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很少使用有关喜恶的情绪词,这让她更像人了。薛无遗觉得莉莉丝变了很多,果然不是错觉。
薛无遗说:“我也不喜欢。我猜,我们不喜欢它的理由是一样的。”
这的确是一幅“艺术瑰宝”,技法、审美、思想的传递性……都处于巅峰。
唯一可惜的是,它来自旧世界。它的主角不是她们。
画得很好,但她们不喜欢。
画得很好,但与她们无关。
薛无遗见过这幅画,没有哪个帝国人没见过它,或者它在各种广告牌、海报画上的变体。现在她知道,当初的方舟上除了达官显贵,还承载了无数艺术瑰宝,其中也包括创世纪的壁画。想必它们当年认为这一行为十分悲壮。
画面的左侧亚当肢体舒展,右侧上帝伸出手,向亚当传递生命的火焰。
父神创造了亚当,“神”向“人”伸手,“人”不再向“神”跪拜,表明了“人”的主体性。
它们喜欢用激昂的口吻去描述人性的崇高和伟大,但它们所诉说的人性里是不包含“她们”的。
她们在哪里?
她们是男神怀里身份不明的剪影,专家学者们甚至无法说清她是夏娃还是玛利亚。
或者更“卑弱”点,她们是男神背后的红袍子。
“我梳理完你和她的记忆了。”莉莉丝说,“你准备好观影了吗?薛指挥。”
莉莉丝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薛无遗想着,说:“我准备好了。”
让我看看你的过往吧,不是作为“蓝线军教母”或是“帝国公主”的过往,而是身为伊莫金的过往。
她的身体渐渐凝实,站在了地面上。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创造亚当》。
薛无遗和薛策见过它的真迹。在某一次任务里,她们路过了当地的博物馆。那次王都博物馆正在举办巡展,展品中就有那组珍贵的壁画。
“那是什么?祂背后怎么像有一颗大脑?”薛无遗伸手指着男神背后的红袍子,它被画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
她们对人体结构的解剖图很熟悉,认出了垂体、脑干的结构。
“据说这是父神智慧的象征……”薛策走近,念着展品牌子上的话,“嗯,还有专家认为,它是子宫的形状。”
博物馆里人来来往往,每个都惊叹于壁画的精致美丽,出于真心或者合群。她们两个混迹在人群里,却只在关注上帝的红袍子。
薛无遗那一刻除了迷惑还感到恶心,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能解读当年的心情了。
她被它们的虚伪和矫饰恶心到了。偷窃了创生的归属权,却还偏偏知道这权柄来源于谁,遮遮掩掩地将“她”抽象为一个子宫。
薛无遗望着画,它已经被莉莉丝彻底损毁了,变成一滩展览柜里的泥土。
她绕过玻璃板,朝博物馆内走去。
那儿站着一个人,十分年轻,留着长发,穿着长裙,穿过博物馆玻璃窗的人造光在她身侧打出一个暗淡的影子。
薛无遗走向她,博物馆里陈列的不再是旧世界陈腐华丽的艺术作品,而是伊莫金的过往。
墙上的挂画、转角的艺术装置、玻璃柜里的金像……全部变成了大大小小的伊莫金的脸。
从婴儿到幼年,从稚童到青年,她的一生在冰冷的博物馆里被陈列着,接受审视与凝视。
薛无遗走在血色的绒毯上,毯子结出了薄冰。
空气里挤满了伊莫金的记忆,它们向她涌来。
伊莫金少年时代很爱读书,读闲书。
帝国皇室课本里的知识,她一概不喜欢。
她很聪明,只要翻翻课本就能学会里面的内容。而帝国愿意教给她的东西,重量不足一只水瓶。
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半瓶水晃荡的蠢货。
百般无聊的伊莫金只能让AI为自己找来书籍,可帝国是一片贫瘠的土壤,上面诞生不了文学与艺术的花朵。
伊莫金那时候读的闲书,多半都是电子垃圾。它们来自上个世纪的流行通俗文学,被人工智能吞咽后,打散,重组,排列组合。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90%账号背后没有真正活着的作者,只有一个个电子幽灵。
这些作品里,男人建造世界,男人拯救世界,女人则是点缀和花瓶。
伊莫金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这些书都热衷于写女人的牺牲,也许那就是上个世纪流行文学的通病。
“神女”为天下牺牲,为“爱人”牺牲。她们纯洁高尚,她们充满道德。
“然后直到有一天,像你这样‘高尚’的人,会选择自杀。牺牲自己,带走我,换得世界的和平。”
薛无遗耳畔回响着伊莫金的话。
社会是由女人的牺牲来维持住的,伊莫金高屋建瓴,早早就领悟出了这条真理。
帝国有一条隐藏的律法——凡是觉醒了异能的女孩,都必须被送去各地的伊甸之树。
那是无数矗立着的白塔,她们会在里面接受封闭式的教育和驯化,定期接受考核。
通过考核的女孩,就会被送去中央白塔,白伊甸。她们首先是最温驯、最没有攻击性的白修女,其次也是异能最强大的白修女,治愈系在其中占比超过九成。
很多十几岁的少年会在抵达王都的那一刻惊叹赞美,她们生活在四大区,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只有王都的防护罩是透明的,这里的空气都格外金贵。住在这里,也象征着她们“跨越了阶级”。
很多白修女会就此满足。伊莫金不一样,她是公主,如果成为了白修女,反倒是跌落了阶级。
她从小就生活在王都,那些“乡下少年”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她从小就唾手可得。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王国里最尊贵的公主,而她真的信了。
她曾经因此认为自己一定要拥有最好的东西。这个“最好”,不是横向对比圈子里的贵族女孩,而是……对比“所有人”。
可当她这样对比时,却总会发现自己有的东西很少。
伊莫金为此难受了很久,她想不通哪一句才是真理,是我最尊贵,还是我不如“他们”尊贵?
没有等她想明白,下一场命运的冲击就接踵而至。
十岁那年,她觉醒了异能。
她的手掌心出现了一枚镜子,不疼也不痒,似乎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那天是她的生日宴,母亲盛装出席,弯腰亲吻她的额头,笑着说:你是我最爱的孩子。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的镜子该怎么用。
孩童小小的掌心里,照映出母亲涂脂抹粉的脸,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被打了个黑色的叉,写道:说谎!
她的异能是分辨真实与谎言,觉醒的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弥天大谎。
当生日宴过去,凌晨的钟声响起,她的母亲告诉她,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孩子,伊莫金会拥有一个弟弟。
那才是简王后最爱的孩子。
如果说困扰简王后的是“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那么让伊莫金痛苦的就是——
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大大小小的谎言中,你该怎么办?
她事实上并不是王都里最尊贵的少年人,她的父亲甚至从没有想要让她当继承人!
十岁的伊莫金一头闯进了丛林世界,世界是虚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很多人要到成年甚至几十岁才会明白那些心照不宣的“谎言”,可她十岁就无法信任世界了?
说“男女公民平等”的人,心里想着“所有女人都是二等公民,包括公主”;
说“我爱你所以向你求婚”的人,心里想着“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仆人,而你在其中最便宜”;
说“公主殿下身份贵重”的人,心里想着“公主是个贵一点的货物,但也仅仅是货物”……
伊莫金为此一度害怕别人说话,性情变得狂躁不安。母亲给她找来家庭教师,那真可谓是她见过最扭曲的说谎者。
——她居然知道自己在说谎,却也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谎言!
伊莫金无法忍受,狂躁发作扎瞎了她的眼睛,将她赶出了家门。
帝国公主性情凶戾的名声在贵族圈子里小范围传播开来,事后伊莫金很愧疚,因为那位家庭教师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谎,她却为此迁怒她……那么那些谎言,最初都是谁说的?
十岁出头的伊莫金茫然无措。
转折点发生在十二岁。
这一年,她走进了贵族学校,和同龄的贵族们一起上学。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校方举办入校迎新会。
而她作为公主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前方,正对着高悬在教堂广场上的铜版法条。那是帝国的初版法条,由初代国王书写,摘录出一页雕刻成铜像,第一句话是:
“帝国沐浴在神圣而伟大的父神光辉下,公民人人平等……”
这句话每个帝国公民都会背诵,可此刻后面的字伊莫金看不清了。正义神圣的法条被涂抹成漆黑,上面只有两个鲜红的大字。
谎言,谎言,谎言!
——原来所谓帝国的基石,也是谎言。
她生活在一个由谎言搭建起的国家里。
第218章 破冰 ◎她想选择什么样的结局。◎
伊莫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新生会的,事后她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仍然维持着面具般的完美微笑。
让十来岁的孩子面对这一切太残忍了,伊莫金的精神一度崩溃。
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没有任何法律可以相信,世界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的愤怒在日积月累的虚假中越发膨胀,却找不到出路。
帝国贵族圈子里的女孩如果觉醒了异能,可以不去白塔,这是属于贵族阶级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当然,前提是你在家中“很受疼爱”。
伊莫金也曾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争斗故事,某某家弟弟和姐姐争夺家产,向白塔告密,把觉醒异能的姐姐送进了白塔;某某家女儿“不够乖顺”,于是被家长送去白塔管教……
白塔在这些故事里,事实上充当了一种“律法底线”——撞死在上面的女人都是被杀鸡儆猴的那个鸡,而其余人都是缄默的猴群。
伊莫金聪明地瞒下了自己的异能,她绝不会去赌“受不受宠”。
也许贵族圈子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不止一个,可她们也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薛无遗望着回忆里的伊莫金,这段记忆被浓缩成了一幅挂画。灰黑色的人潮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浓郁的蓝色。
她伸手触摸挂画,被表面厚厚的冰层冻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