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红与白与红
宾客熙攘,箸杯相碰。
仆从们源源不断呈上菜肴,玄濯与应桀赤熘同坐于最靠前的一桌,一面听两人聊天,一面百无聊赖地饮着清酒。
“没想到咱们几个里面,最先成婚的会是三哥,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唏嘘。”赤熘道。
应桀:“你唏嘘什么啊?就三哥那做派,就算他不想结也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唉,你说说他,先前人家跟他闹的时候他直接把人纳为侧妃不就得了吗?现在可好,直接搬了个正妃回家,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得过且过吧,横竖成婚了,以后再闹又能闹到哪去。”
赤熘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一瞥,却忽然住了嘴,拿眼神示意应桀。
应桀瞄去一眼,只见一红衣似火的极美女子妖妖娆娆走了过来,款款落座于玄濯身侧,朝玄濯妩媚一笑:“好久不见。”
玄濯握着酒盏的手一顿,眼眸微斜,淡漠道:“半月前不才见过。”
女子纤白的手臂挽住他臂膀,丰满身躯柔柔靠上他,吐气如兰:“半个月……已经够久了。”
玄濯从不喜别人贴他那么近,当即想把她推一边去,却不经意对上那双潋滟流转的狐狸眼。
“……这招对我没用,涂山萸。”玄濯冷声道,“把你这点小把戏收回去。”
涂山萸失望又不甘心地敛去媚术,随即凑近他调笑:“何必对我这么冷淡?我们以前,关系也很好不是吗?”
一旁的赤熘和应桀面面相觑,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玄濯并不想理她,但当下这个局面,又不好跟涂山的人搞得太僵,于是漠然道:“上过一个战场就关系好了?”
“好歹并肩作战过,你还保护了我呢。”
“照这么说,我跟天兵还有人间这一众凡人的关系都挺好。”
涂山萸有些恼了,嗔道:“你干嘛这样。”
玄濯没耐心再搭理她。
见他如此,涂山萸暗暗咬了咬牙,冲立于墙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悄然离去。
涂山萸敛回眼眸,安然饮茶。
一炷香后。
偏堂忽然一阵骚乱,时不时传来东西摔打碎裂的声音,不断有下人跑进跑出,神色俱是焦灼万分。
玄濯见状微觉不妙,正想叫人去瞧瞧情况,却已有侍从快步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道:“殿下,三殿下与侍女偷情,被公主抓了个正着,现下两人正在偏堂吵呢。”
玄濯:“……”
他一时间非常想吐露些不文雅的词汇。
扶额拧眉忍了半晌,玄濯站起身,对赤熘和应桀道:“看好这里,传令下去别让任何人进偏堂。我过去一趟。”
赤熘应桀耳力不差,自然也听到了方才侍从那句话,是以没多问,按部就班忙活起来。
涂山萸侧眸看着离去的玄濯,茶杯遮掩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玄濯一路走向偏堂,一进门就见苍璃衣衫不整、怒中带懵地站在桌边,地上零零碎碎到处都是摔裂的杯子茶壶,而一身喜服的玉雪则双手捂面坐在榻上嘤嘤低泣。
玄濯头疼得厉害。他盯着这场面静了少顷,走到苍璃那边,也没力气跟他发火了,只以兄长的语气无奈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苍璃抓了抓脑袋,满脸烦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倒也不是,唉……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自己上的女人你还能不知道怎么说。”玄濯打心底里有些无语了,眼神扫一圈四周,问:“那侍女呢?”
苍璃:“跑了。”
玉雪忽然也站起来,掩面冲了出去。
看着那消失在门后的殷红背影,玄濯一腔训斥尽数涌了上来:“就这么一天,你就不能忍着点——”话至一半,就见苍璃同样神情郁卒,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
他便也没心情再继续说下去,只叹道:“行了,收拾收拾,下晌还得拜堂呢。你也别拉着张脸,一会去好好给人道个歉,认个错发个誓,她又不会不原谅你。”
苍璃皱着眉深吸一回,一脸不情愿地点两下头,沉默着走了。
走时,恰好碰上涂山萸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涂山萸错步让路。
苍璃此时正心烦着,便没多关注她,大步走向玉雪离开的方位。
待他走后,涂山萸视线掠过堂内,发现地上有两根不起眼的白狐毛发。
她佯装闻不惯那股味道的模样拿手帕捂住口鼻,红唇轻启,吹了口气——
那两根毛发转瞬消弭。
“你在这里做什么?”
玄濯忽然出现在前方,嗓音微寒。
涂山萸面色不变,挑眉道:“来看看天族三殿下是如何背叛我们妖族小公主的。”
“……没这回事。”玄濯绕过她,“快成为夫妻的人了,别乱传谣。”
涂山萸轻嗤一声,跟随他的脚步一同往回走。
没走出几步。
又一个侍从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可这回面上却不是焦灼,而是恐慌到极致的苍白:
“太子殿下,公主她……死了。”
玄濯一僵。
凝滞片刻,他找回声音:“……怎么死的?”
侍从抖道:“公主拿剑,自戕了。”
“……”
玄濯缓缓低头,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线夹了几分沉重的哑:“苍璃呢?”
“三殿下还在房间门口。”
“知道了。”玄濯边走边道:“消息封住,别让任何人进出房间,把这事儿跟赤熘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暂且稳住宾客,然后把应桀给我叫来。”
“是。”
侍从领命,疾步走开。
涂山庾停留在原地,不一会,转身折返回涂山一族的席位。
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坐到她父亲,涂山首领,也即妖族新任妖尊涂山翎身边。
涂山翎啜着白茶:“事成了?”
涂山庾道:“那兔子没了。”
涂山翎摇摇头:“雪兔老族长怕是要跟那位三殿下拼命。”
“他最好有胆量拼,要是不拼,我不介意再推他一把。”
“你也真是的。”
涂山翎无奈看她一眼,手中折扇轻点掌心,“这次从头到尾千错万错都是天族的错,天帝那老家伙肯定舍不得剁了自己儿子给一只兔子赔命,所以——”
“所以,为了保持天族的光正形象,他大概率会想让妖族内部自己处理好,”涂山庾续道,“比如,跟妖族之首联姻,借力压制雪兔一族,省心又省力。”
涂山翎轻叹:“你说说你,成个亲而已,至于绕这么大一圈吗?”
涂山庾微微不悦:“没办法,谁让玄濯就是不对我动心,我也只能用点手段逼他跟我在一起了。”
她嘟囔着:“上次我去他生辰宴,天帝明明有意让他与我结亲,结果他居然不答应。”
“那位太子殿下就是那么个脾性,你越逼他,他就越不愿意。”
涂山庾倔道:“现在也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这事一出,天帝就是绑也得把他绑来跟我成亲。”
涂山翎问:“那要是他成亲以后也还不喜欢你呢?你准备在天宫守活寡?”
“他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涂山庾头颅高昂:“就算他最开始不喜欢,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以后喜欢上我。”
涂山翎拿她没办法,“行行行,你厉害。倘若这次你真的能跟玄濯成亲,那我就让底下的妖族都暂时收收手,消停一段时间。”
涂山庾犹豫片刻,问:“爹爹,你还没放弃攻打天族的想法吗?”
涂山翎默了默,杯沿抵唇,轻笑:“看情况吧。”
——
玉雪自戕的房间门口,苍璃还在那里站着。
玄濯瞧着他近乎冻住的背影,走过去拍了两下,“回去吧,这儿我来处理。”
苍璃缓缓转过头,脖子僵硬如同生锈数年的零件,“哥……”
他脸色差得玄濯都不太忍心看,“赶紧回去吧,你在这傻站着又有什么用,她又活不过来。”
这句话像是击溃了苍璃最后一点心理防线,血色侵染的现实洪流般奔涌着冲走所有冷静与理智。他眼中甚至泛起了点点泪花,两手抓着玄濯胳膊,哽咽道:“玉雪她……她一定是被害死的!”
玄濯扶住他,面色微肃:“为何这么说?”
“她就不是这种性子!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事就自刎?!”苍璃激动又混乱道,“而且、而且她那么怕疼,就算真自裁那天,也一定会选最温和最没感觉的方式,根本不会用刀剑之类的东西!何况,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她即便再恨我也不会让孩子……”
虽说他这失去理智状态下说出的话缺乏几分可信度,但仔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玄濯思索两秒,叫来一个先前伺候在房内的侍女,问:“你是亲眼见你家公主持剑自刎的吗?”
侍女抖若筛糠:“是……是的……”
玄濯寒声警告:“你知道撒谎会有什么后果吧?”
侍女脸色一白,咚的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奴婢不敢妄言!望殿下明察!”
玄濯道:“过来。”
侍女哆嗦着膝行靠近。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下一秒,神智传来被搜刮的痛感。
侍女咬紧牙关痛得冷汗直冒,却也一声不敢吭。
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玄濯收回手,对苍璃道:“是她自己动的手,没有异常。”
苍璃半点也不相信地喊:“那她就是被控制了!反正不可能是她——”
啪!
玄濯抽了他一巴掌,“你给我冷静点。外边还那么多人呢,你喊什么喊。”
苍璃勉强消声,但眼睛仍然红得吓人。
恰逢应桀赶到,玄濯对他道:“你随便找个房间把苍璃安置好,看紧他,别让他到处乱跑乱叫,雪兔老族长那边自有我去说。”
应桀迟疑道:“哥,这种事不大好说吧?要不先带三哥回天宫……”
“他现在直接去地府才能让事情好说点。”玄濯没好气道。
应桀:“……”
玄濯:“其他的你都先别管,老四还在吧?你让他回去跟父王说一声今天的事,让他派人来给公主验尸。老族长那边我就先说是有人谋害,等实在瞒不住了……”
应桀瞥他。
玄濯叹了口气:“那就看看老族长想怎么样吧。”
应桀点头说好,随后强行拖走失神的苍璃。
玄濯仰头望了会天,又是一叹,步履微沉地迈进房间,观察一番房内此时堪称惨烈的景象。
芳华少女安详躺在地面,松开的手中半握古铜剑柄,白缎般的细颈上剑痕深重,鲜红血液汩汩溢出,与大红色喜袍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
微隆的小腹中,还有一个随她一起逝去的幼小生命。
凄美哀伤,令人嗟叹。
玄濯细观尸体少顷,目光又扫向四周。
墙角三足小香几上的香炉还在徐徐燃香。
他闻了闻,只是普通香料,没有异样。
地毯上也有些脚印,走势整齐,深浅相当,看大小和花纹,应当也都是姑娘家留下的。
上面的花纹只有两个样式,出于严谨考虑,玄濯还是对比了下玉雪鞋底,和其中一个确实对得上。
那另一个只能是侍女的了。
玄濯找了个宽敞屋子,命人喊来今日进出过玉雪房间的侍女。
没多久,便进来二十多个衣着发饰相同的年轻姑娘。
一一盘问过后,玄濯并没从她们的言辞里挑出错,于是又挨个搜了记忆。
同样,一无所获。
唯有一个,有段记忆不太对劲。
玄濯停在那个侍女身前,问:“半个时辰前,你受命去后厨拿一个新杯子,我见你动作还算麻利,只是路上跟人聊了两三句,后来却被领班斥责手脚太慢。你可有想过原因?”
侍女垂着头,满面惶恐:“……许是那个杯子为贵人急用,奴婢不该跟那个姐姐多嘴聊天,耽误时辰。”
这解释算有几分合理。
可换个杯子,又能有多急?区区几句话的功夫,至于让那领班焦躁成那样吗?
玄濯怀疑间正欲再问,却见随身侍从急匆匆跑来,低道:“殿下,不知哪个走漏了消息,老族长……现下正在公主房间里。”
抱着公主痛哭流涕。
玄濯半晌没吱声,转过身,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了下去。
长长一声叹。
——
“雪兔那边,如何了?”
祖伊落下一枚白棋。
玄濯紧随之落下黑子:“准备携全族上天界,跪在天宫门口讨说法。”
“倒是符合他们胆小畏战的天性。”祖伊执子思忖,“但凡换个胆子大的,这会儿就该煽动亲族上天讨伐了。”
玄濯:“我是没法子了,要不就把苍璃剁成三块喂兔子吧。”
祖伊稍一拜手:“我姑且把他关在天牢反省着。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那个小兔子公主也是,为了这么点事还能自刎,这种小家子气果然不适合做正妃。”
“人都没了,还说这些干嘛。您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吧。”
祖伊落下一子,随意道:“要处理也好处理,就看你这个做哥哥的愿不愿意了。”
玄濯略微抬眼:“什么意思?”
祖伊直视他:“你去跟涂山庾成婚吧。
“……”
“天族这回不占理,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但若是妖尊发话,那他们就不得不听了。”
玄濯把棋子一抛,“您老人家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不脸红吗?让我靠成婚压事?”
祖伊叹了声:“这事儿是憋气点,但你也别不高兴,左右你又不吃亏,既能保住你弟弟,又能白得个漂亮媳妇,多好?”
玄濯沉沉道:“我既不缺弟弟也不缺媳妇,少个弟弟对我来说还更轻松点。”
祖伊无奈了一阵,“你是觉得靠娶亲平事丢脸是吧?”
玄濯喝道:“你难道不嫌丢脸?”
“天族的颜面重要还是你的颜面重要?”
“我的颜面与天族的颜面何异。”
祖伊一下语塞:“你真是……那你说该如何!”
“……”
要是玉雪的尸体在天族这边,玄濯尚且可以说她是遭人谋害的,届时捏造点人证物证再找个替罪羊出去差不多就解决了。
可人家老族长都把尸体抱走了,验尸也验完了,现今连作假都来不及。
看他说不出话,祖伊眉心松弛:“你看,咱们这边还是束手无策吧。所以说啊,就让妖族那边自己解决得了。”
玄濯不语。
祖伊劝道:“成个婚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是天族太子,要多为大局着想着想。再说你早晚要娶妻,那涂山庾方方面面都跟你很相配,刚好适合当正妃,你怎么就不乐意娶她呢?”
说罢,他又语气莫名地问:“你不娶她,难不成娶你那个相好的?”
“……怎么会。”玄濯眸光微移。
祖伊道:“那你这是答应了?”
玄濯不置可否。
但这个态度便已是默认。
祖伊欣慰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嘛。”他拂衣悠悠离去。
玄濯在原地坐了许久,一把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