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三 家庭小事 养娃日常
成婚半年后,东玄宫传来喜讯——太子妃娘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一时间,络绎不绝的神官想要登门贺喜送礼,却被卫兵悉数拦在门外。太子殿下将整座东玄宫封锁得固若金汤,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众神官数次向太子婉言请求无果,只得无奈离开。
甚至祖伊想召弦汐前去乾清宫见她一见,都被玄濯以“她身体虚弱,胎像不稳,需在殿内安心养胎”为由无情推脱掉。
弦汐知晓,玄濯这是担心又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但她也没阻拦,毕竟能安闲度日自是再好不过。
如今的东玄宫比以往还要清寂,耳畔惟有侍者洒扫庭院的细微响动,午间,槛窗边,弦汐支颐卧在美人榻上,一手覆着小腹,阖眸小憩。
——这次孕育龙子,倒是没上回那么艰辛。
神木之躯总归比凡人坚韧许多,再则九重天灵气充裕,每日还有各种仙草灵丹辅佐滋养,是以弦汐有孕以来不但没消瘦,脸颊的线条反而还柔润了少许。
温暖阳光被窗棂切割成斑驳碎金,倾泻而下,映得榻上宛如躺着一颗莹白透亮的珍珠。
一张丝绒薄毯忽而落到身上,弦汐微微一动,缓慢掀起眼帘。
“唔……玄濯?”她揉揉眼睛,朦胧视线渐渐聚焦于上方含笑的面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玄濯轻声道:“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他说情话的本事真是与日俱增。
弦汐回以一笑,打着哈欠抻了个懒腰,挪了挪因躺得过久而略感僵硬的身子。
动作间,薄毯滑下肩头,露出一截雪白单衣。
玄濯索性将她用毯子一卷,径直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后,自己也躺上去稍作歇息。
他缓缓抚着弦汐隆起得还不太明显的小腹,眼里有温馨的暖意,也有暗暗的酸涩:“怀孩子……是不是挺累的?”
弦汐懒懒地说:“还好,就是容易犯困。”
玄濯歉疚地揽住她腰身:“近来我总是有事,没法好好陪你,你若是自己待在这里觉得孤单,我就带你出去走动走动,认识些仙子神女,或者其他神官的家眷,说不定有你能聊得来的。”
他顿了下,笑道:“对了,过些天我让七弟妹朱雀过来坐坐吧。她性子热,又善谈,你应该会喜欢跟她聊天。”
弦汐随口应了一句:“好啊。”她总不能一直窝在宫里不跟外人接触。
话音甫落,弦汐忽而想起什么,对玄濯说:“哦,有件事差点忘记和你说了。”
玄濯:“什么事?”
“凤后娘娘今天派人传话过来,问我几时有空闲,去凤宁宫和她见一面,说说话。”
玄濯蓦然一滞。
神情微不可察地凝固须臾,他垂眸瞧了眼弦汐的表情——平淡如常,没什么异样。
但他心里仍是有些忐忑。
玄濯尽量将声音放得低柔:“你如何想的?……想去见她吗?”
弦汐思索少顷,说:“不想。”
凤祐赶她下凡,害得她差点没命,又因此阴差阳错跟玄濯重新纠缠到一起,她并不是很想再见到凤祐。
玄濯笑容不变,看不出丝毫勉强:“那就不去见,回头我替你推掉。”
“好。”
弦汐便不再考虑这事,她挪动几下已略能感到微许沉重的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寂静一阵,玄濯道:“弦汐,你想不想跟我回龙宫?”
“……”弦汐睁开眼,沉默中,肢体隐隐僵硬,“为何要回龙宫?”
她语气明显透着几分不自然。
气氛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玄濯不觉间轻了呼吸,和缓道:“你现下住在天宫这边,父王母后总是会惦记着想看看你,倘若你回了龙宫,到时路途遥远些,他们怕你颠簸劳累,也许就不会再烦扰你了。”
可他不是都能帮她拒绝吗?弦汐张了张嘴,想说出这句话,然而话音即将出口的前一刻又被她咽回肚子。
……尽管,祖伊和凤祐是玄濯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同样也是天帝天后,尊贵无匹,玄濯每次推拒估计也没那么容易。
弦汐垂着眼帘,沉默下来,半晌没言语。
要是她和玄濯不在一起,就都不会陷入这种为难的境地,玄濯可以好好当他的太子,她也可以回花园清净地生活,两相安好。如果不是玄濯非要缠着她……
弦汐消沉地胡思乱想着,面上厌嫌的神色越来越重,手指无知觉地捏紧泛白。
玄濯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她,心里慌乱少顷,他俯首殷切而讨好地笑:“弦汐,乌麻还在龙宫等你呢,它肯定也期待跟你和孩子一起生活。”
闻言,弦汐眼神一晃,负面情绪缓缓褪去。
乌麻毕竟有魔族的气息,不能进入天宫,玄濯为了讨弦汐欢心,偷偷带它来过几次,让弦汐看几眼便又立马送回去。
见弦汐面色有些许改善,玄濯缓了口气,继续道:“你之前不是说,它喜欢听你弹琵琶吗?正好听听音乐对孩子也好,等咱们回去,我多买些琵琶,你随便弹。”
他喉间咽了咽,小心翼翼道:“你想离开龙宫去哪儿的话,我也不会再拦着你,但是你可以叫我陪你一起吗?……不然我怕你又遇到意外。”
他的话音萦绕在耳边,弦汐黯淡的眼里光点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无神地闪烁着:
“好,我跟你回龙宫。”
-
正如玄濯所言,朱雀确实是个热情又善谈的人。
那天来龙宫做客的不止朱雀一个,应桀也跟着过来了。应桀进门之后见到弦汐,先是显见地别扭了一下,又向下瞄了眼她的小腹,随后摆正姿态,正经行了个礼,道:“长嫂。”
弦汐一时不适应,静默好一阵,才不咸不淡地颔首回应:“嗯。”
朱雀则跟冷冷淡淡的应桀完全相反,她上来便握住弦汐双手,被玄濯挡了下才刹住前冲的脚步,爽朗地笑弯了一双火红的眼珠:“皇嫂,初次见面,您叫我朱雀就好!”
弦汐有些腼腆:“不、不用说‘您’,直接叫我弦汐就可以。”
朱雀眨眨眼:“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啦?”
弦汐被她逗得轻笑。
四人在前殿寒暄几句,而后进了花厅,开始聊起家常话。
聊了没一会,玄濯和应桀暂时去往书房谈事,趁着这空隙,坐在榻上一侧的朱雀朝对侧弦汐感慨:“哎,说起来,我以前一直以为就凭大皇兄那性子,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没想到寡了六百多快七百年的突然就铁树开花了——还一开就开得这么波澜壮阔!”
她满脸兴奋和好奇地问弦汐:“皇嫂,你是怎么把他制得这么服服帖帖的啊?传授点经验呗。”
弦汐笑得无奈:“这……也称不上是服服帖帖吧?”
“哪里称不上呀!”朱雀瞪大了眼睛,“现在大皇兄在这世上估计也就听皇嫂你一个的话了,旁的人说话他压根不带听的!”
弦汐淡道:“他父王和母后的话他多少还是听的。”
朱雀敏锐地注意到那两个生分的称呼,但她很有眼色地没点明出来,只不以为然地一甩手:“那他也不过是表面听听罢了,心里指不定拐了多少弯弯绕绕呢。”
弦汐不置可否,转而道:“你问这个干嘛呀?难道应桀经常跟你不对付吗?”
问完她才记起来,玄濯以前跟她说过,应桀和朱雀的婚后生活不太美满,似乎总是吵架置气。
果然,朱雀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不对付?哼,我俩岂止是不对付。”
弦汐心道不妙,却又忍不住八卦地听下去。
“我和应桀的婚事是父王指的,婚前我跟他说得明明白白,只要他不玩得太过火,至少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闹到我面前,他在外面想怎么折腾我都不管。结果应桀可好,成婚才半个月就接连有两三个小情人上门又哭又闹,吵吵着要他负责的,其中一个甚至还怀了双胞胎,说要是应桀不娶她,她就把这两个孩子在龙王庙里当众流掉!”
朱雀满心的郁闷和气愤都写在脸上,“你别看他总是一脸不举似的的冷淡样,实际这人心肠可花花着呢!床上床下都是!”
玄濯和应桀刚进门就听到那拔高声调的最后一句话。
应桀当即黑了脸,裹着一身冷气疾步走到朱雀面前:“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朱雀不落下风地拍案而起:“我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什么了?难道不是你敢做不敢让人说?!”
应桀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咱俩刚成婚那阵,是不是有个妖女怀了你的孩子还嚷嚷着要你娶她,不娶她就去龙王庙当众流掉孩子?”
“她……”
朱雀没给他辩驳的机会:“还有上个月,是不是有只松鼠找上门来要你负责?那时候你不在宫里,还是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去招待的她,我跟她说明白咱们什么关系之后她寻死觅活地不肯走,硬生生在龙宫门口给我哭出了个‘妒妇’的名号!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应桀听得烦躁:“你怎么又翻起这些旧账来了,我不是都道过歉了吗,你能不能别总没事找事?”
朱雀两眼冒火:“你道歉?你那道歉顶个屁用!还我没事找事,应老七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搞出的这一堆事,又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两人顿时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地争执起来,战况激烈非常。
玄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走到弦汐身边,附耳悄声问:“朱雀刚才是不是跟你说她和应桀的事了?”
弦汐也小声:“嗯,说了一点。”
玄濯直接坐到她旁边,“我跟你说啊,别看应桀人模狗样的像是挺不食烟火,其实我们这几个里面,除苍璃之外,就属他最会讨姑娘欢心。”
弦汐意外地扬起眉,心想那确实是不可貌相。
但这句话也不尽准确,毕竟应桀那副皮相从各个角度看都算上乘,即便什么都不做,单靠这张脸就能吸引到一众芳心。
玄濯瞧着她的表情,道:“不敢相信是不是?——你一会就看着吧,应桀今天就算跟朱雀吵得再凶,最后都能有办法把人老老实实抱回家。”
好巧不巧,他这句话刚落地,站在罗汉榻前吵个没完的两人便要转移阵地,到外面接着吵。
两人步伐移动,弦汐和玄濯也偏着身子一同看过去。
察觉到粘在背后的视线,应桀朱雀怪异地回头望去,弦汐和玄濯又即时收回眼,肩并肩坐在榻上按摩弦汐小腹,一副岁月静好琴瑟和谐的情态。
两人并未多疑,关上门到外面吵去了。
待到声音隔绝,玄濯大大方方地开嗓:“照我看,朱雀虽然脾气暴了点、急了点,可她到底还是喜欢应桀的,要不然也不至于一直拖拖拉拉吵来吵去地也不肯跟他和离。但凡应桀能稍微拉紧些腰带,俩人说不定都能当一对恩爱夫妻,朱雀也不至于总跟他闹得这么脸红脖子粗的,奈何应桀就是控制不住……”
说到这,玄濯忽然觉得这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于是昂首挺胸道:“所以说啊,这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就是不行,连基本欲望都控制不了的男人就是失败者,不配拥有和睦的家庭。——就不像我,弦汐,”他抱着弦汐蹭蹭,“我这好几百年来可就你一个,没有过别人,你可不能不要我啊。”
弦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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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万众瞩目的小天孙终于平安落地。
不过还是个蛋。
尽管弧度形状都十分标准完美,但对于第一眼就想看到出生孩子相貌的弦汐来说,无疑有些失望。
待下人为她清洗干净产后的身体,弦汐侧卧在床上,撑着胳膊,和玄濯还有乌麻一起盯着那枚已经被擦干净的、光滑圆润的龙蛋。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弦汐很是迷茫,“抱蛋吗?……可我好像不会。”
她是树,崇尚的一贯是来去随风,开花结果随风,果实落地也随风,并没有抱蛋这么体贴的哺育功能。
玄濯抓着乌麻不让它靠近龙蛋,看他的表情好像也不太懂。这也不怪他,他母亲是凤凰,和龙一样是下蛋的族类,抱蛋什么的手到擒来,从来无需考虑这等问题。
可弦汐不管化出本体还是延续人形,貌似都无法完成抱蛋这一行为。
他慎重地想了又想,坐直身板:“既然没法抱,那就不抱了!我们龙族的后代没那么脆弱,就算把它丢到冰天雪地岩浆沸水里它都照样能破壳!”
弦汐无言地瞥他一眼,伸手把那枚龙蛋抱进怀里,“真是白费力气问你……算了,我自己来吧。”
弦汐就这样贴身抱了三个月,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龙蛋动了几下,蛋壳出现丝丝裂纹。
一条孱弱却活泼健康的小黑龙,挣扎着破壳而出。
弦汐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全过程,眼里逐渐盈满泪水。
——在这世上,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血亲。
小黑龙尚且睁不开眼睛,却已会循着气味寻找母亲,它幼嫩的嗓音嘶叫着,跌跌撞撞爬向弦汐。
弦汐亦张开手臂,不顾它身上未干的黏稠液体,流着泪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我的孩子……”弦汐喜极而泣,“我是你的母亲啊……”
或许,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她这一刻的幸福感。
她只感觉,空洞的心脏仿佛被过度填满,美好的物质膨胀满溢,充盈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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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玄濯商议过后,弦汐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玄叶。
玄叶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几乎所有见过他的人基本都会承认这一点,不论游戏还是法术,他几乎看一眼就能学会,深奥的经法理论也差不多是一点就通。
但比之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暴烈冷血更胜其父的性情。
玄叶五岁刚长牙的时候,牙齿第一次是用来吃饭,第二次是咬他爹的胳膊。
玄濯当时都想直接给他甩飞出去了,可转念一想这是他和弦汐的儿子,又生生忍了下来,把玄叶从胳膊上拔开,丢回他的小床里。
“我怎么感觉,咱儿子对我不太友善。”玄濯这般跟弦汐抱怨过。
弦汐道:“可能你陪他的时间太少了,又总是对他太粗暴,你试着温柔点呢?”
玄濯于是掬着温柔可亲的笑容,摸了摸玄叶的头。
玄叶一仰脖子差点给他手指咬掉。
玄濯之后再也没尝试过此类行为。
七岁时,玄叶无师自通学会了喷火,而第一个因此遭殃的是赤熘。
玄叶在七岁生辰宴上,一口火星子喷在他心宽体胖的六皇叔的衣摆,烧得赤熘满地跑,低头却又被肥大的肚子横亘其中看不到是哪里烧焦了。
事后,玄濯本想揍玄叶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可他手还没落下,玄叶连声的哀叫便软化了弦汐的心,最后只落得弦汐不痛不痒的一通训斥。
玄濯无奈地劝过弦汐:“你这样会惯坏他的。”
弦汐皱着眉,于心不忍:“他年纪还小,可能只是淘气……”
“那也不能纵着他啊,他怎么说也是天族的储君,必须得言行有度,处处都让人挑不出差错,不然如何能服众。”
弦汐觉得此言在理,于是道:“那,下次你要教训玄叶的时候,我不拦你了。”
然而玄叶经此一役却仿佛是学乖了,一直到化形之前都没再惹祸。
玄叶化形的时间比寻常龙族要早得多,十几岁便有了人形——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冶的相貌,综合了他父亲的硬朗英俊与母亲的柔美秀丽,美艳得令人过目不忘。
为了庆祝玄叶早早的化形,玄濯特地开办盛筵宴请四方,然而这场宴席却又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弦汐正在闭关期,并没有出席酒宴,玄濯在席上夸赞了玄叶一番后,本来要端起酒杯和众人一同饮酒,可杯底刚离桌便又落下。
众目睽睽之下,玄濯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几片干叶子。
他拿起一片,像是生怕有人没看到一般高高举起,表情却又十分自然,仿佛这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小举动:“不好意思,内人担心我醉酒伤身,专门取了自己的叶子为我安神静心的,为了不辜负内人的美意,我先吃一片,再与诸位共饮吧。”
说罢,他的手又在半空停留了一会,待众人一个不落看得清清楚楚,才满意地收手,将叶片放进口中,神情满是沉醉地咀嚼许久,咽下。
席上一众人表情僵硬地看着他演完这出大戏,然后干巴巴地陪笑捧场,其中白奕也在笑,目光却瞧见玄叶白眼翻个不停。
白奕微一眯眼,笑意悠长。
宴席结束后,白奕悄悄找上玄叶,说那盒叶子极有可能是他父亲强行从他母亲身上摘的,而且因为他母亲不愿意,那叶子也许会变质,变成某种令人上瘾甚至发狂的物质,劝玄叶最好把那盒叶子换掉。
玄叶对这位二皇叔的话并不是很相信,毕竟他父亲看起来似乎相当不待见这位弟弟,还在宫里骂过他许多次。
但因为父亲得到了叶子自己却没有,玄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想了个法子——他将一盒一摔就炸的小炸药伪装成叶片的模样,偷偷替换掉了他父亲那盒里所有的叶子。
紧随其后的第二天,玄濯坐在桌案后办公,心浮气躁之际打算吃片叶子舒缓一下心情,结果牙齿咬住叶片的那一刻,叶子轰然炸响,刹那间连他那嵌着吕宋绿宝石的银耳坠都炸飞出去一只。
玄濯没用上两秒钟便猜出来是谁干的,第三秒钟便已将玄叶吊到了宫门口那棵树上,用皮带往死里抽了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