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就在一百多年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她告别前,夏洛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说给她听,“那是帝国建立之前,这里有一个叫卡洛伊的国家。它也曾拥有一位妄想变革的公主,说来也巧,她的名字和你很像。”
伊莫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不必去问那位公主的结局,因为蓝线军用了“妄想”这个词。对方一定没有成功。
“我们的母亲也曾对她发出过邀请,而她拒绝了。命运真奇妙,你说对不对?”
薛无遗穿过陈列的塑像,这段回忆,是为数不多的暖色。她呛伊莫金的那句话还真说中了,在伊莫金心里,蓝线军的确是她的同伴。
可即使如此,她后来还是把她们的性命排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后。
回到帝国后,伊莫金在光脑上看到了一个月前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向她道歉,邀请她回家。
对话框里说得花团锦簇,伊莫金却一眼看穿是谎言。可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回了一句:“这次回去,你们真的会向我赔礼请罪吗?”
母亲说:“当然。”
……那居然是一句真话。
她沉默着,心底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假如……假如母亲有一分真心呢?
“你真的想对我好吗?”伊莫金再次追问。
“那当然,哪有妈妈不盼着自己女儿好的?”
伊莫金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情感,这句话,母亲也没有说谎。
可她没有想到,简王后所盼望的好,和她想要的好,从来不是一种东西。
母亲所说的赔罪礼,是替她找个“好丈夫”,替她包揽下半生。
伊莫金大笑,笑着笑着便发了狂。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然后在婚礼上用一把餐刀捅死了那个亚型人——亚型,是蓝线军教她的说法。
理所当然地,她触怒了母父,得到了惩罚。
她是精神系异能者,没有强化型那么健硕的肉|体,普普通通的车子就能粉碎她的骨肉。
失去双腿,母亲又不愿意给她加机械辅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枉论做政客。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给她走上政坛的门票。
帝国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帝国社会里成长出来的女人也是不可信的。
她憎恶所有人,不再相信任何人。她想要摧毁一切,创造自己的新世界。
薛无遗望着伊莫金在房间里召唤了母神。这段回忆是一只旋转的机械八音盒,青年周而复始地吹奏着海螺。
“你能使我的断腿再生吗?”
“能。”
“你能拯救我吗?”
“能。”
“皈依你后,我能改变世界么?”
“能。”
“你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能。”
“……”
邪神口称的并非人类的语言,那更像是一种概念,在她的脑海里转化为了言语。
无视种族、无视阶级、无视年龄、无视身份,不论你是公主还是草民,都能听懂。
而祂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
她少年时代曾希望母亲能托举她的一切,每一个孩子都会这样依赖母亲。
母亲却亲手将她推远,可当她投身到浪潮中时,却有一个新的“母亲”将她接住了。
伊莫金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镜子里倒映出邪神冰冷温柔的金瞳。
她双手平举,摆出平静的海面。
“那么,我用我的愤怒向你祈祷——”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许愿一场洪水,将这世界改头换面。”
……
……
薛无遗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寒冷已经将博物馆覆盖。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展品,镜面,冰晶,走到了那静立的青年身边。
她看完了伊莫金的过往,而刚刚伊莫金也同样看完了她的过往。
伊莫金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她面前的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少年人,长着和伊莫金相同的面孔,仔细看去细节却截然不同。
镜子里的她对着镜头大笑,眼角眉梢神采飞扬,手里举着血蜜。那是联盟第零区某个社区的特色,她们的片区气候温暖,是联盟为数不多被批准可以开发鲜花大棚的区域。那个社区的人大都擅长酿蜜,每次月经节都会酿造红色的蜜酒,名为血蜜,用于庆祝。
伊莫金经历了莉莉丝为她模拟出的,生长在联盟、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薛无遗看到镜子里的她肩头别着异管局的警徽,真言异能对前线而言有些弱小,所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伊莫金选择成为守护底层居民的警探。
“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路了。在你的心里,哪一条更好?”薛无遗问。
伊莫金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反派,她在最初所向往的也不是毁灭。
伊莫金陡然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在镜面上,砸出雪花和冰裂纹。
“……只是模拟而已。”伊莫金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沙哑,“真正的我还站在你面前。”
薛无遗说:“你拥有鉴别真假的异能,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镜子里展现的情况都是真的。”
那是另一种真实的可能性,薛无遗从薛策的异能里得到了灵感,让莉莉丝帮忙计算模拟出了一场“美梦”。
伊莫金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你杀了我吧。”
她说,“勇者杀死怪物,童话故事里都会这样结局……至少这次勇者和怪物都是女人。趁我还没有后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薛无遗凝视着伊莫金流泪的脸,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桃花源里树姥问黄独的话,联盟之剑,假如有一天需要牺牲你一人来拯救联盟,你愿意吗?
她想起独姨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
她想起少年时代与薛策的碎语,无数场夜话中的其中一晚。她们一无所有,唯有畅想。她说如果有一天牺牲我一个能终结一切,换取完满的未来,我会心甘情愿去死。
她想起薛策说,不对。死人是看不到未来的,你怎么知道你牺牲换来的未来,就如你所愿?
薛无遗还顺便无端想:伊莫金真的很喜欢童话故事,镜子与公主,勇士与怪物。这一点,她袭承了她的生母简王后。
叶障,薛策,观兆山,你们这些预言者,在占卜未来时,有没有看到这一天?
她想起梁女士不顾一切将梁向陆托举出海,想起杨济那把自杀的枪,想起柳书拼命想拯救所有人,想起顾拂衣孤身前往佛城,想起……
在污染的世界里,你所求甚大时,通常只能迎接更大的厄运。这似乎是一条命运注定的真理。
旧时代的故事里,总是喜欢写“神女”。
如果,“神女”的牺牲成功了呢?
幸存者将会叩拜她,感恩她,为她塑像,敬她为神明。
后来的人再次陷入苦海,理所当然地,她们会再一次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母亲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母神,是这样诞生的吗?
薛无遗没有想太久,她摇摇头:“我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海母。”
伊莫金猛地转过头:“你疯了吗?杀死我,就是你唯一的方法。海母没有了在人间的代言人,潮水自会退去,你想守护的联盟也就保住了。”
她的金眸几乎要燃烧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别浪费我的善心!需要我向你交代我都做过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外面,成千上万人因我而死!她们也都是你的同胞,我是个杀人犯!就算按照联盟的律法,我也应该被死刑。”
“那也得等我们回到联盟再说。”薛无遗说,“嗯……你就没有想过什么别的路线吗,比如我们两个人联手,一起抗击海母?”
伊莫金直接被她气笑了。
“先前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觉得会这么想的我真愚蠢。”她说,“我也来说个办法,怎么样?你现在立刻自杀,影子爆炸,我就会和你一起死。这样世界也被拯救了,哈,也是童话故事常见的结局。”
薛无遗抱起胳膊,很无赖地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过。但我不愿意。”
如果一定要牺牲她自己才能换来世界被拯救,世界一定已经无可救药。
被救下的那个世界,迟早还会再诞生污染,而且是更无法挽回的污染。污染的世界里,人的死亡从不代表终结,相反,死亡越是沉重,越是会形成执念。
只有活着,一切才能得到控制。
她的答案和联盟之剑一样。
假使某日她牺牲了自己,那一定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伊莫金的语调冷下来,“你是觉得我生气很好玩吗?……你和它们一样都在拿我的情绪取乐。”
就像她的愤怒永远会被消解成“少女娇嗔”。
薛无遗:“冤枉啊,我没有。”
伊莫金死死盯住薛无遗,她没有说谎。
梦魇囚笼里,她与她共享着情绪,她与她此刻都在痛苦着。
她们想要的,究竟是摧毁,还是重建?
薛无遗停顿了一下,略微正经地回答:“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我的情感上来讲,我不想再看到同胞死去了。如果杀死海母,也许还能唤回那些灵魂……但如果杀了你,战争会结束,遗憾却还在。”
牺牲,牺牲,这一路走来,牺牲已经太多,流的血已经太多。
伊莫金事实上也带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和当初的夏娃如出一辙。
薛无遗不会说自己比她们更勇敢强大,她只是更加幸运。她也曾有那样的阶段,但她走出来了。
“……你向往毁灭一切,也向往毁灭自己之后带来新生。”薛无遗说,“你也想要英雌叙事,想要以生命成全大义。我不想再看到发生这样的故事了。”
说谎。
伊莫金嘴唇无声开合,却忽然一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