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声放肆,语气冷冽,不怒自威,绝不是在魔域辗转生存的半妖能说出的话。
遂禾双目眯起,几乎是瞬间就断定祁柏恢复了记忆。
真是有些意外,她的师尊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掩饰下脸上诧异的神情,温声问:“怎么了,还在生气?虽然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好,但是我原本也没有动你的意思,你总是喜欢试探我,我也会伤心的。”
她在提醒他,昨夜是他先打破界限主动的。
祁柏一句放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兀自沉浸在混乱的记忆中,忘记区分现实和过去,哪怕再恨遂禾,面对她有再多的难堪,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恢复记忆,都和自掀底牌没有差别。
他有些紧张地盯着遂禾,见她神色间没有异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酸楚。
曾经在伊元境,他为了保护遂禾误中‘天上人间’,混沌之中遂禾帮他解毒,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是木头,如何察觉不出两次混乱相合的区别。
十年前,遂禾的目的旨在解毒,她点到即止,对他满是防备与提防;十年后,面对记忆全无的半妖,她耐心和善,事后眉眼间也都是餍足。
比起由遂禾亲手杀死的洞明剑尊而言,遂禾定然更喜欢懵懂无知的半妖。
而他,始终是遭人厌弃的存在。
他沉默半晌,有些不自在地抽离被她攥住的手腕,低声道:“没生气,只是没想到你会忽然出现,怎么没有脚步声。”
“分明是你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还要怪到我身上。”遂禾扬起眉梢,但也默许他揭过话题。
她再次伸手,“上来,水里太冷。”
祁柏蹙眉,看着她张开的手半晌,犹豫着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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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
遂禾不用细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洞明剑尊本质上是个被世俗枷锁缠身的人,他不敢爱,不敢接近看,对他来说,主动把手交给自己曾经的徒弟,尤其是在两人一夜坦诚相见后,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情。
遂禾对他的小心思都装作不知,将人引上岸。
祁柏有些心不在焉,那些纷杂的记忆他还没有理清,神魂融合惹得他的头隐隐作痛,他几乎是木偶般僵硬地被遂禾引导上岸,一时没注意到脚下湿滑泥泞的苔藓,重心一个没稳住,就直直向正前方栽过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女修稳稳接住他,他又闻到了满怀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慌乱间,他揪住她的衣衫,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她的衣着,朴素简约,平和近人。
他的神色又不可抑制黯淡下来。
他还记得他亲手缝给她的那件鲛纱制成的衣服,原本还差几针收尾,又被失去记忆的他填补完整,那件衣服她分明知道是做给她的,她却从没有穿过。
祁柏的手颤了一下,攥着她的衣衫逐渐紧握成拳。
他的手慢慢下滑,果不其然摸到了昨日半妖匆忙给她戴上的珍珠手钏。
一天过去,她没有摘下来,以她的性格,想来以后也不会丢弃了。
高下立见。
遂禾握住他的手,拉着身侧隐忍、蓄积而发的剑尊回到竹屋。
她原本没有逼迫他的意思,在竹屋分别前,他却倏然握紧她的手,沉冷道:“遂禾,昨日的事情,你为何要答应我,你真的不觉得,那些对你师尊来说,是一种亵渎吗。”
对寻常师徒来说,的确亵渎了师徒之情。
但祁柏总是忘记,她和他这所谓的师徒情分,寡淡缥缈,有与没有不过在她怎么想。
遂禾看见他有些泛红的眼尾,仿佛随时又会掉下晶莹的泪来,说起来她的乾坤袋都快被填满了。
两人对视很久,若是半妖现在已经在遂禾的注视下退让,但剑尊固执冷情,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确切的答案,少有退缩。
罢了。
他才恢复记忆,总说刺激伤人的话未免扫兴。
遂禾耐心地拂去他肩膀上掉落的竹叶,温声道:“你是不是对我太苛刻了,昨夜你那个样子躺在我的床上,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
望着他煞白的脸,遂禾忍不住摸了摸他脸上凹凸不平的鳞片,半真半假地说:“师尊若对此不满,等他回来,我自然会向他赔罪。”
有一瞬间,祁柏以为她已经看穿他的变化,他强忍慌张看她,却又见她神色如常,和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表露,但祁柏还是被遂禾的话惊到,他潜意识里在抗拒和遂禾摊牌,十年过去,一切都天翻地覆,神魂消散前,他决意和遂禾恩断义绝,日后两不相干。
失去记忆的自己却偏偏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却偏偏又一次对遂禾情根深种。
而遂禾又对正清宗敌意莫名,她甚至,甚至任由陆青杀了程颂。
桩桩件件,竟是每一件都超脱了他的预料。
祁柏挣开遂禾的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走进自己的竹屋。
遂禾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关紧屋门,她才漫不经心地收回。
妖族正值雨季,乌云在妖族腹地盘踞几日,终于在半夜雷霆落下。
等到翌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遂禾举着油纸伞走出房门,沿着石子路离开前,又想到什么原路折回。
她抬头看一眼天色,离天亮已经过去两个时辰,祁柏一向起得早,今日怎么没有动静。
这片竹林里只住着他们两个,金丹之上可以辟谷,祁柏还不行,但他在魔域倾轧多年,只靠竹林就地取材就能养活自己,更别说每隔几天她就会让小妖送来补给。
但她的师尊却是有心人用灵药秘宝娇养出来的,且他得道多年,哪里还会做饭觅食。
遂禾不确定他是否能融合好属于半妖时期的记忆,蹙眉迟疑半晌,向祁柏居住的竹屋走去。
她站在房檐下,先是进退有度地敲了敲屋门,见里面没有反应,蹙眉停驻半晌,手臂用力,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因窗门紧闭便显得有些寂寥。
遂禾见自己进来,屋子里仍旧没有声响,立即察觉到不对劲,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进入里屋。
屋子里的陈设散落一地,碎片四处都是。
祁柏就倒在那些瓷器碎片上,衣衫半是展开,逶迤在地,乌发绸缎一般散开,靡丽颓唐。
遂禾把人抱起来一看,脸色绯红,双目紧闭,长眉是不是蹙起,一看便是陷在了一段梦魇中。
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果然触感滚烫。
前日晚上她做得太过,半妖身体强健本不碍事,但祁柏偏偏跑去溪水里受寒,又因为神魂加速融合带来的痛苦,竟是让他染了风寒。
好在风寒在上灵界只是小病,遂禾用传音铃唤来两只小妖送来热水和治愈风寒的药。
她帮他换下外衣,端着黑呼呼的药汁往他嘴里灌。
他下意识防备入口的汤药,遂禾哄了半晌也不见起色,当下自己也含一口,用嘴渡给他。
祁柏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药,难捱地睁开双目,看见恍惚的人影,想也不想下意思抓住,“遂禾。”
遂禾扬起眉梢等着他的下文。
他又低低叫了一声,“遂禾。”
语气有些低落。
遂禾见他呓语半天,不见清醒,就由着他叫,自己又吞了药打算继续渡过去。
他感受到有人靠近,胡乱抓住她的手,静了半晌,又是一声呓语在寂静的屋中响起,“遂禾。”
“……遂禾,是师徒……我们是师徒。”
话落,他无意识侧过头去,眼角话落一滴泪来。
遂禾接住从他脸上的泪,看着那滴泪在他手中化作珍珠。
“半年师徒而已。”她语气平淡,明知道他听不见,却仍旧回应了他的话。
她收拢掌心,咽下口中的药,轻轻放开他。
把还剩一半的药交给身侧小妖,遂禾淡声吩咐,“哄着他把药喝了,等他体热退了你们就离开。”
两只小妖讷讷应是。
原本遂禾也不是每日都要去议事,她属实没什么兴趣插手妖族琐事,但今日是陆青汇报消息,正清宗那边马虎不得,遂禾复又举着油纸伞出门。
祁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来时体热才消退没多久,浑身酸软,屋中空无一人。
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铜镜里病气缠绵的自己许久,神色逐渐冷淡下来。
推开竹门,外面风雨交加,门边立着一把油纸伞,昨日还没有。
他伫立半晌,打开油纸伞向着曲折的石子路走。
小路弯弯曲曲,他走得不算快,接连两日折腾下来,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几乎是走两步停一步。
他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竹林障目,想要跳脱这片屏障出去看看。
只是他人还没有走出这片茂密的竹林,就被妖拦住了去向。
祁柏神色冷淡,沉沉看去。
拦路的两只妖具是修为不俗,这样的妖用来守门,一看便是用了大手笔。
狐妖脸上带着笑容,恭敬向祁柏行礼,“大人有令,公子不能踏出这片竹林,得罪了,公子请回吧。”
祁柏视线落在狐妖身上半晌,扯了扯唇角,“谁下的令。”
“遂禾大人下令,请公子莫要让我等为难。”
“什么时候下的令。”他又沉声发问。
“……我等不知。”
祁柏静立许久,半晌,牵出一抹讥讽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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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小雨仍旧淅淅沥沥的下。
遂禾才进入竹林,狐妖便凑上来在她耳边嘀咕几句。
遂禾神色不变,笑了下,“果真?”
狐妖忙道:“属下不敢欺骗大人,只是公子看着有些不高兴了。”
遂禾沉吟半晌,挥手示意狐妖退下。
她径直去了祁柏的屋子,屋子里未点烛火,幽深寂静。
她放下滴着水的油纸伞,状若无事地走进去。
窗明几净,祁柏就坐在窗边,望着窗棂外的月光出神。
“寒风凄雨,你的风寒还没有好,不能吹风。”
遂禾说着,便要关上窗户,祁柏倏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湿意,遂禾下意识想要挣脱,后又止住,她反握住他的手,借着月色打量着他的衣衫。
“怎么衣服湿了也不换,不难受吗。”她蹙眉轻斥。
祁柏眉眼寂静,他抬起眼看她时,她总能在昳丽的面容上,观见几分昔日独属于剑尊的冷傲风骨。
遂禾对上他的视线,心中一跳,眉梢出卖了她的心思,饶有兴致地挑起。
她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下一刻,他冷然开口:“遂禾,你分明知道我想起来了,何必和我继续虚与委蛇。”
不荒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