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从担架上跳下来活动四肢,一把揽住夏洛特的肩膀:“姐们,咱们现在是战友了,接下来还有仗要打呢!”
她可没忘记海母。
梦魇技能用掉之后,她的临时精神存量少了一大截。趁蓝条还没掉光,薛无遗赶紧张开精神网络,到处摇人。
她现在的精神存量足够覆盖大半个帝国了,观千幅也接收到了她的骚扰,幻视了一幅场景:
薛无遗打游戏,在公屏里大喊:我是总指挥,想跟我一起打海母的扣1!
下面瞬间冒出一排问号和【1111】。
观千幅赶紧晃了晃头,把这荒谬的想象赶出脑海。
薛无遗一边喊人打群架,一边还捏住了吊坠,疯狂喊薛策。
其实刚刚在梦魇里,她还留了一手。如果伊莫金不听她劝,她就要把薛策也摇过来了。
两个人一起话疗,不信教母殿下不被感化。
薛策那边似乎在忙,没有回应她。薛无遗匆忙登上她俩的小空间看了一眼,只见桌案上留着薛策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笑脸比大拇指的表情,旁边写了一句话:我看到了Happy Ending。
看来,遮蔽薛策异能的“阴影”已经消失了,薛策直接看到了成功的未来!
薛无遗顿时信心大涨,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海母都亮血条了,敢亮血条就都杀给你看!
她掏出了之前渡海时人鱼送的信物,对天吹响。
人鱼说可以帮她们一个忙,现在就是她们还人情、不,鱼情的时候了。
李维果捂住耳朵:“我的指挥!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个小玩意儿吹出锯木头声的?”
呜——
呜——
薛无遗吹得起劲,在如泣如诉的呜呜声中,如梦似幻的歌声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薛无遗又听到了那支属于夏娃的歌。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巫的灵魂。
我已收回属于我的权柄——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薛无遗微怔,歌的歌词变了。
天空上,破裂的防护罩边缘,出现了海市蜃楼的岛屿虚影。
防护罩就是从西区开始破的,这里的雨也最大,地表有些凹陷处的积水足以没过头顶。
可随着人鱼岛现形,穿过防护罩的雨势渐渐变小了,由线化点,由密转疏。
“滴——滴——”
莉莉丝的污染探测仪突然响了,显示当前空气里的污染浓度正在降低。
怎么回事?
薛无遗觉察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地势低洼处。
原本西区的地面已经快要被海母的触手覆盖了,然而此刻,那些触手正在渐渐消散成灰。
“是夏娃。”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薛无遗“哇”地转过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伊莫金站在她身后,双眼灰蓝。她随意剪过的短发乱糟糟地立在头上,发绺结在一起,水痕不断从她的脸颊滴落。
那并不是泪水。她眼中神色复杂,却没有再哭了。
夏娃终结了这一切,“劝离”了海母。
亚当和邪神被杀死后,她的权柄重新完整。现在,她不仅是一切异种的母亲,还是世上最强大的“异种”。
“夏娃……”薛无遗说,“真没想到。”
伊莫金仰头注视着那座人鱼岛屿,抬起手,雨滴汇聚结成冰镜,倒映出帝国各处的模样——
在薛无遗开启梦魇技能前,海母已经侵占了超过7成的帝国土地。
四个区的防护罩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海水逆流,雨水倒灌,各处都在遭受水灾。
然而现在,污染退潮了。
是完完全全的退潮,水离开后,地面干净到可称干燥,连一颗水珠都看不见。
只有污染的世界里才能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诡谲到近乎神力。
“轰隆——”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那邪神化身的高塔也开始崩裂,血肉碎块纷纷如雨下。
薛无遗错愕,在她眼中,海母头上的巨型血条突然开始分裂,散成了密密麻麻无数个小血条。
小血条掉到地上,顶着【Lv.0】、【Lv.1】的微末等级,呈现不明的黄色阵营。
“我不会求死,但总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因我而死的人。”伊莫金说,“……这是我的新愿望。”
这个愿望,她不再向母神祈求了。
伊莫金曾献祭自己与帝国普通民众的精神体召唤了海母,现在,她打算将她们唤回。
薛无遗看到,她的肚脐处逐渐“生”出脐带,连接着她与海母多里司。这条脐带一直存在,只是此刻才由透明逐渐浮出水面,变成鲜红色。
真奇怪,她们都不是人类,脐带却还是人类的红色。
一条脐带自伊莫金腹中伸出,连接着海母,一条脐带自海母腹中伸出,连接着伊莫金。两条脐带在半空中连接成一个完满的圆。
母生女,女又成为母,当她的母亲诞生了她,她的腹中已有后代的卵子。三个她者,就构成了人类生生演化的循环。
薛无遗望着那个圆,无端想起了许问清老师曾经在某一节军事理论课上说起的文学理论。
“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文明的艺术文化向上追溯,都可以追溯到一个‘母亲’的形象。我们称祂为‘原始母亲’,又或者‘原初母亲’。”
许老师斯斯文文地在黑板上用红色粉笔画下一个圆,像一颗卵子,也像她们的星球。
“原始母亲时而慈爱,时而暴虐,喜怒无常,创生执死,一念之间创造众生,也会一念之间倾覆众生。”
她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我认为,这其实是人类自我情绪的投射。我们也许是所有动物里唯一能意识到自己在‘创造生命’的物种,这就造就了我们的恐惧与自矜。当我们无法掌控自己,就会将一切寄希望于虚幻中的母亲。”
当时台下李维果举手说:“老师,我们的母神和老天是不是原始母亲?”
“对。”许问清含笑点头,“但我们所有人也都知道,祂们是假的。”
圣母诞人,娲皇造人,是人类的神话传说。
但事实上她们没有也不该拥有一个可以执掌生死的母亲。能够自己执掌人生的联盟人,不会创造出真正的邪神。
假如有一天联盟环境恶化,她们的集体意志也会孕育出邪神吧。
薛无遗想,真有趣,她下意识就用了“孕育”这个词。女儿们孕育出了母亲。
伊莫金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只挂坠,是她曾经用来召唤海母的海螺。
她捏碎了海螺,然后用海螺的碎片斩断了两条脐带。
圆破了。
无数半透明的精神体从海母的肉|身中分离而出,这一幕就仿佛神明创人的现实演绎。只是这一回,母亲的腹中不再生出背叛自己的性别。
这一回,女儿斩断了脐带。
普通人的精神体很小,浮在半空中像一个个滚圆的肥皂泡,也像一颗颗半透明的卵子。
伊莫金抬起双手,平举双臂,以手臂来表示海面。
哗啦——!
大大小小的精神体们随着雨点一起落到地上,在泥点中打了几个滚,与地上的血肉结合,重新凝结出生物的形状。
人死后可以变成异种,但异种就没有任何可以转化的空间了。
伊莫金撕碎防护罩的那一瞬间,无数帝国人当场死亡并堕落成异种,紧接着,她们中的大部分又被伊莫金献祭了精神体,与肉|身也失去了连接。
即便是“神”也无法逆转那种过程,祂不能逆转瓜熟蒂落、孩童成人,不能将已生出来的生命塞回女宫中。
所以,伊莫金只能将她们变回有自我意识的异种。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联盟。至少现在和往后的十几年还不能。”
伊莫金站在血雨中说,“我的前半生一直想从政,我想,如果我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也许就能拯救我的同胞了。”
异种的生命或短或长,她们因伊莫金而堕落,生前执念不知哪天能消。伊莫金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她们“接生”,磨合建立新规则。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伊莫金最初的理想湮灭不可见,如今物是人非,却兜兜转转来到了新的出发点。
“我会成为她们的‘国王’,带领她们离开大陆,去往污染区和海洋。”她说。
薛无遗问:“你确定吗?那会很累的。联盟有很丰富的处理异种的经验,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依靠别人。”
伊莫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会和你们学习。”
异种不断诞生。伊莫金在血雨中向血肉之塔行走,那塔已经塌陷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基座。
薛无遗左右看看,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她们爬上基座,走到中央,那里躺着个熟悉的人。
简王后。
她身上还穿着长裙,白色已经被血完全染红了。薛无遗在帝国的文艺作品里看过不少类似的“艳尸”场景,她现在却只觉得可怜。
简王后没死,但一看就时日无多,望着伊莫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你最先该扔掉的,是你的裙子。”伊莫金说。简王后明明已经见过未来,却还是不肯脱下长裙。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妈妈,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可是既然简王后自己不愿意留下真名,她又有什么必要追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