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祁柏握着杯盏的手缓缓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淡声道:“你请回吧。”
他有些拿不准自己要怎么做。
在今日之前,遂禾不许他踏出竹林甚至是竹屋一步,他稍有抗拒她便变着花样耗费他的心神,今日妖王生辰宴这种隆重场合,风麒广邀天下修士,正清宗也在其列,遂禾若真想将他隔绝开来,就不该带他到宴会上。
他猜不到遂禾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如今一个能接触正清宗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却迟疑起来。
祁柏盯着殿宇中来来往往的宾客,反复琢磨遂禾的用意。
高澎有些耐不住了,又道:“当年宗主出关后听闻剑尊陨落,当着正清宗众人的面屡屡斥责先师没有照顾好剑尊,一片拳拳之心,剑尊实在不该辜负,理应早些归位才是。”
白色纱幔后,祁柏沉沉闭目,“我本就身不由己,师父何必要逼我。”
高澎以为有戏,连忙道:“剑尊深陷困境,何不见一见宗主,宗主神通,定然有办法。”
祁柏沉默半晌,在高澎惊喜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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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禾站在柳树下独自乘凉,原本和她一同出来的龙族族长早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
四下无人也无妖,不知过了多久,哭妖和赤麟从不同方向同时出现,匆匆向遂禾的方向大步走来。
遂禾掀起眼皮,挥手示意赤麟稍等片刻。
哭妖作揖禀报:“祁公子同高澎离开了。”
遂禾脸上不见惊讶,平静点头:“知道了,继续派人暗中跟着。”
“属下已经提前吩咐了几个得力的大妖,暗中看顾祁公子。”
“祁公子?”遂禾牵了牵唇角,笑意不达眼底,“过了今日,他是正清宗仙位回归的洞明剑尊,哪里还有什么祁公子。”
哭妖偷偷打量遂禾的神色,犹疑半晌,还是道:“大人若有意,属下现在就令人拘了祁柏,料想这是妖族的地盘,正清宗也说不出二话来。”
“强扭的瓜又不甜,由着他去吧。”遂禾不在意地摆手。
哭妖更加不解遂禾的做法,蹙眉反驳,“瓜摘在手里才是自己的,就这样放手,再甜也尝不到。”
遂禾扬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看向哭妖,拍拍她的肩膀,“谁说我尝不到的,你信不信,早晚有一日,祁柏会扑在我怀里,求着我尝甜瓜。”
遂禾没再解释,随口吩咐哭妖几句宴会上的事情,把人打发走,这才瞥向在一旁抱臂环胸的赤麟。
“正清宗那边准备好了?”遂禾问。
“当然,随时候命。”赤麟扬起下巴。
遂禾点点头,沉吟道:“程颂之死,沈域没起疑心?”
“我正要同你汇报,”赤麟耸肩,“程颂妄图夺鲛珠为己用,沈域因此对程颂不满,在伊元境时听闻是你设局诛杀程颂,便没有多问。”
“但高澎一直觉得事有蹊跷,失去了程颂,他首席弟子的地位不如先前稳固,就一直想寻机会让沈域对他另眼相看,前些日子他向沈域细讲了程颂被设局而死的全过程,力证陆青和你有勾结,同时推断出,你手中握有鲛珠。”
遂禾讶然看向赤麟,慢条斯理道:“他这样生事,你就没想办法处理掉他?”
“你又没吩咐。”赤麟理直气壮,“我这些天一直在宗门里帮你铺路,哪儿有时间帮助陆青,何况我看陆青一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样子,也不需要我插手。”
遂禾眯起眼睛,“小麒麟,你办事的心不诚啊。”
赤麟有些心虚,怒道:“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你把风麒交到我手上。”
“你做事要是能令我满意,在我心中的地位胜过风麒,把风麒交你处理不是早晚的事情。”遂禾循循善诱。
赤麟皱起眉头,狐疑看她。
她不等赤麟思索明白,又问:“沈域向来心狠,既然怀疑陆青,为什么还没有处置他。”
“他想用祁柏牵制你,但正清宗里满打满算已经没有祁柏在意的人,陆青勉强还能算一个,加上他只是将信将疑,陆青装傻子很有一套。”
“总而言之他舍不得杀陆青,不过你有意让祁柏回去,等祁柏回到宗门,陆青的命能不能保证就不一定了。”赤麟话里有话,有些好奇遂禾会怎么做。
“有你赤麟在,陆青的命何愁保不住。”遂禾不紧不慢道。
“你太高看我了,”赤麟冷哼,“是沈域要杀他。”
“陆青若出事,你恐怕也没有和风麒正面交锋的机会了。”遂禾说。
“你!”赤麟气急。
“你手上不是有个叫苍无的下属,忠心耿耿,赤麟大人,别太小看自己了。”遂禾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手可是沈域,况且陆青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赤麟咬牙切齿地提醒。
遂禾不退不让,“有没有用处是一回事,他的生与死是另外一回事,祁柏嘴上不说,但陆青是祁柏少有的在意之人,他死了,祁柏那边可不好办。”
“放心,我也不为难你,就算你保不住,我也会出手,怕什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祁柏在高澎的引导下,从无人的小径走到一处客居院门前。
妖王的生辰宴十分隆重,有些宾客若提早抵达妖族,就会被安排在妖族准备的客居里。
祁柏在客居门前站定。
高澎看出祁柏没有进去的意思,通情达理道:“剑尊在这里稍等,我去请宗主出来。”
祁柏隔着帷帽抬头,淡声道:“不必去请了。”
话音落下,沈域从院门旁的老树后步出,手持折扇,脸上带着赞赏欣慰的笑容,“涅槃重生,柏儿的视野更加清明了。”
祁柏看着沈域步步逼近,他却无意识后退一步,流露出些许忌惮戒备。
沈域看在眼里也不在意,他持扇负手,声音从容,“多年不见,怎么,你认不出为师了?”
祁柏隔着纱幔定定看沈域良久,缓缓作揖,“祁柏见过师父。”
沈域倏然神色一变,跨步上前,半是责怪半是关心地握住他的手,“这手是怎么回事。”
沈域强迫祁柏摊开双手,祁柏为了抵抗药效用溯寒剑留下的伤口没有愈合,还缠着厚厚的纱带。
祁柏沉默半晌,还没来得及解释,沈域又翻开他的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痕。
沈域神色凝重,“这是……”
祁柏视线落在手腕的红痕上,脸色难得泛起些尴尬气恼的红晕。
遂禾下手没轻没重,昨日见他坐在溪边钓鱼,硬说他钓得不对,非要手把手教他,没想到握出了这些红印。
他正要开口解释,沈域却不知联想到什么,一拂衣袖,冷道:“遂禾欺人太甚,你是她师父,她怎么可以在你身上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师父……”祁柏张口欲言。
沈域恨铁不成钢道:“好歹也曾是剑尊,竟然被自己的徒弟胡作非为。”
“遂禾心怀鬼胎,她明面上放出消息,举妖族之力寻找你的转世,但实际上呢?金屋藏娇,沽名钓誉,看看她对你都做了些什么,天下人却以为她是什么忠孝之辈。”
祁柏脸色变化不断,好半晌才哑声问:“师父是要带我离开吗。”
“从前就也算了,如今你已经恢复记忆,为师不能留你在这里,遭孽徒□□践踏。”沈域斩钉截铁。
祁柏垂着眸子,有些出神地望着脚下的泥土,直到沈域长眉蹙起,他才低低道:“师父,我已经修为尽散,不配做师父的弟子了。”
“你何苦自轻,还是说,我带你进正清宗,抚养你长大,你却被遂禾的花言巧语蒙骗,甘心做毫无尊严可言的脔宠。”
沈域忽然长叹一口气,掀开隔着两人的纱幔。
他紧紧盯着祁柏的脸,不急不缓道:“我知道你对正清宗有些芥蒂,你幼时为师没有时间管你,让你受了许多欺辱,但正清宗是你的师门,这些年你也培养了不少出色的弟子,你不在时,正清宗争权夺位不断,那些你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弟子,也尽数折在其中,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祁柏瞳孔晃动,他终于抬眼,艰难道:“此话何意。”
沈域轻叹口气,脸上露出悲悯,“只说陆青,他遭人排挤,又开罪程颂,生生被程颂搜魂,命虽然是保住了,但仙途也尽数断送,人也疯了。”
“搜魂?!”祁柏不可置信。
“我沉迷修炼,无心管理正清宗琐事,你同我回去既可帮我打理,也方便照顾陆青,为了让你安心,陆青我也带过来了,等应付完遂禾,你可以去看看他。”沈域道。
祁柏沉默半晌,“这里是妖族领地,师父想带我回宗门,恐怕遂禾不会答应。”
高澎道:“剑尊尽管放心,有宗主在,谁敢阻拦剑尊离开。”
祁柏打量沈域半晌,忽然道:“师父要我回去,是想牵制遂禾?”
沈域温和的表情变了变,淡声说:“程颂是我师弟,遂禾无缘无故杀他,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心头恨意难消,要你回归宗门,只是提防她以你为人质。”
祁柏心绪杂乱。
程颂之死是遂禾设局,但程颂其人却是陆青杀的,程颂向陆青搜魂,陆青没有疯,还寻求了遂禾的庇护。
他了解陆青,正直死板,恪守正道,他抛弃了养育他长大的宗门,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离开筵客殿已经快一个时辰,遂禾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她真的想把他送回正清宗?
祁柏浑身说不上来的冷寒,他不经意对上沈域略有狐疑的目光,勉强扯了扯唇角,“师父的用心我明白了,我愿意和师父离开。”
“很好,”沈域欣慰地拍了拍他挺直的肩膀,“高澎,你领剑尊去换身正清宗弟子常服,记得带面具,明白了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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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禾给足了沈域时间,估摸着祁柏被他成功扣下后,她吩咐左右侍候的小妖,佯作焦急,“祁公子怎么不见了,还不去寻。”
小妖们不知道遂禾的计划,见向来温和的大人生怒,忙不迭带着妖侍们去寻人。
风麒把遂禾的动作尽收眼底,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怎么,小情人跑了?”
“早晚会回来的。”
“真的不是嘴硬?”风麒调侃。
遂禾瞥他一眼,好笑道:“你要是很闲,明天开始就亲自去监督我吩咐妖建的宫殿,等我从正清宗回来,可是要验收的。”
说起宫殿,风麒正色许多,若有所思道:“我从前说给你建宫殿作为居所,你说你习惯住竹屋,怎么忽然心意回转了。”
遂禾笑意缱绻,“金屋藏娇。”
风麒:“……”
风麒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还金屋藏娇呢,你所谓的娇都要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