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金曾有一段时间,把目标定为“找到人群里的同类”。对于一个拥有鉴谎能力的异能者来说,这项任务还不算太难。
帝国公主,看似拥有无上特权,事实上手上的筹码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你真的想介入“他们的游戏”,就只能去学习他们的规则。伊莫金也曾经勉强过自己向他们看齐,这其实是一条很可笑的路径,走上去,你首先需要证明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得向他们证明,“女人也可以”。而在这个过程里,任何一个平庸到极点的男人都能端坐在评判席的高位上指指点点。
这世上似乎找不到哪个领域还没有被他们染指的。假使一个领域由她们开辟,后来也会被他们取而代之。
伊莫金花了很大的努力融入人群,四处社交,果然找到了“同类”。
只是可惜,她的这一小目标终止于发现,即便是贵族里隐藏的异能者,可能也并不反对帝国的制度。
14岁那年,伊莫金亲眼看到一个被她标记的贵族少年决定嫁人,从此失望地把任务尘封了。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同类。
……如果薛无遗和薛策在那时遇到伊莫金,她们会告诉她,思想比身份更重要。
可惜没有如果。薛无遗对着回忆里十四岁的少年人,也说不出什么指教的话。
伊莫金也试着加入过帝国的权益组织,她们的数量少得可怜不说,其中不少还觉得她太极端。
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错觉,可能她才是那个怪物。“世界错了”和“我错了”相比,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加“客观”。
伊莫金几乎放弃自己了。这段时间,她的回忆凝结成灰色的雕像,在长河里静止不动。
她开始试着去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公主。
虽说没权力,但多少还有点作秀的用处。伊莫金觉得自己像一枚金光闪闪的印章,被父亲拿起来,按到他想要粉饰的位置。
就在这期间,她更进一步地接触了白修女群体——上流社会鼓励“淑女”们去白塔里参观,学习她们“优雅美丽”、“侍奉神明”的“精神”。
伊莫金在学校度日如年,不愿听课,无所事事,于是整天往白伊甸跑。
白塔将会包揽少年们直到大学的学习,也可以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新娘”学校。
同样的,理论上来说,她们在离开白塔后可以自由婚配,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时候她们的选择,真的还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伊莫金即便只有十几岁,也明白权力可以塑造选择。
只不过,她最初以为,白修女们最坏的结局就是流入贵族家庭成婚。
直到那一年,白伊甸迎来了新一批的白修女,国王派帝国公主出席白塔内部的典礼,为她们做庆祝。
这是很好的政治噱头,未来公主出嫁时,可以作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以证明公主和白修女们一样纯洁美好。
毫不意外地,伊莫金看到了满目谎言。白修女是上层男人的育儿容器,她早有认知。
可是当她翻阅异能登记名册时,那一条条异能名也被标记为谎言,这就很奇怪了。
……伊莫金随即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白修女,觉醒的都是治愈系异能?
如果她自己没有鉴谎异能,她可能会和其余贵族一样,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伊莫金回顾自己从小的见闻,女人拥有的都是治愈系异能,男人们才拥有攻击型异能,只有很少的女人才能和男人媲美。她还见过巡逻者队伍里的“铁娘子”,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这与帝国人认知的人性相吻合,毕竟男人阳刚,女人阴柔,不是吗?
可现在,真言镜子里异能比例统计那一栏,被打上了大大的两个字:说谎!
这件事本不该很晚才意识到,可她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
一旦清醒,过往的种种异样就浮出水面。伊莫金暗中调查,很快得出了部分真相。
——异能其实有四种分型,精神、强化、治愈、元素。其中精神系最少,强化系最多。
也就是说事实上,女性异能者最多呈现出的状态应该是肢体得到强化,变得勇猛强壮才对。
真理与事实不符,那一定是“事实”错了。伊莫金推理出了最终的真相。
白修女们从被发现开始,就会被植入芯片。
她们原本的异能会被交换出去,很多孩子会在这个过程里死去。而剩下的失去了异能的孩子,由于拥有异能者的体质,所以仍然适合被用来传递异能者的“基因”。
而为了补上她们失去的异能,白塔会分给她们新的治愈系异能,有时候一份会分成多份,而导致她们呈现出的异能十分微弱。
这是她人生里发现的第二个严重的谎言。伊莫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薛无遗站在这段回忆面前,青年的伊莫金被框在画中,眼中的怒火却能烧穿画面,直指画面外的凝视者。
伊莫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早该疯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贵族学校,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当场暴起杀了对面的男同学。
激情杀人案轰动了全校,也传遍了贵族圈。伊莫金被勒令退学,在家中休养。
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几年长得像一辈子,对帝国来说却是弹指一挥间。
被她识别出的贵族异能者,陆陆续续走上了“正轨”,谈婚论嫁、生女育男。
伊莫金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看一看新闻。她彻底知道为什么贵族圈愿意替家里的女儿隐瞒异能了,因为反正——所有贵族从出生起都接受了芯片植入,她们未来也会在圈层内通婚,异能同样可以通过芯片来“遗传”和流通。
没有白塔,她们依旧自愿成为了白修女。
拥有异能的贵族少年们由此得到了自由——相对的自由。
伊莫金看过很多人为此庆幸,毕竟比起白修女,她们还可以自由行走、自由“恋爱”、选择婚嫁对象,不是吗?
可伊莫金从不庆幸。她只是愤怒,并且总是想质问她们——
为什么你们不愤怒,凭什么你们不愤怒!
她们看似走在坦途上,可事实上却只是闭着眼睛行走在悬空的蛛丝上,只要一睁眼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人做不到背叛自己的阶级,也许这句话能解释大部分贵族少年的缄默。
可是,她又算什么?
她是一个疯子,因为她竟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凭借一己之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等有关“叛逆公主”的新闻都激不起水花后,父亲把她流放了。一辆车载着她和一箱行李驶出王都,她的信用卡被监管,每一笔流水都要接受亚当的审视,必要时上报母父。
伊莫金坐上车时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没有了经济来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劳动换取金钱。帝国的身份芯片管控极严,她就只能接触被视为“垃圾区”的底层下城区。
她学会了怎样和人讲价,学会了和黑户交朋友,学会了乔装打扮,学会了使用改装枪支,学会了……
她接触了做黑|帮的女人,做小商贩的女人,做倡伎的女人,做……
在帝国管不到的地方,在亚当触角伸不到的地方,这庞大国家的角落缝隙里,竟然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女人。
而在那些地方,有一条与帝国截然相反的真理:只有女人才能觉醒异能。
异能很难觉醒,十万中无一——后来伊莫金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防护网隔绝了污染,也阻止了异能的觉醒——但即使这样艰难,只要样本足够,也可以得出真理。
自然状态下,男人与异能无缘。
她甚至还曾与荆棘之火乐团擦肩而过,“诺伦之眼”的拍卖会上,她坐在拍卖席,看着火焰燃起,血色染红了反叛者们的蓝袍。
薛无遗站在拍卖席后方,这也是她和薛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荆棘之火乐团的时刻。她的目光从台上移到台下,看向伊莫金。她在画面里同样是蓝色。
伊莫金对荆棘之火燃起了好奇心,在黑色灰色市场里到处打探关于这个恐怖|组织的的消息,再辅以异能分辨哪些为真哪些为假。
不多久她就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都是女人。而且,她们在很多方面绝对都很谈得来!
伊莫金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激进”的群体,做了她都没想过的事情:聚成团体、反抗帝国官方。
按理说,她们应当是天然的同盟,但伊莫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立即加入她们。
在她看来,荆棘之火太具有奉献牺牲精神了。燃烧自我追求未来,这种美德似乎总是被加给女人。
而且,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荆棘之火的反抗,什么时候可以成功?
她能不能更大胆些?
伊莫金决定把投奔荆棘之火作为备选项,她还想看看更多的女人,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路。
她更频繁地出入下城区,可笑的是她的母父一次都没有发现过,可见她们并不关心她。
一个月后,她在黑市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自称夏洛特,在黑市里直愣愣地报上真名,很快就被当肥羊宰了。
伊莫金在暗中看戏,却不想下一刻夏洛特直接暴起,衣袍下冒出无数蓝色的触手,杀死了黑心的老板,还把周围起哄的人屠了个干净。
除了荆棘之火乐团成员,夏洛特是她见过最强的异能者。伊莫金大着胆子上前交往,夏洛特为人也十分特别,杀起人来那么可怕,说话却直来直往、愣头愣脑,被她吹捧得开心,便硬是要拉她一起接受什么“母神的赐福”。
伊莫金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遇到邪|教分子了,奈何先前话说得太满,只能半推半就答应夏洛特跟她一起去“母神的教堂”看看。
过了足足半个月,伊莫金才总算意识到,原来她们就是新闻里偶尔会报道的蓝线军,声势比荆棘之火更加浩大的反叛者。
外人口中的她们十恶不赦,可实际接触后伊莫金却发现,她们……是她今生遇到的唯一的,从不对她说谎的人。
坦白讲,看到蓝线军口口声声说“母神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们要将世界改头换面”,并且被镜子鉴定为真话时,伊莫金只觉得一言难尽。
竟然有人真心相信神?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几十上百人的团体,全部是异能者,这可比荆棘之火厉害多了。
伊 莫金自小接受“女人爱嚼舌根”、“女人间的友谊充满了勾心斗角”的观念洗脑,即便自己不认同,也多少被影响了。
可蓝线军全然颠覆了她的偏见。她们共有同一套思维,分担着彼此的痛苦,共享着彼此的欢乐。
这是神迹吗?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切,哪怕是邪神。
跟随蓝线军,她也第一次离开帝国的樊笼,去往了帝国之外的无人区。
帝国之外竟然是如此辽阔的大陆,那里的生活艰难困苦,却是纯粹的女性联盟。
伊莫金心中滋味难言,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尽管有污染,但所有人团结一致。
可她又要怎么抵达那样的世界?要怎么才能把帝国也变成那样的世界?
伊莫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的纹路如同海浪扑岸。她虚虚地握了一握,手中空无一物。
她有无限抱负,有青云之志,却连登天的台阶都找不到。
蓝线军邀请她加入她们,伊莫金比看到荆棘之火时更心动,可还是强行按捺住了。毕竟,多里司可是邪神。
与她对接的蓝线军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扔给她一只海螺号角。
“吹响它,母亲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伊莫金收下了号角。
她想,经历过这一次底层考察,她可以试着回到帝国中心夺权,成为国王对帝国展开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