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四 现代篇(一) 亲一下就要结婚……
十八岁这一年,弦汐考上了北平顶尖院校,清漪大学的美术学院。
出发前夜,她将行李收拾得妥妥当当,跟福利院陪伴她成长至今的众人道过别,于次日清晨,坐火车前往北平市中心。
时值盛夏,骄阳高高地挂在碧空上普照大地,绿野郊田与高楼大厦交替着划过窗外,车轮轰隆轰隆响个不停,乘务员推着装满零食饮料的小车从过道走过,尾音拖长的叫卖声透着些许困蔫了的疲惫感。
弦汐轻声拦住乘务员,要了一瓶矿泉水——旅途太长,她自己带的水已经喝完了。然后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欣赏窗外飞逝的风景。
行程从白天延续到傍晚,历经十多个小时,最后,火车在终点站缓缓停下。
列车员放好脚踏板,供乘客安稳下车。
离开车厢内满满的冷气、踏上站台的那一刻,高温夏风恍如热浪霍然扑面而来,霎时间闷得人喘不过气,弦汐挺胸深呼吸,勉强消去些胸腔里的滞塞感,随即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走下站台。
此时七点才过半,北平的天尚且亮着。车站大厅里,甬道出口处围着大堆的人,捧花的举牌子的,都在抻长脖子往前张望。
弦汐走出甬道后,左右看了看,忽而听到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欣喜又苍老的呼唤:“弦汐!这里这里!”
弦汐循声望去,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小老头,正手忙脚乱地在人潮间寻找空隙露脸。
——那应该就是明澈老先生了。
资助他们那家福利院的孩子读书和日常生活的慈善家,现今在北平某三甲医院任职医师,这次听说弦汐考上了北平的大学,特地来接她。
弦汐绕过隔离带,小跑着到明澈身边,展颜一笑:“明澈爷爷好。”
明澈笑得满脸褶子:“哎!好!来,行李给我,你坐一天火车怪累的,这些我帮你拿。”说着他便要接过弦汐的行李箱还有书包。
弦汐连忙抓紧带子和把手,“不用不用,这些不沉,我能拿动。”
然而明澈坚持不肯放弃,弦汐推三阻四几番,实在争不过,只好把轻一点的书包给了他。
明澈接过书包后掂了两下,嘟囔着她东西太少,等明天还是什么时候得空,得再给她置办些日用品。
闲聊间出了车站大厅,明澈带弦汐走向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没等走近,一个俊秀儒雅的青年便从驾驶座下来,含笑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老师,学妹,我来拿吧。”
弦汐怔怔递给他行李箱把手,随后带着困惑看向明澈,
明澈说:“他是楚箫,我带的一个博士生,他也是清漪的,是你学长。”
弦汐了然。
坐上车,楚箫启动引擎,问副驾驶座的明澈:“老师,我们现在去哪?”
“哦,对。”明澈转头问弦汐:“弦汐,你几号去学校报道?”
弦汐说:“后天就去。”
“后天啊,那你这两天住哪?”
“我准备找个便宜点的酒店……”
“这怎么行?”明澈不赞同地皱起眉,严肃看着她:“那种太便宜的酒店不安全,你一个小姑娘,又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弦汐闻言,也有些犹豫:“可是,贵的我住不起。”
明澈想了想,道:“要不你先在我那住着吧,正好我明天带你去买东西,后天早上直接送你去学校。”
弦汐愣了下,不大好意思地摆摆手:“不、不了吧,那样也太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啊。”明澈果断道,“楚箫,去龙湖。”
楚箫笑眯了眼:“好的老师。”
弦汐:“……”好吧。
北平的路一如既往地堵,车子以蜗牛一般的速度慢吞吞行进着,费了近四五十分钟才终于抵达龙湖。停车时,弦汐仍沉浸在繁华的夜景中,差点没反应过来。
楚箫帮忙搬出行李箱,又和明澈商量了下后两天的行程安排,旋即驱车离开。明澈转身招呼弦汐:“弦汐,这边。”
弦汐应了一声,紧忙跟上。
龙湖是一片别墅区,放眼望去,尽是豪宅香车,地面干净得连落叶杂草都不见,弦汐跟着明澈进了一扇古色古香的朱红大门,入目即是四四方方的小庭院,以及一栋中式装修风格的双层别墅。
顺着小径往前走,明澈带她进入别墅里面。开门时,灯火通明,弦汐眼尖地注意到,玄关处有一双锃亮的皮鞋。
一双不论大小或款式,都明显不是明澈会穿的皮鞋。
明澈显然也看见那双鞋了,他朝客厅喊了一声:“——玄濯?”
“!”弦汐瞳仁一缩,心脏莫名噗通跳了下。
明澈换上拖鞋往客厅走,“你还没走啊?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弦汐咽了咽口水,缓慢抬眸,望向客厅。
明亮灯光下,紫檀木沙发正中间坐着个身姿颀长的男人,一双长腿懒散交叠,纯黑的衬衫西裤裁量考究,布料精细,极好地勾勒出通体完美而紧实的线条。
他正端着杯茶水,在平板上翻阅文件,黄金眼瞳反射着无机质的冰冷光辉,小臂处衣袖上挽,露出一只璀璨的钻表,以及冷白遒劲,青筋浮凸的肌肉。
听到明澈问的话,男人放下平板,闲闲一笑:“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事,干脆就在这等您回来了。”
他侧眸一瞥明澈背后的小身影,“这位是?”
“这是我资助的一个孩子,叫弦汐。”明澈把浑身僵硬的弦汐拉到身前,“来,弦汐,跟……”
他一下卡壳,觉得叫“先生”太生疏,叫“叔叔”玄濯又不会乐意,叫“哥哥”更是亲昵得有点别扭了。他左思右想半天,想起玄濯也是从清漪毕业的,于是灵光一闪:“哦,叫玄濯学长!”
弦汐细白的手指紧绞在一起,怯怯地垂着眼,“玄……玄濯学长好。”
声音又软又低,仿佛猫崽叫。
玄濯微微挑眉,那对金瞳饶有兴味地打量她。
明澈道:“这孩子今年高中毕业,刚来北平,后天就要去清漪报道了,我看她在这边没地方住,就带她到我这住两天。——来,弦汐过来坐。”
跟玄濯介绍完后,明澈带着弦汐往沙发走。
弦汐迟缓地迈开腿,紧贴沙发边的扶手坐下,腰板笔直。
明澈坐在两人之间,正想跟玄濯继续聊医院那个药代的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眯眼看了下号码,接通电话:“喂,小李?”
通话那端不知说了些什么,语气很急,明澈听着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挂断电话后,他抱歉地对玄濯说:“医院那边来了个患者,我得过去一趟,你今晚就先回去吧,以后有时间我再找你聊。”
玄濯笑笑:“您去吧,我跟小学妹说说话再走。”
弦汐腰背一紧,指腹捏得泛白。
——跟她说话?为什么想跟她说话?他想说什么……难道他认出她了?
明澈奇道:“你跟她说什么啊?”
玄濯坦然道:“讲讲清漪的情况,北平哪里好吃好玩之类的。”他松弛地靠着沙发,“这小妹妹既然是您资助的,我自然也得尽我一点绵薄之力,帮扶她些。”
弦汐眸光凝住,微微黯淡。
玄濯能愿意帮弦汐那再好不过了,明澈也没多想:“那你跟她聊吧。”他转而对弦汐道:“二楼两头都有空房间,你随便选一个用,行李要是拿不动就让你玄濯学长帮你拿,我先走了啊。”
弦汐下意识很懂事地“嗯”了一声,盯着他离去背影的目光却满满都是挽留。
别墅大门被毫不犹豫地关上。
室内空气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弦汐压低脑袋,浑身上下写满了“紧张”俩字,玄濯斜眸瞧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小学妹,你很怕我?”
“啊、啊……?”弦汐慌忙张开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而后强作镇定地摇头:“没、没有。”她朝玄濯挤出一个生硬又不自然的微笑,眼睛闪烁两下,仍是没敢看他。
玄濯眼神定在她强颜欢笑的小脸上,那张柔润的鹅蛋脸纯美而稚嫩,头发被很乖地梳成一个马尾,经过白日的跋涉,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平添几许慵懒可爱的味道。
她的衣着很简单,上身一件短袖白T恤,裤子甚至还是宽松的天蓝色校服裤,两侧各有两道竖直白杠。裤子虽肥,但不难看出下方包裹的是一双多么直而匀称的漂亮长腿。
——一点也不像高中毕业了的,如果不是那起伏婀娜的线条,说是初中生都有人信。
玄濯拍拍身侧位置,对弦汐说:“过来坐。”
弦汐倏然一绷,默了几秒钟,慢腾腾挪过去,坐在与他仅隔一只手掌宽窄的地方。
鼻腔隐约能闻到一丝浓醇的龙涎香。
她绷得像块铁板,极轻地闻嗅这股香,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玄濯问:“你考的哪个专业?”
弦汐小声说:“美术。”
“那可挺烧钱的。”玄濯说,“看来明澈老师没少资助你们。”
“……”弦汐静了静,道:“我以后,会努力赚钱还他。”
玄濯轻笑了声:“就算你有这个心,明澈估计也不会要。他资助你们是因为他孙女就是在那意外去世的,他为了给他孙女积德,就在那搞起了慈善。他给你钱你就安心收着吧,不用有压力。”
他喝完杯里最后一点茶水。
弦汐才知道这个事,愣愣地看着他侧颜,“哦,原来是这样。”
玄濯见她终于舍得抬头看自己了,心情竟颇为明媚。
不过接着便听弦汐说:“但是,那我也得还明澈爷爷钱。”
还挺犟。玄濯这么想着,随口又劝了一句:“他不缺这点。”
“那我再多陪陪他。”弦汐执拗道,“反正,我总得报答明澈爷爷。”
玄濯偏头瞧着她,眼底神色莫辨。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笑道:“很知恩图报啊,是个好孩子。”
弦汐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方才那丝松快和自在忽地尽数收敛起来,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又变成最初那副沉默怯懦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濯见状,索性揭过这个话题:“你说你进的美术学院,那应该是擅长画画吧?”
弦汐点头:“嗯。”
“擅长什么画?油画,国画,素描,还是水粉什么的?”
“国画。”弦汐温吞地说,“水墨一类……”
“哦——”玄濯拖出个长音,散漫得像是玩笑一般:“正巧我屋里最近想加一张画,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不如,你帮我画吧?”
弦汐怔住:“我?”
“是啊,你。”玄濯侧身倚着沙发靠背,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拨弄左手中指上、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墨翠戒指,眉眼弯弯,“怎么这个反应,不愿意吗?我可以给你很丰厚的报酬呢。”
弦汐忙道:“没有,不用,我、我就是……不太自信。”她小心翼翼地觑着玄濯:“你……您,真的要我画吗?”
玄濯闷笑两声:“说‘你’就行,不用跟我那么客气。”
说罢他咳了咳,端正神情,眉宇间却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戏谑意味:“当然是真的,你放心,不管你画成什么样,我都会让人好好裱起来,挂在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朝弦汐眨眨眼。
弦汐哽了哽。
……哪里放得下心啊!
她暗自崩溃了一会,拒绝的话完全说不出口,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这可是你说的。”
玄濯笑盈盈:“嗯,我说的,你放手画吧。”
弦汐郁闷地撅嘴:“那你什么时候要?”
“今晚。”
“?”弦汐一脸茫然:“今晚?”
“是。”玄濯倾身凑近她,唇边仍是挑着的,眼底的光却晦暗幽深,宛如探寻到猎物的蛇,“我想亲眼看一看,你做这个的全部过程。”
弦汐呼吸一窒。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她蹙起秀眉,微微往后缩,不安地问:“学长,你……想要我画什么呀?”
玄濯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深深凝视弦汐片刻,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坐直上身,轻松地笑:“你带作画工具了吗?”
弦汐被他变脸一样的转变弄得呆了下,“带了。”
玄濯站起来,走向她的小行李箱,“我帮你搬行李,我们去房间作吧。”
弦汐本想起身跟着他,听到后半句瞬间炸毛:“做、做、做什么??”她惊得声调都变了,直接跌坐回柔软的沙发,甚至还颠了两下,双手下意识抱住胸口。
玄濯回过头,却是满脸困惑,无辜道:“作画啊。”
“……”弦汐眼皮跳了跳,张嘴哑了一会,讪讪起身:“哦,作画啊,作画……那说‘画’就好了嘛。”
玄濯静静看着她魂不守舍地掠过他身畔,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
就在弦汐即将迈出下一步的时候,他从背后附耳悄问:“那你以为,我们要做什么?”
弦汐抬起的腿登时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半天没动。
“扑哧——哈哈哈哈!”玄濯没能忍住,放纵地笑出了声。
弦汐的脸在玄濯大肆的嘲笑声中渐渐红成一颗熟透的柿子,她忿忿推了玄濯一下,没有出现丝毫效果,又气哼哼地自个儿冲上楼梯,随便找了个房间钻进去。
门没等关上,便被不知何时拎着行李箱追上来的玄濯一手抵住。
仗着力气优势,玄濯将门缝推得相当宽敞,朝弦汐悠悠地笑:“生气啦,大画家?再气也不能扔了画笔不要啊。”他轻轻松松提起行李箱晃了晃,依稀能听到里面笔杆哗啦碰撞的声响。
弦汐从门板后探出小半张脸,黑溜溜的圆眼睛向上瞪他,哀怨又愤懑:“……坏蛋。”
玄濯当即笑得更开怀。
他克制住笑声,低柔地道:“好了,是我的错,不逗你了,放我进去吧?”
弦汐闷闷哼了声,松手让他进来。
玄濯走进房间,点开灯,随后放下行李箱,想帮她打开整理的一瞬又顿住,问弦汐:“你这里的衣服都收好了吗?”
弦汐回头一看,立马跑过来将行李箱摁住,惶恐中有一丝羞耻:“我自己收拾就行……!”
玄濯挑起一边眉:“可我现在十分热心肠,很想帮你做点什么来弥补刚才的冒犯。”
弦汐咬着后槽牙,与那双狡黠的金瞳对视:“不、冒、犯,一点、都不,不用弥补!”
“真的吗?”
“真的!”
弦汐眼圈都有点红了。
再欺负下去估计要给人气哭了,玄濯见好就收,风度翩翩地收回手站了起来,转身走到门外,“那你收拾吧,收拾好叫我。”
弦汐提防地往外瞧了又瞧,确认他真的背对这里没有偷看之后,才无声松了口气,整理起行李箱里的贴身衣物和画画工具。
……
“好了,你进来吧。”
弦汐擦擦额头上的汗,对门外的玄濯道。
玄濯重新踏进门的一刹,无端有些晃神——他还是第一次晾在外面干等别人,还等了这么久。
甚至仅是在等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收拾衣服。
真是邪了门了。
玄濯眨两下眼,甩掉奇奇怪怪的想法,跟弦汐一起坐到书桌边。
桌上摆着一尘不染的白纸,五颜六色的颜料以及调色盘,弦汐握着毛笔,问:“你想画什么?”
玄濯沉吟少顷,开口道:“一棵树。”
“树?”
“对。这棵树有五根树枝,交错着伸向五个不同方向,叶子像杨树叶,花朵是黄的,果实是黑的……树干很高,树冠也很茂盛,是一棵很漂亮的树。”玄濯喃喃着。
弦汐对那画面隐约有了个轮廓,继而问:“除了这棵树,还有别的吗?”
“有。”玄濯又答,不过这一次,眼里多了些难言的暗色,“再画一条黑色的龙,这条龙全身都缠绕在树上,缠得很紧,龙首张着嘴,伸着舌头,要去吃树梢的果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视弦汐沉浸在脑海想象中的面容,身躯不知不觉地向她靠近,声音越压越低:
“龙的嘴是红色的,舌头也是。那条红色的舌头要先舔一舔果实,从果蒂开始,一直往下,把整颗果子舔得湿漉漉的,不断滴着涎水,果肉也都舔软,牙齿咬一口,就会溅出汁……才行。”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仿佛也喷洒在了其他地方,弦汐眼神涣散着,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腿根紧绷。
这是什么感觉……好奇怪。
肌肤下好似有细细的电流四处流窜而过,掀起一阵红热麻痒,弦汐禁不住打了个激灵,酸意涌动。
明明只是在陈述画面而已。
弦汐咬了咬唇,迫使自己清醒,然而手腕的轻颤却委实难以抑制。
不得已之下,她虚着嗓音,试图转移话题:“好、好了,这里我知道该怎么画了,然后呢?”
“然后?”玄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泛红的脸蛋,不知有没有过思索便回答:“没有了,就这些。”
弦汐弱弱道:“真没别的了吗?”
玄濯轻笑:“别人都巴不得甲方少提些要求,你怎么还主动要求增加工作量?”
“……”弦汐哑巴半晌,闷声道:“没有,我就问问。”
随后她提笔开始作画。
玄濯挺阔修长的身躯懒懒靠着椅背,金瞳专注地凝着侧方,不知是在看那张正一点点被染上颜色的白纸,还是看那雪肤几乎要与纸融为一体的人。
空气寂静良久,弦汐被看得有些受不住了,迟疑道:“那、那个,玄濯学长。”
玄濯“嗯”了声,嗓音低沉而磁性,更甚平时,懒洋洋的尾音在静夜中漫开,令人耳朵酥麻。
弦汐握笔的手紧了紧:“你……可以不要看我吗?”
玄濯嘴角微勾,指尖在腿上不疾不徐地敲着,“这恐怕有点难度。”他注视弦汐明显不知所措的身影须臾,上身坐起,一条手臂放到桌面,宽阔肩背以一种亲密,却又若即若离的姿势半环住她,耳语低哑:“这么漂亮的宝贝坐在身边,我实在控制不住。”
弦汐一僵,画笔倏然歪斜,偏离轨迹。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
气温似乎在无形之中缓慢升高,玄濯眼神凝在弦汐逐渐绯红的脸蛋上,悠然等着她回答。弦汐大脑空白着,呼吸放得极轻,什么都无法思考。
蝉鸣声陡地划破沉寂,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抛下一颗石子,激起阵阵碎波。弦汐慌忙回过神智,乱成一团的脑子却仍是想不出该如何应答,索性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默默继续作画。
但线条明显波动不稳,仿佛此刻紊乱的心跳。
玄濯无声笑了笑,耐性极佳地收敛攻势,另起话头:“北平这边消费不低,没有根基的话,生活可能会比较困难,有想好以后怎么办吗?”
弦汐略微放松下来,却也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郁郁:“我……准备卖画赚钱。”
“办画展?”
“……街头卖画。”弦汐羞怯道。
这四个字入耳,玄濯噎了半天。
他揉揉额头,许久,说:“你这样的去街头卖画,也不怕被人盯上拖进小胡同里。”
弦汐:“?”
她担忧道:“北平这里强盗很多吗?”
玄濯抬头:“?”
“……”
“……”
对视数秒,玄濯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地弯起唇,渐渐笑得不能自已,连肩膀都在发颤。
“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没往下说,只是以一种令人沉溺的目光看着她,良久不语。
这样的目光,配着那张俊美过分的面容,令弦汐忍不住心旌摇曳。
恍神间,她脑袋一白,大着胆子道:“学长,我们以前其实见过。”
玄濯兴味盎然地扬起眉:“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是很久以前了。”弦汐慢慢道:“那时候我才八岁,和现在比,不太一样。”
哦,十年前了。
那确实不太好想起来。
玄濯罕见地很有耐心,接着问:“我们在哪里见面的?”
“一栋大楼里。”时间过去太久,弦汐也记不清楚那楼的名字了,说:“那好像是你的楼,当时在办一个重要的活动,然后起了很大的火,妈妈带着弟弟跑了,我没能跟上,被困在火场里,那时候就是你带我出去的。”
“出去以后我听人说,妈妈和弟弟没能跑出来,死在了里面,我就被送去福利院了。”
听她这么一说,玄濯立刻回忆起来,他讶异道:“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当时才丁点大一个,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啊。
他上下打量弦汐,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感想。
见玄濯想起自己了,弦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对,是我,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玄濯哼笑一声,“哭哭唧唧的一个劲说要找妈妈,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护士要抱你走的时候还死拽着我不放——这种事是个人都很难忘记。”
弦汐:“……”
真刻薄。
她鼓着腮瞪玄濯,一副不乐意听的样子,玄濯也甚有眼色地停止了嘲笑,一手搭上她椅背,颇为感慨:“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时间真快。”
弦汐凝眸看着他,声音柔柔:“你和那时候比,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很年轻。”
玄濯神情一僵,磨着牙,笑道:“我实际也很年轻。”他一字一顿。
弦汐哈哈笑了两声,每一声都透着十八岁的青春年少。但是见玄濯面色明显有点变了,她立即又端正姿态:“嗯,是,很年轻。”
“……”玄濯不跟她一般计较,接上先前的话题:“所以,你真打算靠街头卖画谋生?”
弦汐叹了口气:“是的,我想着,等安顿好学校的事,去熟悉熟悉周围环境,找个合适的地方就开始画。”
“不怕同学笑话你?”
“不怕,我脸皮厚。”
“你现在没名气,可能不会有人愿意花太多钱买你的画,你准备一张定价多少?”
“十块吧。”
“多少?”
浸淫商海多年的玄濯仿佛被这价格攮了一下子,他看看桌面上初现雏形的极佳画作,眼角抽了抽:“你摆摊呢?”
十块是个什么面额,他见都没见过。
弦汐虽然嘴上说着自己脸皮厚,可在玄濯面前讲述自己囊中羞涩的现状,多少还是有点抬不起头,“没办法,你也说了,不会有人愿意花很多钱买我的画……”
玄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终是长长叹气。
他垂首思忖少顷,看向弦汐的眼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暗色,薄唇微弯:“要不,我给你个捷径,让你很快就打响名气?”
弦汐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什么捷径?”
玄濯笑而不语,俯身慢慢逼近她。
那张俊朗无俦的脸在清澈瞳孔中渐渐放大,弦汐茫然片刻,怯弱地向后缩:“……学长,你干嘛?”
玄濯一手扶住她后腰,一手撑在椅子上,动作轻柔万分,仿佛怕惊动了猎物,贴在腰侧的炙热掌心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桎梏意味。
“给你捷径。”他笑着说出这一句,低头吻住弦汐浅粉的唇。
弦汐蓦然瞪大眼。
她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地维持这个颇为艰难的姿势,感受玄濯在她唇上含吮碾转。
心脏怦然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一声一声撞击在胸腔的声响,同样沉重而蓬勃地撞击着耳膜。
空气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稀薄,甚至让人难以喘息,弦汐被闷得头晕脑胀,鼻腔肺腑盈满那股浓郁醇厚的龙涎香,令她什么都无法思考。
直到一条鲜红的舌探入唇间,试图撬开牙关时,她才恍然回神,慌张躲开唇瓣。
“学……学长,”弦汐无意识地舔去唇上晶莹液体,往上望去的眼有几分可怜:“亲嘴这种事……不能随便做。”
玄濯沉沉盯着她,呼吸有些重,“所以我在很认真地做,你也认真些。”
?
是她不对?
弦汐迷乱的脑子发懵地转,细白手指揪紧他昂贵的衬衣:“可……不是……不能亲。”
她琥珀一样的眼珠左右游移,就是不去瞧玄濯的脸。
玄濯索性捏住她下颌:“弦汐,喜不喜欢学长?”
弦汐抿唇不说话,脸红得要滴血。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以后都不见你了。”玄濯丢下一句幼稚至极的威胁。
然而这威胁显然对弦汐很管用,她立即就开了口:“喜、喜欢。”
玄濯微一扬笑:“那我们就可以亲。”
当下这个姿势对两人来说都不大舒服,玄濯索性把弦汐抱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再度亲下去。
即使是这种事,弦汐也依然无法拒绝玄濯,她攀着玄濯宽厚的肩,手指紧张地摩挲衣料,却也任由他无度索取。
她紧紧闭了会眼,些微适应了唇舌间酥软缠绵的感觉后,稍稍睁开眼,想看一看玄濯。
然而眼帘掀起的一瞬,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如海的金瞳。
弦汐心跳陡然停了一拍。
这刹那间的视线交接,像是一股清溪误打误撞坠入深渊,失重地跌落下去,顷刻便被昏黑混浊的海尽数吞没。
弦汐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又不知何时呼吸加促,眼眸渐渐盛起水色,她不觉环住玄濯的颈,沉醉在深吻中。
“呼……”
一吻完毕,玄濯喟叹着,轻蹭弦汐湿红的唇瓣。
弦汐眼神散乱,哑声问:“学长,捷径就是这个吗?”
玄濯低低地笑,“对。”
“我不懂,”弦汐迷惘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样做,是走捷径?”
玄濯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深深望进她那双眼,半晌,温柔道:“弦汐,跟我结婚吧。”
他顿了顿,补充:“两年后。”
“和我结婚,你以后就是往纸上随便涂一笔,别说十块钱,十个亿都有人抢着买。”
弦汐:“……?”
亲一下就要结婚吗?
见她怔怔的不回应,玄濯蹭蹭她鼻尖:“不愿意吗?”
弦汐喉间咽了咽:“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玄濯却听出另一重意思:“你答应了?”
弦汐红着脸不说话。
“不说话,那我可要再亲你了。”玄濯笑着贴上她的唇,“亲到你答应为止。”
弦汐想舔舔唇,舌尖一探出,却不防舔到另一片热烫的唇瓣,她羞恼地扭了扭身子,最后窝在玄濯怀里,无奈败下阵:“好嘛……答应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