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清宗有意带走祁柏,遂禾表面吩咐妖去找人,但雷声大雨点小,始终见不到成效。
直到筵席即将开始时,她才看向身侧的哭妖,慢条斯理地吩咐,“从上灵界远道而来的各宗门宾客也要查,一个也不能放过。”
哭妖拱手应是。
哭妖按照遂禾的吩咐开始搜查宾客的居所,此时宾客不是已经入席,就是在来宫殿的路上,留在居所的多是他们带来的杂役和普通弟子。
遂禾估算着以沈域的谨慎,他不大可能把祁柏放在客居,让哭妖领命去查只是以防万一。
宫殿外的日晷缓缓转动,吉时已到。
遂禾转身进入殿内。
宴会正式开始,殿内座无虚席,遂禾扫视殿宇,视线缓缓落在沈域身后带着面具的弟子身上。
她看了许久,脸色冷淡。
沈域察觉到遂禾的视线,放下杯盏,抬眼看过来,不偏不倚对上遂禾的视线。
四目相对,沈域平和无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近似挑衅的笑容,他抬起手,冲着遂禾遥遥举杯。
遂禾可以令妖去搜查妖族为宾客准备的客居,但沈域将祁柏带在身侧,她却不能做些什么。
此次前来妖王生辰宴的都是上灵界有头有脸的强者,他们身侧随行前来赴宴的都是各宗门里未来的中流砥柱,遂禾如果敢令妖去核问他们,那便是真不顾及各大宗门的脸面了。
遂禾就算修为通天,也冒不起各大宗门群起围攻妖族的风险。
遂禾从沈域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挑衅。
她神色不变,复又看向他身后的祁柏。
他本就戴着面具,又低眉敛首,分明知道遂禾在看他,他也不曾给予半分回应。
遂禾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冲风麒身侧的琅誉使了一个眼色。
风麒将遂禾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说完宴客所必要的场面话,托着腮,散漫地猜测遂禾在搞什么名堂。
琅誉上前一步,“诸位大人可在此时献上送给王上的礼物。”
伊元境一战,妖族实力损伤最少,原本妖族在上灵界便能和正清宗平分秋色,如今正清宗元清尊着步洞明剑尊后尘,无声无息地陨落,妖族势大,已经隐隐压过正清宗。
风麒三百岁生辰,上灵界各门派早早准备了丰厚的礼品。
“龙族恭祝王上寿诞,献玉如意法器两件,聚灵丹一瓶,上品灵石十箱。”
由妖族各部落族长起头,率先奉上贺礼后,人族宗门也坐不住了,相继程上礼单。
各宗门既是献礼,同时也在根据别家使者献上的礼物来推断其宗门的实力。
宫殿内暗流涌动,直到正清宗使者奉上礼单。
上首倏然响起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
“正清宗送来的礼品丰厚,心意王上领了,只是本尊有一件事情不解。”
遂禾坐在风麒右手,她语气一如平常,但脸上不带半分笑意。
高澎躬身,“请遂禾大人赐教。”
“大殿之内,庄重场合,何以用面具覆面,亵渎妖族。”遂禾缓缓开口,语带锋芒。
随着她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修士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沈域身侧的祁柏身上。
沈域坐在客席,闻言长眉蹙了下,含笑道:“他是本尊的小弟子,幼年不甚被火烧伤,面容有损,此后便一直戴面具示人,遂禾大人胸襟开阔,归根结底也算是本尊的徒孙,何必在众目睽睽下揭人伤疤。”
“是揭人伤疤,还是你正清宗的推辞,不看一看怎么知道。”遂禾态度坚持。
沈域脸色下沉,眼看有了怒意,遂禾却分毫不惧,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再度开口,“别怪本尊疑心,不通人情,近日妖族里有本尊看重的奴隶出逃,本尊谨慎些,相信宗主也可以体谅。”
“还是说,他面具下那张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不敢让本尊看见?”遂禾语气讥讽。
沈域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了。
他只觉得遂禾是疯了,硬要同他玩破釜沉舟的把戏,她瞒着天下人,把祁柏困在自己身边,折辱玩弄,其心昭然若揭。
觊觎强迫自己的师父,传出去遭天下人耻笑。
她若还想保全名声退路,就应该同从前一样三缄其口,而不是逼得他把祁柏的身份公之于众。
一旦祁柏的身份公开,他和遂禾的争斗就不得不有一大部分摆在明面上,对他是不利,对遂禾更没有什么好处,祁柏恢复洞明剑尊的身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遂禾都不能再胁迫祁柏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域自然不想让祁柏真正回归剑尊之位,是一个剑尊好拿捏,还是一个无名无姓无修为傍身的半妖好拿捏,不用想都知道。
可恨,大意了,若是祁柏在遂禾手里,由他来拆穿遂禾亵渎恩师的腌臢手段,情形却是要比眼下好上太多。
沈域沉声道:“你执意如此?”
遂禾扯了扯唇角,看向身侧的哭妖,哭妖心领神会,提着裙摆走下高台,站到祁柏身侧,躬身颔首,“请这位修者摘下脸上的面具。”
祁柏抿了抿唇,他终于抬头,少见的不知所措地看向遂禾。
遂禾曾夸赞他的眸子灿若星河,只是多看一眼就会心软,但这一次,遂禾神色淡淡,不苟言笑,祁柏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身侧的哭妖又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祁柏闭了闭眼,伸手解下脸上的面具。
在座的修者在上灵界都称得上阅历丰厚,他们中绝大多数都见过洞明剑尊的阵容,如今窥见半妖的容貌,又沉不住气地已经站起身。
“洞明剑尊?”
“一模一样的脸,我绝不会认错!”
“他不是死了吗?”
“不愧是正清宗,底蕴深厚,竟然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法。”
众人议论纷纷,祁柏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上首的遂禾。
遂禾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沈域,慢条斯理问:“宗主不解释一下,洞明剑尊何以死而复生,这样大的事情,我这个做徒弟的,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听到她这样说,底下的人议论声更加激烈。
“遂禾是剑尊唯一的徒弟,听闻两人曾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世界上除沈尊者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剑尊了吧!”
“真的是剑尊?我从未听过这等奇事。”
沈域咬了咬牙,难得脸上恨恨。
倒打一耙,他真是小瞧这条臭鱼了。
众目睽睽,为了拉拢祁柏的心,他不能否认洞明剑尊的身份。
既然遂禾想在明面上玩,他便陪君玩一次。
沈域冷冷凝视遂禾半晌,慢慢开口:“不错,本尊穷尽上灵之法,耗费大半修为,尽举宗之力,好不容易使其复生,如今面具已摘,祁柏自然不会是你遂禾手中出逃的奴隶,遂禾大人尽可放心了。”
“既然是剑尊,何必遮遮掩掩。”遂禾淡淡道。
“剑尊神魂归位不久,神魂不稳,加上他仇敌众多,我不欲让人知,妖族上下也该理解。”
遂禾笑了下,“当然理解,剑尊是我的师尊,既然神魂不稳,不如就此请师尊下榻妖族,遂禾愿意照顾师尊长长久久。”
“不必,”沈域淡声拒绝,“祁柏的神魂还需要我帮他调理,不能出半分差池,你若真在乎师长,不如随我回正清宗。”
遂禾和沈域明里暗里互相较量,遂禾视线终于落在祁柏身上,她款款微笑,“妖族琐事缠身,本尊说到底也已经和正清宗断绝往来关系,师尊既然不愿意留在妖族,就请自便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柏如被抛弃一般,脸色煞白。
一直看戏的风麒饶有兴致地瞥向遂禾,她还真舍得。
插曲很快过去,宴会中的众人眉来眼去,各怀心思。
筵席结束前,遂禾自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开。
弦月高挂屋檐,清晖洒落一地。
遂禾靠在僻静的柳树下,手中还握着从筵席上顺走的酒杯。
她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慢条斯理思索着下一步计划。
忽然耳尖微动,有脚步声逼近。
遂禾循声看去,陆青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她。
遂禾神色不变,把玩着杯盏,语气戏谑,“陆师兄,我刚才还在想,你今夜会不会来找我。”
陆青慢慢走到遂禾面前,神色紧绷,看上去心急如焚。
但遂禾是一个极其耐得住性子的人,陆青不说话,她便步主动询问,漫不经心等着他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青瞒着正清宗众人偷偷跑过来,他必须在沈域回客居前回去。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遂禾却忽然直起身,“师兄不说话,我就先走了。”
陆青一慌,连忙揪住遂禾的广袖,慌张道:“等、等等。”
他不敢再犹豫,磕磕绊绊地问:“剑尊、那只半妖是剑尊对吗,他没死。”
遂禾似笑非笑,“他死了,我亲手杀的,师兄亲眼看见。”
“什、什么。”陆青六神无主。
“但是,”遂禾拖长语调,凑到他耳边温声提醒,“但是那只半妖也的确是师尊,如假包换。”
“师兄,你以为我是养了个脔宠在身边,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脔宠就是正主呢。”
陆青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怎么会……剑尊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他心甘情愿在我身边,如果不是我在魔域救下他,他可就真正的死去了。”遂禾笑了下,语气温吞。
“可他现在在沈域手里。”陆青神色混乱。
“沈域想要用祁柏牵制我,他想要鲛珠,也想要我的命,师兄还不明白吗,谁忠谁奸,一目了然。”遂禾在他耳边低语。
陆青脸上逐渐露出绝望破碎的神情,他嘴唇颤了颤,难堪道:“我错怪你了,上次的事情,抱歉。”
“呃!”
陆青的余音还没有落下,就被遂禾一拳重重的打倒在地。
陆青捂着脸,愕然看遂禾一眼,又很快颓然下来,低落道:“你打吧,我应得的。”
遂禾甩了甩手,闻言挑起眉梢,笑容漫不经心中夹杂恶劣,“师兄真好骗,只是三言两语,就又信了我的话。”
陆青:“!”
“祁柏,是我故意送还给沈域的。”
“!!你!”陆青气结。
遂禾抬眼看着月色,神色温和,“不过,他早晚会主动投入我的怀抱,祈求我的垂怜。”
下一瞬,陆青从地上爬起,再度疯狗一样向遂禾扑过来,“欺人太甚!”
遂禾早有防备地闪身,躲过他的攻击,甚至趁着他没有防备,又打他一拳,“师兄,等你什么时候修为胜过我,再想着为剑尊打抱不平吧。”
陆青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面无表情看着天上弦月。
遂禾从乾坤带掏出一盒软膏扔给他,“化淤神药,等脸上的青紫退了再回去。”
说完,哼着歌负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