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曹磊已然压低了嗓音,追着高知府小声告歉,甚至都没想起来,他那倒霉的夫人还像条腊肉似的风干在梁上。
“府台大人明鉴,姜氏信中在下与庶母一事,纯属污蔑造谣。她自生产之后就落下了癔症,平日里一向郁郁寡欢,疑神疑鬼,这些府内人都能为在下证实,您可千万莫要信了那疯妇之言……”
高知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颇为谅解的模样:“本府对令尊敬仰已久,不必多言,本府心中有数。好生扶灵还乡,他日未来可期。”
曹磊眼中一亮:“多谢府台大人!”
林照赫然转身,出了正堂。
宗遥知他心中所想,微叹口气,跟了上去。
“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厌恶朝堂吗?”他知道宗遥会跟上来,忽然开口道。
宗遥走上前几步,放柔了声音:“嗯……你可以和我说,我听着。反正秘密进了我的耳朵,我也没地方再倒出去,对吧?”
他闭了闭眼:“我的生母,是被林言的政敌毒杀的,并且,他知道。”
“……”
“当年我只有十三岁,母亲忽然暴亡,我心中狐疑,便取了她喝药之后剩下的药渣,亲自对照医书,一味一味地尝辨试药,终于,有了结果。”
宗遥一怔:“难怪在金县时,你会对那些药理如此精通……”
“我将它交给了林言,请求他,为母亲报仇。但他没有。他将我找到的证据,以及那些翻看的医术,一把火,付之一炬。”
“他告诉我,当为大局计。”
“宗大人。”他抬眸望向她,“为了所谓看不见的大局而牺牲眼前亲近之人,是对的吗?”
宗遥嘴唇一颤:“……不。”
林照的眸中难得显出几分暖意,他勾起唇角:“嗯。”
*
此案虽细究之下还有疑点,但毕竟尸检无异常,证据不足,当下疑点无法推翻姜氏作案论调,且有嫌犯“亲笔”所书的认罪书在,依大明律,符合定罪流程。
宗遥和林照就是想阻止,也立不住脚。
除非有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姜氏乃是被人构陷栽赃,并杀害。
其实从动机上来看,杀害姜氏的嫌疑人是有的。头号嫌疑人自然就是曹磊和姜氏信中提到的孟氏二人。
曹磊是早已厌烦发妻,孟氏则是怨恨其伪造文书,发卖自己。
但假如是这两人构陷的姜氏,那就无法解释曹安秉的死了。
因为,从这几日她观察这两人的性情以及处境来看,他们应当是整个曹府中,最不希望曹安秉死的人。
曹磊对功名前程极为看重,他就算和曹安秉有再大的矛盾,也不可能为了一时意气令自己再度丁忧罢官。要知道,历朝历代,丁忧去职都是绝无可能更改的死例。丁忧期间,官员不仅会被去职,还没有俸禄,并且,在这三年丁忧之间,其原职早已被人补缺,只能平调空缺职位。
若不幸没有空缺,就得和那些刚中举的举人们一道等空。运气差点的,等上十年的都有。
曹磊一个举人,好不容易才在父亲的助力下得到一个学官之职,他是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它扔了。
而孟氏的理由就更简单了。
在证实典妾文书并非曹安秉亲笔的情况下,她一个妾室,生死荣辱全部系于曹安秉一人之身,她为何要令曹家落败,毁掉自己的荣华富贵?
并且,抛开这些,以曹磊的身形,是足以够上横梁的,若他是凶手,梁上不会出现那样的绳结痕迹。
虽然此案疑点重重,但宗遥是鬼,不是神仙,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她也不能空口白牙就污人清白。
高知府公然对外宣布姜氏的凶手身份,并呈书上报浙江布政司马闻道,请示曹安秉案是否可以就此结案。
但马司使的回书却说,杜先一案,周寺正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待结案之后,再一并上报。
宗遥总算是松了口气,周隐虽然脾气暴躁,但到底还是靠谱的。
高知府虽觉得马司使一个封疆大吏,处事未免过于谨小慎微,但毕竟是自己顶头上司,不敢多言。于是,他便一面等待着马司使那边的结果,一面下书,因谣言而停滞的撞天婚一策,继续推行。
曹府之内,借住在此的曹梦小姑宁昕早在曹安秉死前,便已被抽中,与那军士韩奇,配了天婚。
眼下天婚一策继续推行,高知府预备,将今年所有被抽中天婚的男女,选到同一日结为夫妻,由他和临海父母官苗知县一并主持,以冲此前红衣鬼之灾厄。
这日,顾神婆带着韩家送来的一箱箱彩礼,亲自上门纳征。
隔着紧闭的门板,她“哒哒哒”轻敲了三下,和声道:“娘子大喜,今日纳征,官人大方,还请娘子亲自出门验看。”
“……”内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神婆面色一变,又敲了敲:“宁娘子?”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顾神婆登时变了面色,对着身旁的侍女们高呼道:“不好,娘子恐怕不妙,快随我将门撞开!”
几人齐齐使力,一道将那锁死的房门,猛地撞开在地!
“宁娘子!”
屋内,宁昕身着红嫁衣,泪流满面地捧着白绫,一脚踢翻了脚下的踏凳!
顾神婆见状大惊:“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人救下来!”
面对侍女们手忙脚乱的解救,宁昕哭哭啼啼,不肯依从,却最终双拳难敌十几手,被强行绞断白绫,颈带红痕,跌落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她一边哽咽,一边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你们何苦救我!倒不如,让我随着兰蕊她们,一道去往西天极乐世界罢了!”
第38章 撞天婚(八)
“宁姑娘,舍妹看你丧兄孤苦,好心将你带你回临海散心,你却哭闹不止,还要吊死在府衙之内,再惹流言,”曹磊蹙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宁昕不语,只一味地伏在曹梦怀中啼哭。
林照忽然问道:“你口中兰蕊是何人?”
宁昕哭泣不答,曹梦只好低声替她应道:“就是此前那吊死在府衙门口的七女之一。昕儿与兰蕊,乃是手帕交,一年前,倭寇上岸,兰蕊家中遭了变故,她躲在地窖里,这才躲过一劫。后来,她应妾身父亲的撞天婚去抽签,却倒霉抽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癞子。那癞子早年生过一场大病,头发眉毛都快掉光了,光溜溜的头皮上常年生疮结疤,瞧着就吓人。兰蕊虽不算国色天香,倒也长得清丽可人,哪里肯嫁这般人物。得知妾身是府台之女,便登了宁家的门求助。”
“可无论妾身怎么求父亲,他就是不肯,说若是万一给她开了这个头,那往后但有人不满意,就都可随意更换。还说,男子该看的是德行才华,妇人才要看容貌,说那癞子人虽然丑些,却是个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兵,一把年纪了,就想娶妻留个后,如今既然是兰蕊中了签,便是天意如此,不可违背,让她死了这条心。”
“妾身将那道理同兰蕊讲了,可十几岁的姑娘哪里听得懂什么好道理,抵死不愿,还说倒不如随着全家一并吊死算了!”
林照皱眉:“所以,她便与那六女一道吊死在府衙前了?”
曹梦嗫嚅:“这……接下来的事情,妾身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宁昕终于抽噎着肯回话了,“兰蕊曾经问过我,若是将来我也遭了难,可以寻着她们一起,穿着红嫁衣吊死在府衙,就能去往西天的极乐世界。极乐世界里没有病痛苦楚,男男女女都是神仙之姿,亲厚友爱,是咱们女儿家梦寐以求的好地方。”
“为何着红嫁衣吊死在府衙门前,就能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宁昕认真道:“因为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是有门槛的,得寻得一块功德深厚的风水宝地,穿着最尊贵的衣裳,这样死后才能看见窥见极乐世界的大门。在咱们台州,贵人最多,福泽最厚的地方,莫过于府衙。而对于咱们女子来说,最尊贵的衣裳,莫过于成亲时的凤冠霞帔。都说贵人死了和咱们平民老百姓死了不一样,咱们死了只能入地狱,贵人们死了才能飞升成仙。我相信,只要穿着嫁衣在这里吊死,就一定能沾染到贵人的灵气,成仙得道的!”
宗遥默默地望着宁昕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正经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原来那七个吊死在府衙的姑娘并不是想要以死向朝廷示威,而是在现世已然毫无出路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路。
“本官倒是能理解她们。”宗遥淡淡开口,“毕竟,我当年也逃过婚。母亲死了,我去桐城投奔亲戚,结果却被人卖上了花轿,许给那七十多岁的老乡绅做小妾,跑的时候还把那老爷送来的金银细软给卷走了一些,要按大明律来说,本官这算盗窃吧?”
她吭哧笑了两声,随后垂下眼眸。
“可大明律却不会管,你循规蹈矩,依照律法,从不违背,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林照默然。
“就像她们一样,如果真能去往一个亲厚友爱,没有苦楚的极乐世界,谁又愿意在现世之中受苦呢?”
“但,若是有心人利用她们,捏造这么一个所谓的去往极乐世界的法子,那就是罪该万死,不亚于天盛宫众人!”宗遥冷了脸,“风水宝地,福泽深厚,身着嫁衣,条条款款,煞有介事。可看他们今日表现,台州一带怕是原本并无这般传说。故而她们如此行事,若说没人在旁造谣唆使,怕是哄鬼都不信。”
可问题是,唆使之人,究竟是谁呢?
七人约定一处,必定事前有所商议,毕竟是要命的事,唆使之人,应当事前与这七人都有接触,而会被拉去配天婚的女子,都是家破人亡之人,她们的交际关系不会太复杂。
于是她让林照问道:“那七名吊死女子的户籍存本,如今可还在府衙之内?”
曹磊面色有些为难:“这……文书倒是都在后院库房之内,但毕竟是朝廷文书,家父过世,我等草民无权启封,新任的高府台又一直下榻临海县衙之内,若是要翻阅文书,恐怕此事还是需要请示高府台,获得首肯。”
高知府会首肯就怪了,以那老狐狸八百个心眼子,百分百能猜到他们是想继续追查曹安秉一案,如今他已对外宣布真凶,若再翻案,岂不是初到任上,便自扇面皮,这往后威信何在?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取出。
但这时,林照却眸光一动,对上了那一直候在堂下,一言不发的人。
“并非一定要启封文书。”说着,他对着那躲在人群中低着头的顾神婆道,“你奉朝廷之命,为天婚女配签,籍贯生平,出生年月,应当都有记录吧?”
顾神婆忽被点到,背上一凛,不敢抬头:“大人容老身找找,或许……”
他冷了声:“朝廷吩咐你做官媒,却连当年的记录都留不下吗?!”
顾神婆猛地跪下:“不敢!”
吃林照这么一吓,不多时,那老神婆便忙不迭地将簿子送来了。
宗遥勾下了头,凑过去看林照手中文书,颊旁滑落的发丝,没留神,蹭在了他的耳根处,麻麻痒痒的,顷刻便泛起了红意。
她见他指尖捻着书页许久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他没答话,只是就着手指翻页,不动声色将册子又往回收了些。
堂下,顾神婆垂手候在一旁,偷眼觑着上首坐着的那位冷面大人,却见他那簿子翻着翻着,嘴角忽然翘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登时被吓了个激灵。
宗遥看过了那七名吊死女子的籍贯生平之后,发现,她们七人居然有四人都来自不同的下辖县,仅有一个叫张枣萍的,是临海县人。
这册子上写着,张枣萍是个寡妇,生在军户之家,原本嫁的也是个军户。她那丈夫死在战场上后,便守了寡,家里只留下她和一个七岁的儿子。但家中贫寒,守寡恐活不下去,县内乡老见他们家孤苦可怜,便也报上了册,指望着能给自己将来找个依靠。
“不对啊……”宗遥喃喃,“这张枣萍是指望再找个男人,替她养活自己和儿子,照理说,这朝廷给她配了天婚,是遂了她的意,她没必要上吊啊?”
……
“您说张寡妇?”村口的大娘见了林照这青衣玉冠的冷面俊俏郎君,心中止不住的欢喜,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和她家那小子原先就住在咱们村东头的那间草房里,后来她走了之后,苗县尊看那小娃娃可怜,就让咱们的王里长收养了他。喏,村北那个三进出的大院子,就是里长家……对了,官人家中可有妻室?我叔伯家中有一女,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美过貂蝉,赛过西施,要不,你们见见,我给你们说和说和?”
林照黑着脸道了谢后,匆匆离去。
一旁的宗遥见他匆匆几步差点陷在泥地里,好不狼狈,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那大娘说她那侄女比貂蝉和西施加起来都要美,啧啧啧,那得是多大的美人儿?你就不好奇,不想瞧瞧看?”
他淡淡道:“又无心求娶,看什么?”
宗遥闻言遗憾地点点头:“也是,门第不对,你爹必然不会同意,看了也白看。”
说着,她又好奇道:“不过说起来,算算年纪,你今年虚岁也该二十五了吧?寻常官宦子弟,照你这般的年纪,莫说娶发妻,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林首辅居然也没多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