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问过。”他垂眸,“但我反问他,‘娶进来,等着大局到了,再药死吗?’他恼羞成怒,给了我一巴掌,之后就不再管了。”
宗遥嘴角抽搐:“你还真是个逆子……”
接着,她又笑眯眯地安慰林照道:“不过,你和你爹到底不同,只要你对那进门的妻子一心一意,温柔体贴,保护好她,就算党争之下,你们林家真是龙潭虎穴,想必那女子也是不会后悔嫁给你的吧?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最起码,单论相貌才情家世,林公子你绝对是万里挑一,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
林照忽然道:“那你呢?”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隐约有些干涩发紧:“你若当初没有女扮男装入仕,会欣赏怎样的男子?”
“我吗?”宗遥沉吟,“嗯……正直善良,为人有趣些,相貌嘛,看着舒服就行。”
……与他完全相反。
说着,她疑惑扭头:“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答话,宗遥正待追问,他却停了脚步,立在一间写着“王”字的粉墙黛瓦的院门前,“到了。”
第39章 撞天婚(九)
张枣萍的儿子乳名狗儿,取贱名好养活的名义。
狗儿一身簇新的衣裳,面色黝黑泛着红润,已然和他们远远瞥见的那座旧草房,不可同日而语。
“狗儿过来,给京城来的林大人磕头。”王里长招呼道。
狗儿眼中带着几分怯意,十分乖顺地就要跪下去,被林照止住了,随后,他转向王里长,“不必,我今日来,是有话问你。”
王里长试探地望着他:“敢问大人,可是与张寡妇有关?”
林照睨向他:“无亲无故,你为何要收养张枣萍的儿子?”
王里长摇头叹息:“不是小老儿主动,是那张寡妇求到了面前来。我记得,那日她忽然带着狗儿上门,说天婚的签出结果了,她要去台州府衙领签,一日就回,求小老儿照顾狗儿一日。”
“是她们吊死的那日吗?”
“是。”王里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自责,“也是我当时糊涂了,她又不是头一次去台州府了,不过是去拿个签条而已,哪里需要一日一夜?更别说将狗儿托人照看。唉,现在想想,她当日托付我时,神色灰败,目无神采,多半就已经想好了……可是为何啊?若是想要守寡,不想改嫁,直接与我说就是了,为何要做出这般过激的举动呢?”
说话间,狗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你会将这个孩子养大吗?”
“那是自然!”王里长压低了声音,“小老儿家中虽不算多富裕,但多张嘴吃饭还是养得起的。狗儿现在已经被我送去上乡塾了,乡塾里的先生说,他是个聪明孩子,书念得很不错,将来没准儿能有大出息呢!”
林照看见,在众人视线之外,宗遥走到了狗儿写字的书案旁,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
“你在他桌上写了什么?”出了王里长家,林照出声问道。
宗遥却笑而不答,只是反问道:“你能猜到张枣萍的心思吗?”
林照淡淡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时,二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喘吁吁的小跑声,宗遥微微一笑:“来了。”
是狗儿。
他的手上抓着一张落字的纸,追到了林照跟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几分羞赧,几分难堪地举着那张纸给他看:“这个是您写的吗?”
林照瞥了眼上方龙飞凤舞的大字,上面赫然写着他刚刚才说过的话。
“……是。”
狗儿瞪大了眼睛:“您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您根本就没去到书案前啊?!”
林照一回生,二回熟:“仙术。”
狗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所以,”林照微微弓身,“为何追出来?”
狗儿低下了头。
林照又道:“如果你肯告诉我实情,我可以不将你的秘密告诉王里长。”
狗儿猛地抬头:“真的吗?”
林照睨着他:“君子一言——”
狗儿当即接道:“——驷马难追!这个乡塾里的先生讲过,说是君子必须要信守承诺,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林照淡声:“我对我说过的话负责。”
“其实我知道我娘为什么走。”他那方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轰然绝堤,像是涓涓细流般自眼中流淌不断,糊了满鼻子满嘴,“她是为了我走的。”
“说下去。”
“我爹走后,家里一直只有娘一个人,实在是养不活我们两个人,就只能央了里长,配婚签,给我找一个新爹。”狗儿讲述时,口齿清晰,语速连贯,正如那乡塾先生说的,他未来必然是一个有大出息的孩子,“谁知,没过多久,家里就来了人,来找我娘。”
林照意识到此事或为关键:“什么人?找你娘何事?”
“我不认识她,是个女人,来的时候头上戴着斗笠,我没看见她的脸,不过听口音,应当是临海本地人。她跟我娘说,只要我娘答应替她做一件事,她就能让我们家从军户籍脱出去。”
所谓军户,便是朝廷明文规定,世代都从军籍的人家。军户男丁不但必须承担兵役,且留守在家中的孤寡老弱,还要应付与普通民户同样的赋税徭役。军户男丁中仅允许一人作为生员参与科考,其余男丁必须从军,而普通民户则对此没有限制。
普通人若是坐罪,往往被充为军户,一旦被充为军户,便几乎是永世不得改籍,除非只有两种情况:皇帝特赦,或者后代中有人官至兵部尚书,方有可能摆脱军籍。
林照开口道:“我父之前,家中也曾是军户。”
狗儿瞪大了眼睛,望着林照身上不菲的穿着:“你……你们成功脱籍了?”
林照:“我父年轻时,为家中生员,勤勉刻苦,终官至尚书,得以脱籍。
宗遥愣了愣,随后倒是想起来这茬了。
她从前听同僚八卦时说过,林家是三代改命上位的翘楚,林照的祖父中举,在先帝时虽做到了临安知县,全家却还是军户未脱。林首辅年轻时可是全族希望,最终倒也争气,一路官至内阁首辅,权势滔天,至此带着全族都脱籍换命了。
“她许你家脱籍,那她要你娘做的,可是如今这事?”
“我当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狗儿拼命地摇着头,“我只知道那之后娘就经常好几日,好几日地出远门,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再后来,家里就经常来客人了,那些姐姐们说她们是娘的朋友,还给我带过礼物。”
“她们是随你娘一并吊死的几人吗?”
狗儿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错不了,那位登门拜访的女人,给张枣萍提的要求,就是要身在临海县的她作为联络人,一个个去找那不在本县的其余六人,以掩人耳目。
她们商定之后,便定下一同吊死在府衙门前的日期,按照宁昕的说法,其余六人是真心相信了张枣萍传达的“去往西天极乐世界”的说辞,但张枣萍本人应该是知道这是谎言的,她只是受那访客之托,蛊惑那几人。
但现在有个问题,那六人是如何被选中的?又为何会那般笃定地相信张枣萍一个外县陌生女子的话呢?
难道说……
她心念一动,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猜测。
“林照,我好像有些头绪了。”
*
另一边,杭州府。
“卢望,本从父姓方,村子受倭寇侵扰被毁后,父死母改嫁,随继父改姓为卢。”周隐一边说,一边将托人费心搜寻打探来的户籍簿子扔在桌上,“可还要本寺正继续往下说,你和那杜先之妻方氏,究竟是何关系?”
卢望眼神闪烁:“这……这……”
“还有——丽娘!”周隐唤了一声。
丽娘抱着一个沾染了坟土的包袱跨入堂内,随后得意地将其扔到了堂下众人面前。
包袱散落开来,露出来一件年代久远,早已颜色暗沉的喜服来。
方氏一见那喜服,面上的愕然几乎就快要挂不住。
丽娘抱着手臂,朗声道:“我听了隔壁婆婆的话,亲自拿铁锹上了坟山上去挖的。这喜服埋的地方也真够刁钻的,居然埋进了别人家的坟垄里,你也不怕搅扰了英灵,别人家先人大半夜的来找你?”
“等等。”周隐忽然听出来几分不对,皱眉问道,“在别人家坟垄里你怎么找到的?”
丽娘还未觉出不妙,理所当然道:“一个个地挖啊,不然还能怎的?”
周隐赫然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挖?!你是刨了多少座坟头?!”
丽娘观他表情,终于意识到不对,赶紧眼珠一转,转了话题。
“啊!大人!我跟你说,我在这喜服上,可找到了证据呢!”
方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瞬间煞白。
只见丽娘当堂展开了那鸳鸯戏水的红色里衣,堂上众官咳嗽声连连,下意识别开眼去,非礼勿视。丽娘指着那里衣上绣着的“方”字,笑吟吟地问方氏道:“方娘子,这是你的吗?好端端的,你的嫁衣,怎么会跑到别人家的坟堆里去呢?”
周隐眼皮一动,再度顺势,不动声色道:“方氏……你家隔壁那老婆婆当晚可是亲眼看见你穿着这身衣服,从自家院内出来,你如何解释?”
方氏登时失了魂魄:“她……她居然看见我了?”
周隐见她承认,终于沉声道:“红盖蒙面,如何能看清人脸?是你自己做贼心虚,彻底乱了分寸了。”
方氏一愣,继而长叹了一声:“原来如此,大人是在诈供。”
周隐道:“即便本官不使诈供这一出,你这一关也是过不去的。我这……侍女,奉本官之命,费尽千辛万苦挖出来了你的嫁衣,你要如何解释,才能自圆其说?”
方氏低下头,自嘲一笑:“也是,用这嫁衣本也是想着有始有终,没想到,却反倒成了我作案的铁证。”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一派坦然地望着台上的周隐:“妾身承认,先夫杜先,非亡于红衣女鬼之手,正是妾身所杀。”
“所以,你这是承认与人通奸何谋,杀死亲夫了?”
“通奸?”方氏笑了笑,随后抬手,伸向了那在炎炎夏日,亦扣得极紧的立领上。
一粒,两粒,三粒。
柔软的布料下藏着的不是雪肤瓷肌,而是一道道火钳并着不知什么刑器做下的疤痕,她又面色冷淡地将自己的长袖也挽起了一些,新伤旧痕,宛若吸附在白芦花上的水蛭,密密麻麻,望之不忍。
丽娘的面上早已是被愤怒填满,望着这些伤口,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盛宫内的那帮畜生,猛啐了一口:“呸!该杀!”
周隐也蹙起了眉:“这些都是杜先做的?那你为何不报官?”
大明律中,若夫殴妻致其伤残,杖一百,若殴死,则处绞,勿论。
所以,若是方氏有心上告,杜先应当是能得到一定的惩罚的。
“报官?”方氏目向堂上所坐的,杭州府衙内的各位书吏,“杜先是马司使的心腹爱将,大人不妨问问在场诸位,就算哪一日妾身真被打死了,他们会不会帮着我那先夫一起,扣杀我一个通奸的罪名……就像大人,方才脱口而出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