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喜欢你,与我结为道侣……
日朗风清,比试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弦汐站在入场甬道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抬着颇为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上赛场。
同一时间,谢澄早已拔出了剑,微垂着眼远远睥睨。
剑尖指地,剑柄上清晰印刻着“定山海”三字。
擂台与地面相距十阶,裁判静立台边,等待双方就位。
输赢判则有三:一,主动认输;二,一方力竭,无力再战;三,落于台外。
弦汐一边上台阶一边估摸高度,感觉摔下去应该不会太疼。
她没有拿武器,空着手在谢澄对面站定。
谢澄皱了皱眉,不满道:“为何不佩剑?”
“我不习惯用剑。”
“不用剑你怎么跟我打?”
弦汐奇怪地看他:“当然是用身法打。”
谢澄咬了咬牙。
尽管她语气神态都十分正常,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他噌一下举起剑,正欲放两句狠话,却被裁判当即压下了手:“赛前不可有无礼举动。”
谢澄:“……”
剑宗老宗主夫妇在上面看着,好奇地问乘潋:“澄儿对面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乘潋温和笑道:“她叫弦汐,是个很不错的小弟子,跟澄儿同岁,也一样是金丹期。”
宗主夫人闻言,不由多看了弦汐几眼:“这孩子天赋甚佳啊,是哪位仙君的孩子吗?”
乘潋摇头:“非也,只是明澈从外面一个小渔村带回来的,也算机缘巧合吧。”
夫人有些遗憾:“这样啊……”
一旁的玄濯遥遥听着,看着,掌中把玩着两个玉核桃,不言不语。
裁判道:“双方致意。”
谢澄与弦汐互相一颔首。
静默的场中,裁判乘飞台高升,三秒后,一声落下:“开始!”
唰——!
弦汐只见谢澄身形一晃,下一刻那一点寒芒霍地出现在眼中!
速度竟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她心念一动,霎时间数条藤蔓轰然破开大理石砖拔地而起,圈圈缠住谢澄手臂,硬生生减缓了长剑冲势。趁这间隙她两指微捏剑尖侧身一躲,飞起一腿踢向谢澄下颌!
谢澄空闲的左手猛得劈开那紧实小腿,同时掌侧卷风为刃,自臂下齐刷刷切断一整排藤蔓,他甩掉挂枝扭转剑锋,再度刺向弦汐胸口!
弦汐并没打算上来就跟他正面硬刚,试探出深浅后便立马绕着百米宽的擂台奔逃。
被划破的指腹渗出血丝,不过须臾又马上愈合,然余热与剑气却深侵骨肉,她一边含着手指缓解热烫伤痛,一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澄的速力果然比她强悍许多,大抵是因自小习剑,臂力手劲远非常人能比,方才她小腿挨中的那一下,毫不夸张地说,足以劈断至少十块厚砖,这还是他收了劲道且没用法力的。
远程指定是没法打,但近身战怕是也会有点危险。
弦汐觉得她现在半瘸着腿满场地跑的姿态大抵会有点可笑,但现在显然也没空顾及面子什么的了。谢澄正踏风在她背后追赶,她凝神关注那破空袭来的一道道森寒剑气,不断召出高大林木与藤蔓进行阻挡。
一道剑气忽而穿透空隙直逼肋下,弦汐躲闪不及,索性就地一个打滚避开!
只听砰砰几声轰响,她滚过的地方接连陷出错乱交加的笔直深痕,几近贴衣而过。
弦汐丝毫不慌,连翻几圈后一手撑地迅速跳起,手中结出数片边沿锋利的叶子,挥袖一甩,叶片如暴雨般一齐飞向谢澄面门!
谢澄剑势片刻未停,只一阵诡谲疾风蓦然刮过,刹那间风向转变,叶片纷乱着四散而飞,连他衣角都没擦到。然就在障目叶片散尽之际,视野中忽地出现一张白皙容颜。
谢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她竟会主动冲过来,旋即神色一凝,长臂一转,“定山海”避开要害便向她刺去!
电光火石间两条藤蔓悄然从碎裂的地缝中钻出,趁他目光专注于弦汐身上的这一瞬,无声无息卷上他一对脚踝,猝一用力将他向下拖拽!
谢澄一惊,剑锋顿歪,轰地在台边石壁上划出一条深痕!他眼睛瞪着弦汐怒而大喊:“你使诈!”
弦汐没空否认,一掌打得他入地三分!
根根翠绿藤蔓紧接着从泥土里涌动钻出,牢牢固定住谢澄,将他绑得如同木乃伊一般,只有脸还露在外面。
定山海铿然掉落在一旁,咣啷两声震响,剑芒消泯。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呼声:
“那个小姑娘打赢谢澄了?不可能吧?!”
“她看上去也不像多厉害的样子,没想到打起来还蛮凶的。”
“那姑娘木灵属性很强啊,召唤之力运用得这么熟练。不过我感觉这回应该还是谢澄大意了,或者他没认真,不然就他俩一开始表现出的实力差距,谢澄不可能输的。”
“我也觉得……欸,裁判怎么还没发话啊?”
众人纷纷看向默立于高空的裁判,裁判却看着谢澄,沉思一息,没作声。
台上宗主夫妇俯瞰谢澄脸色,神情微凝,心觉不妙。
玄濯目光轻扫谢澄,又移向那柄定山海,把玩玉核桃的长指一顿,眸色稍暗。
这小子……天资倒是真不错。
弦汐方喘着气落到地面,紧绷的神经尚未松懈,却听谢澄高喝道:“定山海,给我醒来!”
原已暗淡沉寂的定山海,竟随这一句骤然爆发出惊人光彩!
长剑旋转着腾空而起,如有神智般自行飞至谢澄上方,噌噌两下破开了困住他的厚重藤蔓。
新枝甚至来不及长出,谢澄便腾地从深坑跳出,凭风立于空中。
锐利风刃萦绕身畔,逼得藤蔓无法靠近,他没有马上握住剑柄,而是任由其在身旁悬着,一双鹰眸精光乍现,紧紧盯着弦汐:“我承认,之前是我看轻你了。”
弦汐心跳一沉。
“——你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所以接下来,我也会全力以赴。”
话音甫落,谢澄双手结印,低声道:“震天,撼地,万剑归宗。”
瞬息间,定山海分出万千光影,如天罗地网铺盖于场地四周,锐芒森森,似冷夜寒星,令人骨缝生寒。
弦汐咬牙后退一步。
……不愧是剑宗少主,举世公认的天才。
未及弱冠的年纪,竟就修出了独有的剑魂与剑诀。
她眉心紧蹙,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这位少主怕是战意上头,完全忘却了这只是一场比赛,意图正正经经跟她分出个胜负来。
难搞。
弦汐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台上乘潋,恰好对上他刚跟剑宗宗主交谈完、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接不住这招,想投降认输,大可随时发话,他会马上出手阻拦。
认输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毕竟她也没有硬抗这种招数的必要。
明澈也满面忧容地看着她,就差把“赶紧回来吧”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弦汐嘴巴微张,正想着要不投降算了,何必那么拼,余光却又瞄到玄濯。
玄濯神情淡然如初,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与她对视上的那一刻,眼中多了点点笑意。
像是溺爱。
……也是,玄濯打一开始就没觉得她能赢。
弦汐忽然有些不快。
估计在玄濯心里,她就适合待在家中做一个柔弱无助的宠物,只会讨他欢心就够了,什么输赢的,压根就不重要。
虽然她在他面前或许的确就是那么个形象,但弦汐不想被他一再看低,于是一声不吭地转过了脑袋,正面对上高空凝固的剑雨。
——这一切不过发生于一秒内,下一秒,万千剑影仿似流星陨落,磅礴恢弘以致天地失色,滔天气浪森然冷寂,所经之处化气成雾凝水成冰,剔骨剑气裹挟寒霜冰雹唰然落下!
也是这肉眼难辨的一刹,弦汐双眸霎时转为幽绿,光辉一闪而过,她双手猛得拍在地面,召出了自己的本源之木!
“轰——!!”碎石翻飞犹如漫天烟云,几能刺瞎双目的剑光顷刻间被葳蕤树冠盖过锋芒,高壮树干源源不断从地下生长而出,似要直冲云霄!
不等众人看清乃至发出感慨惊叹,玄濯脸色微变,指尖一动,以寻常树木模样遮掩住弦汐的本体。
若是让神木之形出现在这里,怕是会引起人间骚乱。
不过,原来她本体是这个啊……
先前查探到的魂体仅是棵幼苗,难以辨认,这般大一点倒是好认多了。
玄濯心下了然,放松地靠回椅背。
巨树停止生长之时已是顶天立地,那削铁如泥的定山海刺在树上各处,竟是连半寸伤痕都没留下。虚化出来的剑意气焰顿消,颓然化作点点飞雪,消弭于无形。
尘埃落定之时,单膝跪在树下的弦汐慢慢站起,双眸已恢复成原本的琥珀色。
谢少主,少年英才,灵剑附魂,着实不俗。
可究根结底,不过是凡人之躯,凡俗之铁。
想伤及神木还是差了点火候。
说实话,弦汐本不想动用自己的本源,她感觉这样像是在作弊。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与谢澄同为凡人,谢澄的出身和资源比她好那么多,她用点自己的“天赋”应当也不过分。
况且她如果再不动真格的,今天估计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这样想来,弦汐心里也没了什么负担,她接着云雾弥漫的时机爬上枝干,继续攻向定山海不在身边又正傻眼着的谢澄。
见到她的那一瞬,谢澄也醒过神来了,他先是充满惊讶、深思、难以置信、另眼相看、捉摸不透等多种复杂情绪交加的眼神看了弦汐一眼;
随即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她攻过来的须臾,转变为坚定取胜的信念感!
他放弃了召剑归来,与她一样不适用任何武器,只赤手空拳跟她打斗。
两人绕着场地围着树,步伐如飞速快如影,十几圈下来已过数百招!擂台边缘已在接连不断的重踏中被踩烂磨圆,失去了原本的清晰分明,场地内拳脚相撞声不停不休,声音之沉重激烈,令闻者不免感同身受,浑身骨头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发着疼。
结界外,围观群众屏息凝眸,无一人发声。
弦汐力道不及谢澄,便以防代攻,于皮肤外覆了一层本源肌理——也就是树皮,如此一来,谢澄打得越狠,也只会越疼着自己。
谢澄力速皆强于她,但持久度和心态还不如她一半,因此又下来十多圈时,谢澄已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瞅准机会,弦汐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抬起一脚踢向谢澄侧脸!
失败在即,谢澄却已无力也来不及躲闪。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一切都变得很慢,像是时间被放慢了十倍,或者更多。
那只即便战斗良久也依然纤尘不染的白靴近在眼前,可这一刹那,谢澄脑子里第一反应竟不是即将挨踢的畏缩,抑或被踢中后会有多疼,而是——
好香。
如同春风吹过,香雾拂面。
心里开满了春花。
“轰——!”
他被一脚踢出场外!
少年修长的身躯在地上平滑地窜出一长段路,直到头顶快要撞上观众席那层厚厚石壁,才堪堪停下。
弦汐此时亦已粗喘,见尘埃落定,才抬袖擦了擦额头汗水,望向裁判。
感知到她的视线,裁判这才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结巴着道:“哦、哦,那个,弦、弦汐获胜!”
周遭默了一息,霎时掌声如雷!
“精彩!精彩!”
“没成想两个金丹能打到如此程度,不愧是天才之战!”
“那个小姑娘可以啊,这次怕是要一战成名了!”
“也不知乘潋那老贼能不能给人留住,别打个盹的工夫就被别家给抢走了!哈哈!”
面对一众欢呼,弦汐疲累又客气地笑了笑,旋即走向下场的石阶,打算回去好好歇歇。
而谢澄则静静地躺在地上,仰面望天,半晌,一颗松动的后槽牙就着血沫缓缓滑向喉咙。
他被呛着了,于是调动口腔内灵活的肌肉,将那颗牙挤到舌尖,一口吐到外面。
宗主夫妇在上面看着,于心不忍,可又觉得这个时候下去安慰只会更伤他的自尊心,是以叹着气没动。
然而,也不需要他们动。
谢澄忽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三两下跳上擂台,冲还没下场的弦汐喊道:“喂!弦汐!”
弦汐驻足,回头,用眼神问他干嘛。
谢澄扬起一个比太阳还要明媚万分的笑容:“我喜欢你,与我结为道侣吧!”
弦汐:“……?”
众人:“……”
闲闲坐在座椅上的玄濯神情一凝,手中玉核桃蓦然浮现一丝裂痕。
弦汐微微睁圆眼睛,惊诧地看了他好一会,声音带着些许气喘:“我不要。”
谢澄笑容黯淡一瞬,转而又乐观起来:“那你就等着我之后追求你吧!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答应成为我娘子!”
“……”
弦汐偷偷打量一眼上方玄濯的脸色,心中一沉,没再停顿,有些冷淡道:“别开玩笑了,我不会做你娘子的。”
而后转身就走,不再去管谢澄是何反应。
乘潋看着这一幕,也不免瞟了一眼身侧玄濯,干笑道:“哈哈,小孩子,就是童言无忌,什么话都随便说……简直没法当真。”
玉核桃无声碎成几瓣,玄濯笑了笑,将碎块彻底碾成齑粉。
“呵,是啊。”手一松,残渣随风而逝,他眸光沉沉,盯着那仍伫在原地呆望的谢澄,低声道:“小孩子,真有趣。”
剑宗宗主夫妇并未发现这边的异常,颇有兴致地道:“那姑娘确实不错,虽说身世差了点,但要是澄儿果真喜欢的话,咱们给他做个主,替他说说情也行。”
“我觉得可以,等回去之后问问他怎么想的。”
“要是说成了的话,那提亲是不是得找明澈仙尊……”
那厢谈论不休。
玄濯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阴郁得不行。
——
下了场,弦汐先回到了附近的休息室。
这个休息室是专门为参赛人员提供的,周围环境清幽,可以安心在这里吃饭睡觉,更衣洗漱。
弦汐准备在这里歇会,换身衣裳,再回弟子舍。
她从衣柜里取出新衣搭在罗汉床上,脱下外裳,正欲解开小衣时,却被一具健硕身躯抵到了墙角。
一条结实手臂缠上腰间。
“……玄濯?”她疑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玄濯轻吻她玉白的颈侧:“当然是来找你。”
弦汐被他弄得发痒,不由伸手去推:“别在这里……”
“你喜欢那小子?”
玄濯突然发问。
弦汐愣了下,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否认道:“没有。”
利齿在细白的颈上留下一抹红痕,很快又失去踪影。
玄濯凝视着这一微小却迅捷的变化,不甘心地伸舌在上面舔了舔。
“那就好。”他慢声道,“说起来,剑宗能延续至今,还与清漪宗并列为三大宗门之一,靠的似乎是一条可以铸就宝剑的灵矿山脉。”
他略略抬眼,金瞳幽深,“你说,要是他们没了那条山脉……”
弦汐喉间微咽。
相伴至今,她已能清晰探知到玄濯的心思。
这句话现下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决定的边缘。
这人,干嘛总是这样。
弦汐默然一秒,轻轻揪住玄濯衣襟,攀上他的颈,低道:“不要再说别人了。”她犹豫一下,没好意思再说别的,只主动献上唇。
玄濯看着她闭合的眼,纤长睫羽微动,阖眸专注。
……
迷乱间,吟声缱绻。
玄濯注视着面色潮红的弦汐,她那纯澈的眼底晕着一抹朦胧媚色,勾魂摄魄。
那是他精心浇灌出来的。
谁也得不到。
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无需在意。
……
良久,空气中还飘散着那股麝香味。
玄濯早已离开,弦汐独自歪坐在榻上,好一会,才蹒跚着返回弟子舍。
——
红烛,佳宴。
玉雪穿着大红的喜袍,对镜梳妆。
一个侍女端着茶水推门而入,嗓音柔柔:“公主,喝点水吧,您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万一一会晕倒就不好了。”
玉雪眉梢眼角都是雀跃:“我不渴,马上就要正式成婚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也喝不下。”
侍女站在她背后,似是为难道:“公主,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
玉雪不满:“什么叫不必如此?我今天就要嫁给心爱的人了,激动些不是很正常?”
“不是,哎呀。”侍女踌躇少顷,“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说不当说,就是,奴婢方才过来时,见到三殿下他……”
玉雪脸一白:“他怎么了?他在干嘛?”
“……在抱别的女人。”
“……”
玉雪肩膀一颓,镜中娇美的容颜霎时失色。
半晌,她泣音微颤:“我们就……这一天成婚,他连这一天都忍不了吗……?”
泪水垂落,染花了妆容。
侍女略带不忍:“公主,您要去看看吗?您现在好歹也是正妃的身份,起码,能赶走一个是一个。”
玉雪肩膀发抖,片刻,隐忍道:“不了,大好的日子……他能顺利与我成婚,就可以了。”她咬了咬唇,声线破碎:“我又能再强求什么呢?”
侍女一时不语。
“公主,您这么痛苦,又何必呢。”侍女语气忽变,似是夹着些微嘲讽与冷意,“全身心都挂在这么个男人身上,还不如早日解脱。”
玉雪愣了一秒,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怀疑地转头去看那位侍女:“你什——”
一双光芒妖冶的狐狸眼忽而闯入视野。
与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玉雪脑子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