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域的脸色有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但很快他又尽在掌握地勾起唇角,“暴雪再大,终究算不得水,你用起来仍然会大打折扣。”
“遂禾,我和你原本没有太大的仇怨,你何必趟浑水,把自己万年积攒的修为尽数折进去。”沈域冷然说。
他伸出手指,扬声道:“我再给你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交出喻随声,你和祁柏尽可离去,做世人艳羡的道侣。”
遂禾忍不住牵起唇角,露出几分讥讽的意味,“若放你存活于世,如何对得起死在你剑下的鲛人族亡魂,如何对得起老道士,你早该下去向他们赔罪了。”
“看来你不愿意,”沈域面色平静,无生剑赫然出鞘。
山上的风雪愈发骇人,漫天的银白挡住双方的视线。
遂禾的凤还刀同样握在手里,她向赤麟做了个手势,赤麟立刻会意,强悍的火系灵力形成一道火龙,向沈域的方向席卷而去。
飘渺的雪花遇热霎时变成湿润冰凉的雨水,视野也清晰起来。
沈域身后不知何时站了数名姿态僵硬的傀儡,他们耷拉着头颅,穿着的衣服各有不同,有几件一眼就能看出是各大宗门的长老服饰。
遂禾挑起眉梢,“将活人做成傀儡,沈域,你丧尽天良,当真不怕报应吗。”
沈域面无表情,“强者自己掌握命运,又怎么会怕报应。”
“我强悍至此,连天道都不能奈我何。”
他挥手,数个近大乘修为的傀儡霎时疯狗一样冲出去。
祁柏得到遂禾应允,立即提剑而上。
他已经恢复剑尊时期的修为和实力,加上重塑的身体素质远胜寻常修者,同时对战近十名高手也能落于不败之地。
沈域和遂禾几乎同时动手。
有赤麟在一旁的加持,遂禾足以发挥出全盛时期的实力。
凤还刀和无生剑相互碰撞,巨大的灵力冲击波以两人为圆心向外散开,地上飞雪四溅。
生死之战,遂禾和沈域都没有保留。遂禾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沈域的实力比之前迈了一大个台阶。
两人都是近神的修为,越是高手过招,一点细微的参差差距都足以决定胜负成败。
沈域用借灵充盈自己体内的灵力,倘若不是因为这些灵力终归不属于他自己,他随时有被反噬的风险,想必此刻他已经进入了成神的雷劫之下。
遂禾后退三步,嗤笑说:“几月没见,沈宗主真令人刮目相看。”
“遂禾,现在的你断然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有那只小麒麟为你提供水灵力,也改变不了战局。”沈域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
“还没到最后,你这话说得太早了。”遂禾再次举起凤还刀,利落的身法鬼魅一般,直冲沈域面门。
铿锵——
刀剑再次碰撞在一起,遂禾刀法变化,接连落下三刀,每一刀都蕴藏着雄厚的水灵力,刀刀都向着沈域的要害而来。
这次沈域被她逼得向后退,沈域兴味盎然地说:“刀法不错,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喻随声,大家都可活。”
喻随声手无缚鸡之力,早在战局开始前就藏匿起来。
遂禾闻言凉凉说:“我偏不呢,死了那么多的鲛人,你对用鲛人证道的依赖就像是上瘾一样,一日得不到纯粹的鲛人血,你的实力再接近神也是外强中干。”
“早晚,你会因衰败而死,就像是春天的花,终有落败的一日。”
沈域的表情变得狰狞,很快他又轻松愉悦地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我先杀了你,效果也是一样的,不、你是鲛珠,哈哈哈哈,杀了你,我今日便是当之无愧的新神。”
遂禾再一次落刀,冷冷评价:“疯子。”
沈域以无生剑轻松挑开遂禾的长刀,他闪身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仙人一般脚尖轻点,稳稳落在高台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遂禾,“可惜了,我们之间的游戏,到此结束了。”
无生剑收回剑鞘,他双手向上,那柄镶嵌着血色宝石的权杖再次出现,衣袍无风自舞。
赤麟脸色一变,大声道:“遂禾,是祭天音。”
遂禾同样也看见了沈域手中万世不出的神器,她趁着沈域启动神器的空档,转身向祁柏所在的战局飞身而去。
凤还刀裹挟着风雪雨水,刀锋所及之处,沈域的傀儡尽数挡下。
被红光照射,渡劫以下必死无疑。
遂禾知道沈域一定会用祭天音,提前知会过赤麟,只要沈域拿出神器,她便立即脱身寻找遮掩物。
但在焦灼的战局之中的祁柏,却没有那么好脱身。
遂禾早就打定主意,帮祁柏挡一次神器的攻击。
不是躲,是迎面挡。
遂禾赶过去,将祁柏护在怀中,同时将附近最后残存的水灵力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水盾。
这次和上次单纯遮挡祭天音光芒的水盾不同。
这次的水盾微微透明,做不到完全挡住红光。离遂禾最近的祁柏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
他脸色煞白,攥紧遂禾的手怒道:“遂禾!你疯了,那是神器,被波及你一样会重伤。”
慌乱之下,他想要从她怀里离开,帮她挡住红光。
遂禾将他按死在怀里,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水盾吸收了十成十的红光,祁柏清晰地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迹。
“不……”他眼中渗出泪水,慌乱道,“太危险了,不要这样做。”
遂禾充耳不闻,等红光散去,她擦去唇角的血,含笑看向自高台走下的祁柏,慢条斯理地说,“沈域,祭天音的滋味,也该你尝一次了。”
沈域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而那面吸收了巨大红光的水盾已经转变成一道红色水龙,席卷着向他冲来,甚至伴随着一声龙吟。
慌张之下,沈域握紧祭天音,下意识向水龙打去。
红宝石触碰到聚满红光的水龙。
轰的一声巨响,高台竟硬生生踏了下去。
沈域如断线的风筝,飞出数十米。
祭天音掉落在地,刺啦一声,顶端的红宝石应声破碎。
沈域目眦欲裂,趴在地上,不甘道:“不、不可能,它可是神器。”
遂禾的情况比之沈域却没有好多少,她唇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显然伤到了肺腑。
祁柏慌乱不安地望着她,却只是得到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风雪又开始肆虐,鹅毛似的雪花遮挡前路。
遂禾在他的搀扶下抬脚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域的表情,不遗余力的在他心窝上戳刀,“沈宗主,你这神器也太容易坏了,不像是真的啊。”
沈域以剑撑地,从地上狼狈爬起,脸色狰狞,“遂禾,你别得意的太早,被红光照到,你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只是失去神器,但你以为,你还是我的对手吗。”
遂禾脸上毫无畏惧,挑眉道:“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她握着凤还刀眼看就要继续迎战,却被祁柏红着眼拦住,“够了,接下来我上,你需要休息。”
遂禾懒懒笑起来,凑过去安抚,“师尊,不用担心我,你先去躲起来好不好,再等一等,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给你。”
沈域表情更加扭曲,他怒声道:“遂禾,你欺人太甚,受死吧。”
遂禾迅速用灵力捆住祁柏,将他推给跑过来的赤麟,见赤麟精准把他接住,她才微微放心,持刀迎上沈域。
双手被捆的祁柏双目通红,伤心地看着遂禾。
赤麟硬生生将人拖去远处。
刀光剑影在风雪中不停变换,铿锵争鸣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胜券在握的沈域面色微变,竟然露出几分胆寒,“你、你要突破了!!”
“不,这不可能!”他面目扭曲的吼道。
遂禾眉梢扬起,慢条斯理道:“怎么不可能,还要多谢宗主的神器,如果不是神器的威力冲入我的体内,我或许还没那么快突破。”
“你早就计算好的?”沈域不可置信。
遂禾看了一眼天上密布的雷云,款款而笑,她凑近呆滞的沈域,道:“我谢你的心可是诚意十足,如果我在你死后经历雷劫,那时候我对天道已经没有用处,天道定然不会放过我。”
沈域怒道:“你算计我。”
他强行令自己冷静,指着不远处的祁柏说:“先不说你究竟有没有命从成神的雷劫下活下来,你就不怕我趁你经历雷劫时,杀了他?”
遂禾慢条斯理地笑:“杀他多费劲,于你又没有什么好处,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你心心念念的礼物。”
沈域愣住:“什么?”
遂禾卖关子道:“至于你能不能吃下,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域想到什么,倏然睁大双眼,不等他继续发问,雷云已经将遂禾包裹住。
这是登神的雷劫,威力难以想象,何况万年以来,天道为了自己的地位,从来不允许有人成神,即便是身为鲛珠的遂禾,在雷劫下同样是九死一生。
沈域放弃和遂禾对峙,开始寻找遂禾口中的礼物。
他急切的寻找,倏然,他目光定住,表情愕然惊喜。
喻随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视野之内,他领着姗姗来迟的哭妖等人和祁柏汇合。
祁柏看见喻随声,霎时明白遂禾的意思。
在对战中突破是险兆,倘若沈域铤而走险攻入雷劫之中,又或者剑刃指向遂禾的同伴,这些都是遂禾不愿意看见的情景。
所以她轻而易举同意了喻随声的跟随。
在沈域眼里,喻随声仍旧是初代纯血鲛人,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鲛人血了。
只要余下的人能护住喻随声,和沈域周旋到遂禾度过雷劫,胜局就定下了。
想明白这点,祁柏立即看向赤麟,示意她解开自己。
手上的桎梏消失,祁柏抽出溯寒剑,提剑护住喻随声。
其余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兵器,站在祁柏和喻随声面前,将人护得严丝合缝。
沈域狰狞冷笑:“交出喻随声,本座饶你们不死。”
王湛婉冷静道:“休想。”
战局一触即发。
同沈域对战的都是上灵界的顶尖战力,尽管沈域拥有近神修为,也能抵挡沈域一时。
但也只是一时。
不过两炷香功夫,王湛婉等人就有了退败的势头。
天色暗淡昏沉,风雪不止。
陆青率先露出破绽,被重重的打在厚实的积雪中。
祁柏脸色微变,扯着喻随声跑过去。
陆青吐出一口鲜血,对上祁柏担忧的目光,他赤红着眼眶说:“我没事,但哭妖她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祁柏握紧溯寒剑,将喻随声交给陆青,“看好他,我去。”
“不,剑尊,倘若你出事,我们没办法同遂禾交代。”陆青慌张道。
祁柏摇头:“我意已决,倘若我们不能撑到天亮遂禾从雷劫出来,我们照样都会死在这里。”
他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喻随声,提剑进入战局。
祁柏在剑法上的造诣颇深,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个了解沈域招数的人。
对上沈域,他甚至可以预判他的下一招是什么。
沈域额头上逐渐渗出汗水。
他们都在追赶时间,但偏偏碰上眼前这些硬钉子,他本就因和遂禾对战体力消耗,又受到祭天音的反噬,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杀死他们。
风雪停歇过后又呼啸而来,乌云遮蔽西斜的月光。
在天蒙蒙亮之前,哭妖等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王湛婉吐出一口鲜血,恨恨看着步步逼近的沈域。
沈域喘着气,冰冷无比的目光落在祁柏身上,他倒在风雪里,浑身挂彩,已然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失去光泽的溯寒剑上已经有了断痕。
祁柏冷冽地对上沈域的视线,眼中迸发着强烈的恨意。
沈域居高临下,冷酷道:“祁柏,你令本座惊讶,念在多年师徒情分,本座原本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但可惜了,你是遂禾在意的人。”
他举起无生剑,杀意凛然。
其余人脸色骤变,比起喻随声那个赝品,祁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纯血鲛人,倘若他死在沈域剑下,遂禾的心血便白费了。
千钧一发之际,躲在灌木后的喻随声捡起溯寒剑,狠辣向沈域刺来,“沈域,你受死吧!”
碰!
喻随声被沈域轰飞出去。
沈域擦去唇角的血,笑意猖狂,“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无生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细腻的痕迹。
下一瞬,无生剑已经架在喻随声的脖颈上。
喻随声讥讽地笑起来,“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当然赢了。”沈域扬起下巴,望着喻随声的目光难得有些复杂,“喻随声,你老了,继续活下去也是蝇营狗苟。”
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衫,陈述道:“原本,我不应该杀你的,无论怎么样,至少我也该感谢你告诉我证道这条捷径。”
语罢,他眼含遗憾,悲悯道:“真是可惜,我现在不得不送你下去见你的族人了。”
喻随声大笑起来,唇角鲜血涌出,“沈域,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贱人,我在下头等着你,我和我的族人都等着看你身首异处。”
“不自量力。”
无生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喻随声的胸膛。
喻随声眼神空洞,倒在地上失去生息。
沈域胜券在握的神色却变了,他拧紧眉头,拔出剑不可置信地又刺下去。
仍旧无事发生。
他变了神色,霍然转身,怒不可遏道:“怎么会这样,他身上的鲛人血去了哪里!!!”
祁柏面无表情对上他的目光。
沈域彻底被激怒,他只觉得自己被戏耍,就如同跳梁小丑,盛怒之下,他撕心裂肺吼道:“遂禾,你敢戏耍我,我要你生不如死!”
他快步冲堪堪坐起身的祁柏而去,“我要先杀了你,让遂禾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祁柏冷冷对上他刺来的无生剑。
陆青瞳孔骤然紧缩,“不!”
电光火石之间,变故再生,无生剑被一道灵力生生挑飞。
沈域虎口被震得发麻,他仓皇回头,却见遂禾完好无损站在远处。
风雪停歇,日光从她的身后升起,她周身的气息悠远飘渺,似山中清泉,也似空谷幽兰,仙人一般。
任谁都能看出来,遂禾已经是真正的神了。
沈域目眦欲裂,俊朗的五官狰狞可怖,“遂禾,你算计我!”
遂禾款步走来,她漫不经心道:“沈域,多行不义必自毙,万年下来,也该是你受到惩罚的时候了。”
沈域仓皇后退,他被自己衣衫绊倒,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他忽然攥住祁柏的脖颈,威胁道:“你不怕我杀了他?”
遂禾神色不变,甚至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已经是神了,于我而言,祁柏也不过是众多修者中的一个,无足轻重。”
她说话时神色祥和,瞳孔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充满神性的赤金色,语气也平缓无波,没有半分说谎的迹象。
祁柏面色微变,沈域更是无比绝望。
他颓然垂下手,复又仓皇看向祁柏,“祁柏,你救救我,我是你的师父,你忍心看我死吗,你不能忘恩负义,你小时候是我留下你的性命。”
祁柏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沈域疯癫的言语,他怔愣着望着遂禾,眼眶通红,有不可置信也有伤心。
遂禾的凤还刀出鞘,沈域骤然发疯,他失去武器,就赤手空拳疯了一样扑向遂禾。
凤还刀没有留情,径直刺入沈域的血肉。
沈域四肢无力垂下,随着遂禾拔刀,他无力地倒在雪地上,殷红瘆人的血蜿蜒一地。
他喘息着,艰难地要去捡无生剑,一旁的陆青猝然起身,怒意滔天,持剑便疯狂向沈域砍去,似是在发泄毕生积压的恨。
王湛婉同样持剑砍去。
搅弄风云数万年的上灵界第一人彻底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曾经离反败为胜只有一步之遥,倘若他没有被遂禾的计谋逼疯,也没有被遂禾的气势震慑住,倘若他先杀了祁柏,就会发现鲛人血在最后,已经被他掌控在手里。
祁柏睁着眼睛,怔愣地看着不远处死不瞑目的沈域,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他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遂禾轻柔地将遍体鳞伤的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瘦削的脊背温声安抚,“抱歉师尊,我吓到你了,方才的话是我骗沈域的。”
“师尊,我们赢了,现在你可以亲手砍下沈域的头颅,祭奠死去的亡魂。”遂禾低声说着。
祁柏的眼眶红肿,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珍珠洒落一地。
他死死抱住遂禾,涩声说:“不许再骗我了。”
遂禾揉着他的脊背,慢条斯理地说:“那可不行,什么时候师尊能一眼看出我说谎,我才不会再骗师尊。”
祁柏因她的回答气恼别过头去,双手却出卖了真正的想法,死死拽着她的手臂。
遂禾眼中笑意温柔真切,她把他从雪地中捞起,悉心帮他拍去站在衣衫上的霜雪。
她把自己的凤还刀交到祁柏手中,握着他的双手,借力给他。沈域的头颅被毫不留情地砍下。
数万亡魂终于得以安息。
遂禾深深看了一眼死去多时的喻随声,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在他冰冷的尸身上。
喻随声定然不会愿意葬在正清宗,之后她会派遣小妖把他的尸体运回妖族安葬。
一切事情平息,遂禾拉着祁柏登上浊清峰的最高处。
两人相拥站在山峰上,阳光穿透云层,金黄的光芒洒在他们脸上。两道颀长的身影在雪地交融,无声诉说着再也不会离开彼此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