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金半跪下去,用那柄沾血的海螺刀割开了母亲的喉咙,阖上了后者的眼睛。
她不会为她立碑。
血雨渐渐停了,冰镜里,帝国各处的污染也平复如初。联盟的技术小队掌控了防护网控制台,正在对防护罩进行紧急修补。
嚓!
一面冰镜表面出现裂纹,接着所有的镜子尽数崩裂。这不是伊莫金的原生异能,海母离开,她被赐予的能力也就没有了。
潮水来过又带走一切,陆地归陆地,深海归深海。发生在伊莫金身上的变化都无影无踪,除了……双腿。
她被一位母亲重新孕育,祂还给了她一双完好的腿。
伊莫金站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湿润的泥土包裹着她的脚趾,她感受着大地。
……
远洋中的人鱼岛上,镜湖边。
一道水色的人影在镜湖中央凝聚,夏娃还是那个翘着腿的姿势,手里一本新的联盟闲书翻到了头。
无聊。这次不是母女的故事,却是姐妹的故事。
联盟人整天就在想这些?
她打了个哈欠,双眼中的水流缓缓旋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故事”的结局,不在她的预想之中,倒也算精彩。
联盟人没有杀了伊莫金,就要承担让异种活下去的后果。
所以她让海母回到了深海,人与污染的博弈没有结束,大浪潮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还会有人因灭顶的痛苦而召唤潮水吗?
她倒是很期待。
……
“指挥,人鱼岛又飘走了。”
“鱼骗人啊!说好的前来相助呢?找到妈了就不管我们了?”
“母神保佑,还好没有发生什么需要战斗的情况……”
“欢呼声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方溶方溶!我们也去庆祝!快别睡了!”
“庆祝!”
伊莫金带着一堆刚出生的异种离开了,分别时并无喜色也无惧色,满脸想通了的样子。
这群异种上辈子是帝国人,现在都没了记忆,顶着一堆菜得可怜的血条满地乱爬。
薛无遗觉得这样也不错,她们应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恢复“前世记忆”,这一生的早年会比从前愉快很多。
“信不信。”薛无遗晃了晃手指,“伊莫金不出一周就会来找联盟求救,当带孩子是容易的事呢?”
“你说得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已经看到了。”
“50!”薛无遗奔向来人,李维果却惊呼:“我的指挥!你又开始流血了!”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脸,双眼和鼻孔都在流血。她不满地大叫:“为什么我的结算画面总是这么狼狈?……不好!我要晕了……”
大战透支的恶果在此时显现,异能面板上,所有临时能量全部清空了。
薛无遗脑袋一阵眩晕,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走了几步,眼睛已经闭上了。太可恶了,这次又是晕着出污染域的!
只不过在倒下去之前,她没有任何紧张。因为会有人接住她的——
薛无遗撞进了薛策的怀抱里,在一众队友们的大呼小叫中,又好笑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天啊,太不容易了,我写完了人生里第一本百万长篇!
嘿嘿嘿好开心,好爱大家,等我年后回来更新番外,具体时间文案和wb通知,这几天大家可以尽情提想看的番外!
二编:后记来了!作话不算字数,不用担心[紫心]
·关于角色与角色的命运
这是一个围绕薛无遗展开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关于她还说不够。在后记里继续说一说,关于她和薛策。
我直接从我的人物小传里截取一部分,分享给你们看。
……在故事的最初,她身上会隐约带有前世的气息。她忽视自己的身体,习惯性用数据衡量自身的价值。极度的物化,极度的冷淡,极度的看透才造就了她的能力本质。只有一个无情的人才能算无遗策。
她有烟瘾,有劣习,有自毁倾向。她认为肺坏了换掉就好,子宫可以出卖,生命可以被标价。
她不是自然人,而是耗材。她如此,她的同伴们亦如此。在她前世的价值观里,这条命与其被它们用掉,不如被自己当成烟花点燃。……
薛无遗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嬉皮笑脸的乐天派,是火;第二层是冰,她长期习惯了冷漠,很难被打动;第三层是坚冰下的火焰——她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善良守序阵营”的角色。
如果她真的够冷漠,那么她前世就不会和薛策建立起情感链接。
她应有一场成长,戒掉坏习惯,从此之后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别人的命。
这很需要勇气,因为付出情感也意味着将会受到伤害。
……
薛策则有“两层”,最外层是亲和的火,内里却偏冷。她比薛无遗更令人琢磨不透,不适合作为一篇需要燃烧的故事的主角。……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动机更“弱”。如果不是薛无遗最初向她伸出过手,教给了她情感,薛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人。这样的人相对更“适应社会”,但也缺乏活下去的动力,极可能成为蓝线军里放弃自我的普通一员。
……
从以上小卡可以看出,策无遗算两个人,是最初诞生的角色,绑定出生,就像她们在故事里的命运一样。
写这篇文,我的前后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实一开始,薛策是一个“冰箱里的女人”。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超级英“雄”电影里,在开场前就死掉、用来推动男主成长的工具人女友或者妈妈。
她的角色定位和上述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从设定上看,她本人的求生执念也不强。
产生了执念的人是我,是作者本人。我改写了她的命运。
“冰箱里的女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批量生产的角色,因为我们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几百年文学的惯性在推动我的笔和键盘,我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决定了她的死亡。
甚至在刚开文的时候,我对薛策的命运仍然摇摆不定,可随着剧情发展我的执念越来越深。
我不愿意再遵循惯性了,我要踩下刹车。
51在文章里对她的怀念不能是为了悼念,那太过残忍。她的怀念是为了重逢。
《血条》前期,我写了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因为老实说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不算很好。但后期我渐渐不忍心了。
我开始想,她们的死,对于现实里的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有必要吗?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已经有太多死去的女人,而活着的女人里,还有许多不像个活人,掀开皮囊一看底下是老登令人生厌的笑脸。
是的,诚然女角色的死亡高光远远比不上男角色的死亡高光,可是比起塑造高光,我们更缺少的是活着的、强有力的女角色。
我不想让你们在阅读《血条》时一直感到悲哀和无力,现实里让我们悲哀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需要记住那些悲剧,但是也得有个出路,能够拿回力量面对生活。
《血条》的结局与我开文前预想的结局也大不相同。
最初版的设计里,51会和反派一起沉入污染之海,成为牺牲自我剿灭反派的大英雌,然后世界得到拯救。几年过去,51终于被不懈打捞的、同伴们从海里捞起唤醒,张口讲一段相声……嗯,有一点喜剧色彩,但更多的还是悲情感。
还是那句话,我不愿意再写牺牲自我的女人了。薛无遗要活下去,她们都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有很多想写的配角故事,会放在番外里。我打算写一个小系列叫《她们的少年时代》。
·关于世界观
很多读者都喜欢联盟,我也喜欢联盟。
不过,全女社会当然不止这一种可能的形态,她们也可能存在阶级与厮杀,无序与邪恶。我只是在描绘我的期盼。
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对我而言的理想社会?我喜欢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在我的故事里去触摸它。
我不能预测一个平等正义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它至少一定和联盟很像。
相对应的,我认为一个充满了“男性气质”的高科技社会一定是令人绝望的——赛博朋克这个概念简直是其集大成者,本文中帝国的社会形态,我就参考了大量前人的“优秀”构思。不得不说取材的过程令人工伤,即使是所谓的(男)大师之作也会令我怒火中烧,在这里不做点名,因为它们都太有名了。
把犹如磁铁两极的未来世界放在同一个世界观里进行对比,就是我在这篇文里做的事。
把所有前提都堆到极致,我认为女性主导的世界会走向忽略和淘汰男性,因为女人的存在并不需要男人参与。
而反之……根本不需要我来做假设,无数男作家早就给出了答案。男性主导的极端世界会整天研究怎么让女人乖乖把他们生下来,然后给他们做仆人,以及满足他们惊人的性需求。
没有一个人能说我描述的帝国太极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能干出来这事,而且干过。
世界观搭完的下一步是寻找故事脉络。
网文酷爱构建残酷的世界观,再用轻松的快刀去切割它。
比如我写的这个污染世界,它有众多经典网文元素,“拯救世界”也是一个经典的命题。
我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主角,但是当我用自己的三观来书写故事,我总是忍不住想问——
“这样的”人类世界,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充斥污染的、勾心斗角的、稀烂的、被人性丑恶面构造的世界,为什么总是需要主角去拯救?
当这个问题有机会被问出来,不论主角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感到空虚。
只有能让主角反问“那不然呢?”的世界,才算是我观念里的爽文世界。
我不想写人类是个大泥潭,部分人的人性在里面闪闪发光,剩下的畜生们继续耀武扬威,等大结局了也一样。
面对这种故事我常常感觉到我被绑架了,因为有好人所以我们必须要容忍畜生,这是什么新的自我麻痹话术吗?
我比较想召唤伊莫金,大家一起团灭比较好。
可能会出乎很多读者的预料,作者创造联盟,并不是因为作者本人相信人性真善美。
我只是认为,这个世界的社会必须足够美好,我才能说服自己让主角去拯救它。
它要给予她足够多爱,才能让她甘愿爱它。
否则我不如去写一个以伊莫金为主角的故事,又或是“守小家”的故事——主角不想拯救人类,只想拯救自己的朋友们,也许顺带达成了救世的目的。
但她的结局一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因为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足够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