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倒映出她变形的脸,这一次,是她自己被打上了谎言的标签。
能够鉴别真假的教母,自然也骗不了自己。
皈依母神的前提,本来就是“放弃自我”。
她认为以微薄薪火抗争帝国没有任何前景,所以召唤了海母。
她认为以人力抗争污染没有任何可能性,所以主动投身于污染的怀抱。
伊莫金的情绪再度混乱起来,瞳孔都开始颤栗。她想质疑,你怎么保证海母不会被触怒?
明明更好走的路就摆在前面,你居然更愿意冒险?
她甚至想问,薛无遗,你难道想放弃你肩上的无数英灵,眼睁睁看着过往建立的一切都被摧毁吗?
伊莫金抿着嘴唇,手一挥,镜子里投影出战场。她想让薛无遗看看,人在污染面前究竟有多渺小。
薛无遗作为梦魇主人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待画面清晰,伊莫金手指一僵。
无数片镜子里,人类像工蚁一样在雨中忙忙碌碌,不止有联盟人,还有帝国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甚至有废区人。
黄独挡在最前线,消除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张疏影派遣影子在废墟里搜罗幸存者;月亮湾的老韩领着养女,背包里背着方便面,正在搬塌陷的石头;曾接触过荆棘之火舆论团队的小韩搀扶着一个变异了的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行走,忽然看到远处眼熟的人脸……
薛无遗把伊莫金关进了影子,外面的人就趁着雨势减弱进行自救,并且还在对海母不同区域的身躯发动攻击,派人探查污染源。
伊莫金恼怒地意识到……就算没有她伊莫金加入,薛无遗的同伴们也在践行她的提议。
可能这才是指挥最终极的形态,即便人不在场,她的意志也与众人同在。
即使没有薛无遗,也有无数火种。她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火种之子,所有人都是火焰。
“伊莫金,你敢说你不喜欢这样的世界?”薛无遗还在挑衅。
伊莫金悬在半空的手在发抖,她从成为教母后就不经常有情绪波动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又被气疯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打碎了镜子,握住一片碎片,朝着薛无遗扑过去。
薛无遗猝不及防被她扑倒了,后背砸到了展品,伊莫金过去的脸被砸得粉碎。她也赶紧随手抄起那只八音盒,作为武器。
这实在称不上异能者与异能者的打斗,却足够拳拳到肉、见血见真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八音盒里的海螺声被打得没了节奏,显现出诡异的喜感。
薛无遗到底有军旅背景,无愧于老张的操练,几秒就把伊莫金手里的碎片缴获了。伊莫金没了武器,倒是学会了薛无遗之前“教”给她的头锤,用脑袋用力的往前撞。
薛无遗“哎哟”了一声:“所以到底为什么不答应联手?我发现你这个人Mummy issue很严重啊,海母又不是你妈,就算是,你打她又怎……”
“闭嘴!”伊莫金一拳打向薛无遗的嘴巴。
薛无遗拿手挡住,吱哇乱叫:“打我的嘴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我嘴肿了,我的精神也能说话!”
伊莫金恨得牙痒痒,双手被制住,还要扭头去咬薛无遗的手,后者险险避开。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打架根本打不过薛无遗,挫败无力,简直要急火攻心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经历那么多痛苦和无力?
荆棘之火,她们的抗争持续了百年,连圣物都曾被抢走拍卖。
而伊莫金为同胞群体奔走,疲惫得失去了希望,回过头却还可能面对自己同胞不理解的眼神。
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牺牲消失。如果是同信徒,那她还能留在她们的意识网络里。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国同胞,没有异能,没有过人的实力,那她们的消失无声无息。一个变成默认图标的头像,一个被封禁的账号,一个被注销的身份。
清醒犹如漫长黑暗里短暂发生的偶然。
不要记住她们,不要在乎她们,否则只会更痛苦。
每天都会发生让人痛苦的新闻,她在时代的车轮下犹如一粒沙子。所有的手都在拉着她想让她下坠,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和那些被污染的人一样,就不会再痛苦了。
可已经睁开的眼睛,要怎么才能闭上?
如果能做到保全自身,专注自己,那也许也能解脱。
可“力所能及”四个字,又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这才是她会走上这条路的最初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许诺她一切,带着洪水降临在她的祷告中。
伊莫金甚至想象不到,如果没有母神,她又该怎么对抗无边无际的郁愤?
薛无遗发现伊莫金在哭,无声无息,快要喘不上气,整个精神体的外观都在退化,一层一层剥开皮囊,融化成相信母亲短信的青年,坍缩成刚刚发现母亲不爱自己的小孩。
她身上爆发出不稳定的污染能量,眼看就要异化。
本来她就是在支撑着保留神志,对抗母神的污染,现在信仰崩塌,意志似乎也要崩塌了。
“别被母神迷惑,看着我!”薛无遗高声喝道,握住伊莫金的肩膀,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伊莫金的皮肤,她的肩头已经开始浮现出蓝色的鳞片。
薛无遗即便有着S+的精神力,精神体直接接触如此高浓度的污染,与伊莫金接触的部分也很快被腐蚀了。鳞片切入她的手指,血肉生出脓疱。
然而,明明是她在被灼伤,被烫到的却像是伊莫金。她剧烈地抖了一下,哽咽着,瞳孔里倒映出薛无遗的脸。
这不着调的、废话多的、扰人心智的、该死的敌军总指挥,认真时的神色,也特别讨厌。
薛无遗把她拽了起来,伊莫金还以为自己又要挨打,瑟缩了一下。
可没想到薛无遗用力抱住了她。她不习惯的拥抱,温暖的、未曾被母亲给予过的拥抱。
“不要信仰任何神,不要被母亲困住。”
不论是旧时代的妻母,还是大洋中的海母,都不要相信。
她声音没有多高,伊莫金却听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薛无遗怀中的颤抖渐渐停息了,污染的气息消散,伊莫金肩头割人的鳞片像羽毛一样平复下去。
“我们自己就有建造一切的能力……不要害怕,不要放弃,要愤怒,也要活下去。”
第219章 脐带 ◎(正文完)新生。◎
梦魇之外。
“你说,咱们指挥今天能出来不?”
李维果坐在白石滩上,无聊地抛着手里的石子。观千幅把她的手摁下来,无奈:“这好歹是夏娃的肋骨……”
“噢!我差点忘了。”李维果赶忙毕恭毕敬把石子放下来。
她们面前,红海已成了黑海,白色的天空上日月被重影覆盖,只留下一圈红边。
“我猜快了。”娄跃用影子点了点黑色波浪,“现在的海面好平静。”
方溶没有加入对话,把小二拉了出来,两个人掏出了扑克牌,面对面玩抽乌龟。
只不过她的眼神出卖了她,手里拿着牌,眼睛却一直瞟海面。
精神空间里缺乏时间的概念,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多久,只看到墨水般的海面潮起潮涌,最激烈时还翻起了龙卷风,海水变成雨水打得到处都是。
等待的过程让人心焦。一想到薛无遗只能一个人面对伊莫金,最多再加上莉莉丝,众人都焦虑得坐不住。
观千幅让李维果不要乱玩,可自己也无意识地盘起了骨石,头发分散出去,试图把它们拼齐。
就在她搜罗起沙滩表面的全部石头、拼出小半根肋骨形状时,她们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快看!”李维果唰一下就站起来,两眼放光,“那是不是她们?”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轮红色的“朝阳”。
那是无数只触手,覆盖着鲜血,环抱成球形,缓缓从水面浮起。血色的触手打开,宛如婴儿初生,露出两个人。
薛无遗背着伊莫金,后者的精神状况还不太稳定,趴在薛无遗肩上闭着眼睛,难以维持住精神体的人形。那些触手就属于她,密密匝匝地把薛无遗缠住了。
“我回来了!”薛无遗奋力抽出一根胳膊,对着远方挥舞。
岸上的众人顿时一片欢腾,李维果喊得最大声:“欢迎我的指挥!”
黑海以薛无遗和伊莫金为中心,极速褪色,重新变为鲜红。
观千幅伸长了头发把两个人拉到岸上,天上的日月重新睁开眼时,伊莫金也睁开了眼。
她两只眼睛里是属于人类的圆形瞳孔,而不再是非人的横瞳,视线还有些茫然,待看清众人后渐渐清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害羞啊?”薛无遗拍了拍她的肩膀,侧头惊奇地说,“嗯?原来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和维果异能觉醒前的眼睛同色。”
李维果也凑过去,摸着下巴点头:“你头发的颜色也和我一样。噢,看来两片大陆百年前果然是一家。”
伊莫金有点僵硬,不太习惯这种对话,好半晌才说:“……也许是。”
薛无遗醒来,她的伙伴们竟然表现得这么平常,还迅速和她这个“灾难制造者”搭上了话。
她们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伊莫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逃避般迅速解除了精神空间。
魔幻的血海骤然消失,众人重新回到现实。
薛无遗发现她们已经不在塔里了,不知何时被水送到了帝国西区,正处于一片废墟里。
她们身下有担架,担架上刻着蓝线军的标志,手脚都被绑着。
不远处,血肉凝结成的高塔横贯天地,像一柄被神明插入地面的利剑。那就是薛无遗从高空见过的邪神触须。
从地面看祂,果然更令人生畏。薛无遗不知道该用“几人环抱”去形容祂,因为那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人眼一眼能计算的范围。
薛无遗也看到了祂的血条,比方舟的血条还要夸张,她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头。
觉察到她们醒了,旁边看守的蓝线军立即望过来。薛无遗在伊莫金的回忆里见过这张脸,抢先开口:“夏洛特?这不巧呢吗我跟你说,我和你们老大可熟了,快给我们解开。”
观千幅和李维果:“……”
夏洛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有病?”
然而她话音刚落,脸色就变得古怪——伊莫金在精神海里给她传了个信息。
她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上前给几人解开了手脚。薛无遗得了便宜就卖乖:“你看,我说的吧?”
伊莫金既然知会了夏洛特,那就代表所有蓝线军也都收到了她的命令。对多里司军来说,现在的局势变化恐怕太魔幻了。
“……海上的风浪总是变幻莫测。”夏洛特摇摇头,用她们的俗语给出了评价。除此之外,她倒是没有别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