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关于遂禾是否恢复记忆,在当面问出口前,祁柏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断定。
他不善于伪装演戏,不善于猜测人心,遑论对手是十年前就分出胜负的遂禾。
他将自己所有的底牌摊开在她面前,只是不想和遂禾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整日被对方玩弄于股掌。
他不想再在遂禾面前那样难堪。
月影寂静,屋檐下雨滴接连落下。
祁柏紧紧凝视着遂禾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一点点下沉。
她果然知道了。
或许遂禾也早早失去了逗弄他的耐心,她听到他这样问,脸上没有一丝错愕或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她近乎轻慢地扬起眉梢,露出一抹他看不透的笑,像是对这一天期待已久一般兴味盎然。
“师尊,好久不见。”
祁柏身形微颤,自嘲道:“你果然知道了。”
遂禾上前一步,俯身逼近他,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半妖清冷的面容上,温和却虚假的眸子里藏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怜爱。
“毕竟前一晚师尊还执意同我坦诚相待,我一时心软,放纵师尊肆意而为,结果师尊转日就待我冷淡,诧异之余,很难不多想一些。”她逼近他,慢条斯理提醒着他最荒唐的一夜。
祁柏脸上仅有的血色褪去,他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却被她困在软榻上动弹不得。
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放肆。”
遂禾停住倾轧的动作,好笑道:“师尊,时移势易,不会觉得一句放肆就能逼退我吧。”
祁柏避开遂禾的视线,哑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杀了我,又费尽心思寻到我,把我困在妖族,你就想要做什么……”
遂禾看他半晌,伸手帮他胸前一缕还有些湿的碎发。
“上灵界人人敬仰的洞明剑尊,正清宗培养出的下一届少宗主,定然不是平庸之徒,师尊猜一猜,我苦心孤诣寻到师尊,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笑意盈盈。
女修面容温和,眼神包容,银白的发丝衬着她仙人般高洁无害。
有那么几个瞬间,祁柏头脑昏沉,竟然觉得即便是假象,他也愿意就此沉溺。
他甚至产生了疯癫的幻想,如果这个人千里迢迢来寻他,是满怀怜爱与悔意该多好。
但他的梦早就醒了。
祁柏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大费周章寻我,想来也不可能是外界谣传出来的情深意重,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东西了,除了……”
他忽然扯住一抹凄凉的笑来,“是因为正清宗吧,你想要置正清宗于死地。”
遂禾不置可否,拇指指腹意味不明地摩挲着他脸颊上的鳞片。
遂禾的不说话在祁柏看来就成了默认,他的嗓音更加喑哑,“从我身上下手,你实在用错了地方,我于正清宗于师父皆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你不会因为挟持我,就能从正清宗手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清宗是巍然巨物,你何必非要和它为敌,收手吧,哪怕是给你我留一条退路。”
祁柏说的半对半错,祁柏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无论是遂禾还是沈域,都有机会借着这枚棋子,从中获利。
遂禾笑了下,“妄自菲薄了,师尊。”
她凑在他耳边,慢条斯理,似真似假,“师尊对我而言用处众多,怎么会无关紧要呢,实在不行,师尊也可以隐姓埋名在我身侧做个男宠,毕竟师尊那晚实在惊人,虽然是意料之外,但我十分尽兴。”
一番话说完,祁柏面色惨白,他强忍着难堪,眼尾泛红,冷冷看向她,“放肆!我是你的师尊。”
“那请问师尊,在正清宗和我这个孽徒之间,师尊选哪一个。”
“……你一定要逼我吗?”
“师尊不选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师尊当年就说过和我恩断义绝的话,但是我早晚都会让师尊心甘情愿站在我这边。”
遂禾笑了下,她慢慢直起身,不等祁柏松口气,下一瞬她将软榻上的人横腰抱起。
“你!”祁柏愕然,下意识拽进她的衣领。
“放开我!”
遂禾抱着人走向床榻,把人放上去,不等他挣扎起身,又掀了被子将人团团裹住。
“师尊,好梦。”她将被子塞得严严实实,又施了一个禁闭类阵法,将人困在被褥间。
遂禾关上窗户,顺道熄灭屋子里的蜡烛,躬身退了出去,仿佛真的是一个尽孝师尊床前的好徒弟们,只气得祁柏狠狠将床上的枕头砸了出去。
翌日天晴,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遂禾便出门去看祁柏。
掀开床幔见他平躺着脸颊泛红,伸手果然又是一手滚烫。
这也难怪,多思多虑,又不顾忌本就亏损的身体,能不出问题她还要惊讶一番。
稳妥起见,遂禾又叫来妖族的医修,按着医修重新写了药方。
鹤大夫留下药方,提起药箱准备离开,却被遂禾一把按住肩膀,压着妖又坐回原处。
在鹤大夫困惑的目光下,遂禾慢条斯理道:“雨季难免受凉,总开这些药或许有些治标不治本。”
鹤大夫茫然道:“大人的意思是?”
“开些镇定安神的药,他总爱一意孤行,我不想他伤了自己的身体。”遂禾缓缓说。
鹤大夫握着药箱的手忍不住一抖,都是千年的妖怪,谁不是个人精,治风寒的药里本来就有镇定安神的成分,倘若刻意加大,只要不停药,对方就会一直昏睡,相当于变相囚禁。
他偷偷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半妖,擦了把脸上的汗,谨慎道:“大人想要公子睡多久。”
“我近来事忙,怕是顾及不到他。”
鹤大夫提笔的手微抖,很快稳住,“属下明白。”
送走医修,遂禾按照药方煎药,祁柏这次病得不算重,还有混沌的意识,她没有再用嘴去灌他药,而是揽着人,用勺子一点点把药喂进去。
祁柏艰难地睁开双眼,冷着脸推开她的手,“我不喝。”
遂禾耐心道:“良药苦口,喝了就不难受了。”
祁柏避过送来的药勺,瘦削冷白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想喝。”
遂禾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别的时候遇见祁柏服软,她定然会放任对方,但是今日放任对方,谁知道他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遂禾不想节外生枝。
她沉默半晌,正要说什么,祁柏靠在她怀里,揪着她的衣衫,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恳求,“别逼我喝好不好。”
遂禾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方才她说话没有刻意避讳床上的他,被他听见也不奇怪。
令她惊讶的是祁柏的态度。
她从来没有奢求过恢复记忆的祁柏能不恨她,毕竟杀身之仇不提,她还当着他的面做局,让陆青杀了程颂。
没想到祁柏对她有怨,有躲避,有无可奈何,恨在其中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室内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压抑。
遂禾将勺子放回药碗中,复又拿起,低声哄道:“就喝两天,等你病好了就停,嗯?”
攥着遂禾手腕的手倏然松开,满是颓然地落下。
遂禾本以为他会生气,也做好了他发脾气的准备。
祁柏却只是垂着眸子,静了一会儿,道:“太苦了,有蜜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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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祁柏,遂禾立即换了身衣衫去往议事厅。
风麒大马金刀坐在王位上,入迷般把玩着从凡间买来的九连环。
哭妖见遂禾进来,躬了躬身,又继续汇报:“再过十日是王上三百岁寿辰,按照妖族先祖定下的规矩,王上应广邀天下英豪参加寿辰。”
风麒把玩九连环的手忽然顿住,他拧着眉头,不满道:“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哭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遂禾的神色,幽幽道:“确有这个规矩,妖族非闭塞之地,妖王百岁寿诞广邀人族修士前来参加,也是为了展示我妖族的实力,这是王上登临妖王之位的第一个百岁,更应重视。”
风麒拧眉,抗争道:“规矩能定就能改,我才不费那功夫——”
“咳咳。”遂禾佯装咳嗽,面无表情打断风麒的话。
多年主仆,风麒怎么会不知道遂禾的意思,立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也不站在我这边?”
什么叫也?哭妖能有此提议都是她受益的。
遂禾面不改色对上风麒的视线,“生辰宴而已,热闹一下不好吗。”
“当然不好!我可不想应付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族。”风麒不满。
“有我在你怕什么。”遂禾挑眉,慢悠悠补充道,“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事宜,到时候你只要老老实实坐在王位上,不会累着你的。”
风麒从遂禾的话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思索半晌,“怎么,你又有什么计划了?”
遂禾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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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住屋里,半妖双目紧闭,沉沉睡在榻上,安睡的容颜透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假象。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半妖露在外面的手艰难地动了动。
祁柏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半晌从指尖挥出一道灵力。
灵力钻入武器架上的溯寒剑,溯寒剑感应主人号召,顷刻出鞘,稳稳停在榻前。
祁柏试图睁开眼睛,但始终无法抗衡药效,他只能胡乱地抓着,终于在意识再次沉寂前,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掌心霎时流出鲜血,他非但不松开,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剧烈的刺痛逼退药效,意识回过,祁柏动了动头,一点点睁开双目。
遂禾给他用的安神药都是上好的灵药,药效极重,鲜血令他短暂清醒,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剑刃。
祁柏从床上坐起,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
正清宗的底牌深不可测,他不能再由着遂禾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