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五 假如(中) 假如长子诞生……
早在晓事之初,玄沐便知道,他的家庭并不幸福。
他也知道,他的父君一点都不爱他。
——因为他母妃爱他。
他是东海龙宫里诞生的第一位小皇子,正如其父,也是一条黑龙。不过五官要比他父君柔和许多,眼睛也不似父君那样璀璨的金瞳,而是一双苍翠幽深的绿眸。
玄沐这双眼睛差不多是他父君对他全身上下最满意的地方,因为那能够直白地彰显出,他是父君和母妃结合所生的孩子。
母妃也很喜欢他这双眼,因为这是他与她最相像之处——母妃是如此说的,但玄沐想不通原因:母妃的眼睛并不是翠绿色,是与凡人无差的,琥珀般的浅棕。
虽普通,却也好看,毕竟那可是母妃的眼睛。
玄沐的性情远比他父君温润,自破壳到化形以来二十五年间,哭闹气恼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母妃曾笑说,许是受她的血脉影响,他身为黑龙本该有的暴躁脾气被中和掉了一部分。
这句话令玄沐一连高兴了好几天。
玄沐深爱着他的母妃,却畏惧着他冷情暴虐的父君。他的父君冷漠,威严,不近人情,整座龙宫无人不惧,当然,他母妃除外。那双冰冷的金瞳望向他时,往往只有审视和打量,仿佛是在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有时甚至夹杂着不明显的厌恶。
可尽管如此,玄沐仍是如同天底下所有单纯的孩子一样,渴盼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渴盼得到父母共同的爱。
玄沐记得他诞生伊始,有过一段幸福的光阴。
他还是一条半大的小龙时,父君曾带他和母妃离开过龙宫一次,去了一处广袤宽阔的荒野,在那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乌麻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父君载着他们在天地间翱翔,与鸿雁齐飞,与虎狼竞速;父君还教他打猎,教他辨识花草,他们坐在草地上一起享用美食,玩了许多天族和人间常见的亲子游戏。
整个过程中,母妃含笑的目光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而父君也自始至终都端着慈爱的笑,目光却同样没从母妃面上离开过。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好像包含爱,但也有些东西远超出了爱,缠绵纠葛,莫测难辨。
玄沐搞不懂,也讲不清,可那些东西无端令他坐立不安。
这股没来由的不安在岁月中慢慢膨胀扩大,终于被一次尖利的转折霍然扎破,显露出遮掩许久的面目。
那天,本来一切都很平静,玄沐和父君母妃照例围坐在餐桌旁用饭,母妃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父君则说着琐碎的事。
“……过几天,我可能得回天宫住些日子。……不久,估计也就半个月一个月左右。”
父君说这些话时,神情隐晦地望着母妃,仿佛话里蕴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示。
一如既往,母妃没有理会父君,只笑着给玄沐又夹了块肉:“玄沐,多吃些,下午还要跟先生学法术,别像上次那样又累晕过去。”
玄沐一边吃下那块肉,一边偷偷瞧着父君,只见父君眸色沉了少顷,旋即很快恢复淡然。
“天兵们休养得大差不差了,再过些年就可以出征,我已经在和父王商议,日后带兵征讨涂山。”父君放下筷子,握住母妃的手,声音轻柔,“到时候,父王应该会来见一见你们。”
几乎是在肌肤相碰的一瞬间,母妃便将手抽了出来。
她瞥眼看向父君,唇瓣微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顾虑到玄沐在场,她最终还是咽下所有的话,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专心致志地对玄沐道:“等晚上放课了,母妃带你做糕点好不好?”
玄沐乖巧地点头:“好。”
仅仅一问一答,父君成了饭桌上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玄沐看到父君握着筷子的手用力到发颤,盯着他的金瞳蓦然多出极深的憎恶——这并非玄沐第一次从父君眼中看到类似的情绪,然而以往哪次都没当下这般浓烈。
玄沐瑟缩恐惧的同时又隐隐约约发觉了一件事:
父君或许从来没爱过他,只是因为母妃,才愿意做出一副慈父的姿态。
然而母妃却将全部的爱和关注都倾注到了他身上,连一丝一毫、哪怕是怨怼的眼神都不肯分给父君。
这种事遥比爱而不得更令人恼火愤恨。
从那一天起,父君的性情一日比一日偏激而阴鸷,对母妃冷言相向,专横霸道,对他则干脆视而不见。
玄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四分五裂,他竭尽所能试图挽回和拼凑,却都无济于事。在他们三人共处的时光里,被父君强行揽在怀里的母妃总是那么沉默,父君的目光也永远不会在他身上停留。
玄沐不明白为什么,也从没有人为他解惑。
“——小殿下,先生在墨斋堂唤您。”
宫人驻在门外,恭敬喊道。
玉簪恰好簪入发冠,玄沐起身整理衣襟,徐徐道:“离听学开始还有两刻钟,先生怎地现在就唤我?”
宫人道:“先生说,昨日传授的学识杂多,且晦涩深奥,想提前带殿下温习一番。”
玄沐面对着铜镜,镜面清晰映出一张稚嫩却难掩俊俏的小脸,以及一双莹莹绿眸。他仔细将发冠端正,想了一想,道:“我还没向母妃请安,让先生暂且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是。”
宫人遂转身去回话。
玄沐将衣冠摆弄整齐,踏出沐宸殿,信步前往龙宫正东侧的主寝殿。
那是他父君玄濯,与母妃弦汐共同歇息的地方。
他的父君地位十分尊崇,是九天之上独一无二的天族太子,他的母妃却只是个凡人。他以前困惑地问过母妃,她与父君是如何相识的。
母妃当时沉默了须臾,只说:
意外而已。
其后再没多做解释。
玄沐敏锐地从那短暂沉默中察觉出隐瞒的味道,孩童强烈的好奇心迫使他想开口追问,然而一抬头,却发现,母妃的神情是那般落寞而惆怅。
仿佛在追忆什么支离破碎的往昔。
她病气萦绕的清瘦身躯倚在长榻一侧,恍似深秋时节凋零的枯叶。
——这个比方倏忽出现在脑海中,玄沐却不晓得正不正确。他出生至今只离开过东海一次,既没见过深秋,也没见过枯叶。这些素未谋面的事物都是他从书中、以及先生口中得知的。
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点:母亲在因为他的问题伤神。
玄沐于是闭上了嘴。
他一贯是个懂事的孩子,母妃不愿多说的事,他就绝不会再问。
只在心里胡乱产生许多猜测。
迎面走来的宫人见到玄沐,纷纷垂首让路。宫人的穿戴行动十年如一日,沉默也十年如一日,仅齐齐地喊了一声:“见过小殿下。”
玄沐目视前方,略一颔首,熟视无睹地从他们中间走过。
自睁眼起他便一直生活在这矗立于海底最深处的龙宫,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宽广、恢弘、却又无比封闭和寂静,来往的宫人如同只会依照固定流程动作的人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玄沐并不是高傲的性子,但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难免也只把他们当人偶而非活生生的人看待。
走到寝殿门口,两侧侍者朝他欠身问安,随后一同拉开殿门。
玄沐进门便朗朗地喊:“母妃。”
榻上一袭华服的弦汐转过头,放下手中书册,浅白如宣纸的唇瓣绽开笑:“玄沐,你来啦。”她朝玄沐招招手,腕上银镯微动,“来,到母妃这边。”
每当这个时候,玄沐都会失去早熟的沉稳,和任何一个迫不及待扑进母亲怀抱的平凡孩子一样,快步跑向母妃,埋入她柔软的胸怀。
玄沐爱极了他温柔娴雅的母妃,爱她轻缓的嗓音,清馨的香气,他赖在母妃怀里,那股包围他的清香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烦扰,将心绪抚平成安然无波的静湖。
只是这股芬芳大多时候都不纯粹,混合着浓郁到无法忽视的龙涎香,以及某种分明属于雄性的浑浊气息。
这让玄沐下意识感到排斥,双臂却用力将母妃抱得更紧。
弦汐轻抚他尚且童稚单薄的脊背,声柔似水:“你今天来晚了些,昨夜睡得不好吗?”
玄沐孩子气地蹙眉抱怨:“先生昨天教了好些东西,还说今天要考学,我连夜把那些都背会了才敢睡,今早便起晚了。”
弦汐微微笑出了声,宠溺道:“一天学不会,第二天还可以接着学,别太逼着自己,身体熬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成功得到母妃关怀的玄沐,心满意足地在她怀里蹭了蹭,“不,我能学会,我还要让先生今日夸我!”
弦汐无奈地摸摸他脸蛋,玄沐头一歪,就势靠在她软嫩而温凉的掌心,笑眼弯弯。
玄沐很喜欢母妃这双饱含着深沉爱意,抚摸并拥抱他的手。这双手细腻纤薄,冰肌玉骨,皓白的腕上总戴着一对花纹繁复的银镯,连睡觉也不曾摘下。
后来玄沐才知道,那不是镯子,是将母妃囚禁于此的镣铐。
上面的花纹也并非花纹,而是禁锢的咒术。
玄沐在弦汐手心赖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抬起脸,准备跟她道别。然而就在这一刻,弦汐说:“玄沐,过几天你父君要办一场宴席,庆祝你成功化形。”
玄沐怔了怔:“父君要为我办宴席?”
他语气和表情里满是意外和不敢相信。
见到他这般反应,弦汐微不可察地一僵。
苦涩从眼底翻涌而上,转瞬又被笑容迅速压下,她撑着笑道:“是啊,你这次能顺利化形,你父君也相当高兴呢。他前些天一直跟我说,要给你好好庆祝一番。”
然而玄沐犹疑着,仍是有些不信:“我以为,父君对我很失望,因为我化形太晚。”
他面色羞惭地小声嘀咕,“听先生说,父君十八岁便能化为人形,我却直到二十五岁才堪堪做成。……母妃,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举眸望着弦汐,惴惴又惶惶。
弦汐喉间哽了哽,眼眶骤热,“……怎么会呢?”她略微停顿,静默地咽回酸楚,揉揉玄沐的头,“你父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你失望的,他其实……也很爱你,只不过不怎么会表现罢了。”
她还想再说些宽慰玄沐的话,可余下的谎言卡在胸腔里,难以为继。于是只把玄沐抱住,说:“你是母妃最好的孩子,才不会没用。”
玄沐幼小的心灵瞬间明朗。
过后的几天,玄沐一直沉浸在期待中。期待吃上一顿热热闹闹的饭,期待再度见到父君,期待父君能在宴席上对他多说几句话,期待见到许多外边的来客。
心情过于激动兴奋,以至于玄沐精力格外旺盛,他得空便绕着龙宫转圈遨游,路过抱着乌麻坐在后花园的母妃时,还会悄悄藏进海底的沙土里,看母妃能不能发现他。
海底昏黑无光,其实以母妃的视力大概率是发现不了他的,可偏偏母妃每次都会笑着喊出他的名字,让他注意安全。
玄沐极是欢喜——母妃当然能发现他,她可是他的母妃啊。
不过这类值得欣喜的小事发生的次数并不多,因为母妃甚少离开寝殿。
在玄沐印象里,母妃总是深居在殿内,几乎不怎么出门。
——因为娘娘身体不好。宫人都这么说。
玄沐没怀疑过这一点,他的母妃病弱得甚至无法完整绕龙宫走一圈。
他问过母妃为何这般虚弱,父君又为何不找人为她医治。母妃却只淡淡一笑:“母妃天生就是这样,治不好的。”
他相信了。
那几天,玄沐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欢乐的时光。
而他最期待的那一天,也是他接下来几十年里最不想回忆的一天。
欢庆的宴席上,父君高调地宣布:
弦汐,也就是他母妃,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玄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场宴席并不是为他举办的。
而是为他母妃腹中的孩子,他即将出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