。
说起来,这孩子四十岁……和玄沐同岁啊。
弦汐眸光微转,敛回视线,继续看书。
“这次来见妹妹,本宫可是特地盛装打扮过呢,你看这簪子,”涂山萸保养得宜的手轻触头顶发簪,“这支紫玉琉璃发簪,是当初殿下亲手送本宫的礼物,为了庆祝煜儿出生。本宫一般只在拜见天帝天后之时才舍得戴上,但——”
她微微一瞥弦汐,轻笑:“妹妹毕竟与本宫共侍一夫,本宫觉得,自然也是要重视一下的。”
弦汐将书卷翻过一页,回了她纸片翻动时一声哗啦轻响。
——这位公主和玄濯也像,别人不搭话也能自己讲这么多。这在凡间叫什么来着……夫妻相?
弦汐被这个词逗得有点想笑,但又感觉这个时候笑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将嘴角压了回去。
她的不理不睬令涂山萸十足难堪。涂山萸整理两下宽大的水袖,收回温和与客套,重归大公主的做派:“本宫此番过来是想问你,殿下近日心情不大好,是不是你哪里惹到他了?”
弦汐静默须臾,觑她一眼。
涂山萸被这一眼弄得挂不住面子,恼羞成怒地斥责道:“他近来一直歇在你这,可每次回天宫都没什么好脸色,连累得玄煜也受冷落。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应该体会得了本宫的心情,难道说你的孩子去不了天宫,你就想让煜儿也不好过吗?煜儿他又有什么错?”
弦汐听不下去了,于是说:“那你让他去你那歇着,说不定他脸色就好了。”
涂山萸噎得面容铁青。
涂着豆蔻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刮出道道深痕,她恨恨道:“你这嘴皮子倒是厉害了不少……仗着殿下偏宠你,就敢来讥讽本宫,真是没规没矩!”
弦汐简直不想理她。
“母妃!”
殿门外忽地传来两声重叠的呼喊,弦汐登时变了神情,猛得抬头望去,却见玄沐玄叶接连踏入寝殿。
“你们怎么来了?”弦汐将书卷抛到一边,瘦弱的胳膊艰难撑起身体,眉心紧皱:“母妃这里有客人在,你们不要捣乱……咳咳……回自己房间修行去!”
情绪一下波动过度,她禁不住捂嘴闷咳。玄叶忙跑过来帮她拍背顺气,玄沐则从床边柜子上拿了水杯给她喂水。
涂山萸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几圈,悠然扬起笑:“回去干嘛呀?正好本宫还没跟殿下另外两个孩子见过面,这回既然来了,便认识认识吧。——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她语气温和地发问,眼角却向下睥睨着玄沐和玄叶,傲慢得昭彰。
弦汐抿着嘴揽住玄沐玄叶,将他们包裹在怀中。
细瘦的臂弯已无法完全承纳两个半大孩子,但她仍像是守卫在巢穴的雌鸟一般,试图用羽翼庇护自己年幼的后代。
玄沐轻拍她小臂,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彬彬有礼地朝涂山萸作揖:“玄沐见过太子妃娘娘,这是儿臣的弟弟,玄叶。”
他暗暗拉了下玄叶袖子,示意他行礼,玄叶却只瞥给涂山萸个冷眼,张臂抱住弦汐,闭口不理会。
连着受了母子两人的冷脸,涂山萸心里的怒气几乎要烧到了脸面上。她没那个耐心再装大度,以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嫌弃地喃喃一句:
“乡野凡人生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这一句可捅了马蜂窝了,要知道玄叶可是一条标准到出格的黑龙,黑龙一脉天生暴虐好战的脾性在他身上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更别提他自小就在爹娘的纵容娇惯下长大,妥妥一个胡天胡地无敢不为的主儿。如今精神状态本就十分危险,还被人当着面骂了亲娘又骂自个儿,他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几乎是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玄叶化出本体噌的窜了出去,一口咬断涂山萸半只胳膊,同时后腿一抻狠狠将她蹬飞!
轰!!
“啊啊啊——!!”涂山萸哪能想到一条仅仅十几岁的幼龙能有这么迅猛的速度,猝不及防被蹬得撞到墙壁后又摔了下去,手臂裂口直直压上烘着暖炭的地板!霎那间鲜血四溅,她尖叫着抓挠胳膊,疼得差点失去意识。
“母妃!”玄煜立时变了神情,他霍然冲向恢复人形的玄叶,蓄满力气的一掌当即就要将他脑袋打个粉碎,却在半路被玄沐横身拦截住。
玄煜怒喝:“滚开!”随即一下掀飞了玄沐。
“玄沐!”弦汐惊得面色煞白,极力运转体内许久不曾活动过的金丹,召唤藤蔓接住玄沐。
眼睁睁看着玄沐连一秒阻拦作用都没起到便被掀了出去,玄叶心里是又气又急,简直郁闷到了极点——废物啊!
深觉丢脸的玄叶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继而纵身一跳独自迎敌。
原本安宁平静的寝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紫檀八仙桌被撞翻在地,瓷盘啪嚓摔碎,水灵鲜嫩的瓜果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不知被谁踩了上去,噗呲破裂成烂泥。玄叶和玄煜仿如生死仇敌一般厮打个不停,招招奔向对方命门所在。玄沐一边见缝插针地给玄煜使绊子,一边时刻关注着涂山萸的情况,以免她突然出手帮助玄煜。
玄煜道:“下贱的杂种,你哪来的胆子敢动我母妃!”
玄叶戾气暴涨:“你管谁叫杂种?!我看你才是杂种!野狐狸生的下三滥,半边龙血都盖不住一身狐骚味!”
玄煜青筋绷起:“你闭嘴!!”
“你才闭嘴!我拔了你的舌头!”混乱间玄叶随手捡起个瓷片,一下子划烂玄煜的嘴!
见到这一幕的涂山萸即刻就要起身,却被不断从地下冒出的枝叶牢牢制住。弦汐固然久卧病榻,涂山萸当下状况也没好到哪去,两人使着狠劲搏力,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
兵荒马乱一大通,双方具是挂了彩。
纵使玄叶天赋极高,但终究比人晚出生了几十年,岁月积淀出的修为鸿沟并非瞬息间的爆发可以填补。最终,力有不逮的玄叶被玄煜猛得压倒在地。
玄煜满面的怒色在血液晕染下更显凶恶狰狞,他单膝压住玄叶胸膛,掌心凝聚出光球,眼看着便要轰玄叶个透心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不知从哪冒出的藤蔓突然缠住他手臂,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唰然抛飞出去!
“玄沐,玄叶……咳!咳咳!都出去!快!”弦汐半边身子撑着床栏,召出更多藤蔓将玄煜困住,对两个形容狼狈的孩子哑声喊道。
玄沐玄叶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跑掉,尤其是玄叶,方才那一场殊死搏斗以及被屈辱压在地上的一下已让他对玄煜恨意爆棚,他现在巴不得将玄煜剥皮抽筋千刀万剐虐杀个千百遍才舒坦,哪可能就这么离开!他一条胳膊化为龙爪,当即就要把玄煜的心肝脾肺尽数掏出来投喂乌麻。
弦汐无力地出声劝阻:“玄叶,停下!”
啪。
就在那尖爪即将没入玄煜胸膛的刹那,玄叶的手臂被一只青筋浮凸的坚实手掌稳稳攥住。
玄叶面色一凝,极缓地抬起头,稚嫩却布满杀机的金瞳中,一点点映出父君那张冷硬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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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濯带走了涂山萸和玄煜,也带走了玄叶。
重归寂静的寝殿内,宫人们默默收拾着残局,玄沐站在床边,为弦汐盖好被子。
弦汐黯淡的眼眸没有一丝神采,唇瓣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苍白塑像。
玄沐担忧道:“母妃,先休息吧,一会我给您端药过来。”
弦汐被他的嗓音拉回神智,双眼空无地望向他,有些难以对焦:“玄沐……”她蹙眉轻咳几声,看着愈发孱弱。
玄沐拍拍她的背,轻柔回应:“我在。”
弦汐深深呼吸数回,勉强打起精神:“等你父君回来了,你多劝劝他,让他放过玄叶,或者从轻处置也好……”
玄沐动作一凝。
静了片刻,他道:“父君不会愿意听我说话。”
冰凉的掌心贴上他手背,弦汐哀伤地看他:“那至少也要努努力,你是玄叶的哥哥,总得帮帮他。玄叶这次太冲动了,你父君带他上天宫,怕是要把他关进天牢里,或者动用其他天族的刑罚。玄叶他身上还有伤,撑不住的。”
玄沐避开她的眼,“本就是玄叶有错在先,来之前我已经叮嘱过他不要惹到太子妃娘娘,他还这么任性妄为,父君罚他也是情理之中。”
弦汐愣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神色益发难过:“玄叶只是……只是太顽皮而已,等他回来,我会好好说他的。”
她握紧玄沐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玄沐,玄叶是你亲弟弟,你们就兄弟两个,你不能对他坐视不理呀。”
“顽皮?”玄沐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词,抽出自己的手,凝起的眉宇间露出些许厌烦:“他咬断了娘娘的胳膊,打伤了天帝大人唯一的天孙,这些能叫作‘顽皮’?玄叶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几岁小孩了,他明法理,会术式,比我还强上几分,他刚才做出的一切分明都是故意而为之!他犯下这等弥天大错,难道母妃还想庇护他,找借口为他开脱?”
他痛心地看着弦汐,“母妃,究竟玄叶做出什么,你才会舍得让他受罚?”
他连声的质问逼得弦汐哑口无言。
弦汐红着眼圈,脑中不由回忆起当时那混乱可怖的场景,以及玄叶穷凶极恶的情状,一时无言。
许是积郁过久,看着弦汐怔然的样子,玄沐带着几近是报复和宣泄的快意,口不择言地继续说:“玄叶会做出今天的举动,是因为他不想母妃受伤,更不想对那位太子妃娘娘卑躬屈膝!如果母妃才是父君的正妻,那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用在那位娘娘面前那么卑微,玄叶也不用!”
“母妃,你将玄叶宠惯得如此无法无天之前,有想过他只是一个侧妃的孩子吗?有想过他离开这座龙宫之后,必须要对别人客客气气俯首称臣吗?有想过他身为一条天资出众的龙子,却连天宫都无法进入吗?!”
“你没有!你都没有!”
他歇斯底里又充满怨怼的征讨回荡在寝殿内,宫人们早已战战兢兢退了出去,留下满室空寂的回音。
弦汐彻底僵住,她木木地坐在床上,惟有战栗的肩膀与指尖还能够表现出,她是个活物。
玄沐深深吸入空气,又短促颤抖地呼出,最后,微湿的绿眸望着她,哽咽道:“母妃,你连一个幸福的家都没怎么给过我,你也知道父君有多讨厌我,如今竟还让我去父君面前,为享受到你们那么多关爱的弟弟求情……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末尾这句问询落下,仿佛生生撕裂了这么多年来积蕴的母子情谊。
那么深厚的情,被这么轻易地破坏。
弦汐望着他,心脏宛如也被扯开一个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疼得骨缝都发冷。
微尘在空气中静静飘浮,许久,才被波动的气流吹乱轨迹,玄沐擦干眼睛,转身走向大门。
“……玄沐。”
弦汐在后面低哑地唤他。
玄沐顿足,扶着门扉,微一回首,眼角却没真正瞥到她,“何事。”
弦汐默了少顷,“伤还疼吗?”
门扉前的皙白手指轻轻一颤,玄沐下意识想拨弄染血的袖袍。
可他到底是没动,只淡淡说了声:“不疼了。”
“……那就好。”
玄沐踏出寝殿。
回房的路上,泪水渐渐打湿衣襟。
玄沐姿态端方地走着,面容却已哭得极难看。
但凡母妃在最初的时候就问他一句:还好吗?
只是一句也好。
那样,哪怕让他跪在父君面前乞求他放过弟弟,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先于弟弟的一句关怀而已啊。
玄沐冲进书房,委屈又崩溃地大哭着。
*
是夜,龙宫的一切悉数恢复原状,整洁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雕花大门吱呀一声敞开,弦汐倚着床栏,双眼无神地注视着那双黑靴一步步靠近。
“玄叶被押进天牢了。”玄濯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说,“父王打算断他一臂补偿涂山萸,然后把他在天牢里关五十年反省思过。”
弦汐心口一沉,浑身血液凉得彻底。
大脑仿佛陷入漫长虚无的空白,失魂间,她听到自己颓靡虚弱的声音:“五十年……这怎么行……”
这不就意味着,玄叶的少年时光都将在牢狱中度过吗?
玄叶那样活泼天才的孩子……不能沦落到那种境地啊,不能像她这样受困于囚笼之中啊。
弦汐惶惶地呆怔片刻,竭力翻身下榻,慌乱得连鞋子都忘了穿,却又被玄濯轻而易举地捞回床上。玄濯漠然觑着她:“你去哪?”
弦汐唇色惨白:“我要去找玄叶,我得把他带回来……”
玄濯微不可察地嗤了一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这声轻嗤入耳,弦汐蓦地定住。
良久,她慢慢望向玄濯,“你能把他带回来吗?完好地带回来。”
玄濯微眯起眼眸,笑意深长:“当然能。”
弦汐等着他下文。
片刻后,她等来玄濯的三个字:“腿张开。”
“……”
弦汐低下头,躺回床上。
纤长发丝铺散满枕,她解开衣服,掰开双腿,温顺如同待宰的羔羊。
——
次日,玄叶被玄濯全须全尾地带回了龙宫。
玄叶不仅肢体完好无损,衣服还换了身新的,看起来似乎是天宫的形制,繁复而华美,与他那阴沉沉的难看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弦汐见到他,立即迎了上去,“玄叶!”她欣喜地喊道。
不知是不是站太久了腿脚发麻的原因,她步履隐约有些蹒跚。
玄叶眼睛一亮,继而又委屈地黯然下去,巴巴喊了声:“母妃!”
弦汐匆匆走到玄叶跟前,先将他紧紧抱了一下,而后又握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忧心道:“玄叶,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几天在天牢里有没有受欺负?天帝大人有没有罚你?”
玄叶撇着嘴,“伤好了,没有受欺负,也没有被罚。”
“玄煜和涂山公主有去找你麻烦吗?”
“没。”
弦汐稍稍松出一口气。
一旁的玄濯侧眼瞧着他们母子情深,目光在弦汐披着单衣的瘦削身形上略微停顿,不咸不淡道:“进去说吧,外面凉。”
弦汐正好也等得有些累,于是牵着玄叶,往前殿折返。
她牵着玄叶,玄濯便从另一侧牵着她。
若换做以往,弦汐定当会迅速躲开,可这次她却没有躲,只顺从地任由玄濯拉住她的手。
这一细微变化被玄叶看在眼里,玄叶眼神变了变,默不作声地转向别处。
宫人替他们拉开大门,碰巧,听到声音的玄沐也正要从里面出去。
——一打眼,就见他们三人像是和睦的一家子般,并肩走了过来。
这画面深深刺痛了玄沐的眼睛,他移开视线,淡声道:“父君,母妃,……玄叶,你们回来了。”
注意到他神色里丝丝消沉,弦汐下意识要松开握着玄叶的手,去安抚玄沐。
然而指尖松懈的一瞬便被玄叶不高兴地用力抱住。
弦汐又试着用另一边,岂料玄濯也不肯放手。
她没办法,只好俯着身,尽量凑近玄沐,“玄沐,你怎么在这里呀?不是说要去书房背书……”
玄沐微微偏头,与她拉开距离,“背完了,过来等你们。”
他的冷漠太过明显,弦汐笑容凝滞住,半晌,才讪讪地道:“这、这样啊。”
气氛显然有些尴尬。
玄叶看看弦汐,又看看玄沐,满脸的莫名其妙;玄濯则置若罔闻,兀自拉着弦汐踏进殿内。
玄沐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四人次第落座,宫人摆上点心水果。玄濯心情颇好地端起热茶浅啜,对弦汐说:“昨天的事,我让涂山庾和玄煜自己担着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过来惹你烦心。”
弦汐微一抿嘴,不想应声。
奈何玄濯静默的盯视仿佛扎在了她侧脸上,执拗等着她回答。
昨夜的激烈和羞耻历历在目,那些不堪入耳的驯服话语回荡在脑海中,弦汐揪紧袖摆,终是屈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天帝大人没说什么吗?”
玄濯眼底一松,收回视线里的压迫,“这是我的家事,他没心思管,也管不着。”
见弦汐眉目间明显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玄濯揽过她清瘦柔软的腰,附耳呢喃:“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之后我会加固龙宫周围的结界,以后谁都不会进来……”
灼热呼吸洒在耳廓,弦汐僵硬地往旁边躲,却被玄濯更紧地扣住。
两个孩子还在边上看着,弦汐被困囿于父子之间,倏忽想起昨日玄沐的责怨——
她连一个幸福的家都没怎么给过玄沐。
对玄叶亦是。
弦汐心下一痛,眼眸沉了沉,逐渐在玄濯怀中放松身子。
她低低应了声:“嗯。”
突兀的乖巧令玄濯颇为讶异。
玄濯思忖须臾,扫一眼面色各异的玄沐和玄叶,似乎明白了弦汐为何突然这么听话。
他轻轻勾唇,趁势在弦汐额心印下一吻,给自己讨了点甜头。
看着父母恩爱和睦的景象,玄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能猜到母妃这般依从父君,大抵是因为玄叶。
妒忌不满多少是难免的,但父母能好好相处,他终归也有微许宽慰。
然而玄叶却眸色寒凉。
“母妃。”玄叶忽地开口喊道。
这一声划破了宁静,弦汐疑惑地朝他看去,柔声问:“怎么了?”
玄叶微微一笑,看着竟有些古怪:“从天牢里出来的时候,我遇到玄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