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思考如何利用假选票的事让索斯科韦茨吃鳖的时候,她已经直接把俄罗斯的现任副总理扫出了竞选团队。
哪怕索斯科韦茨仍然是副总理又怎样?
有句话说得好,俄国从沙俄到苏联再到俄罗斯,权力运行的本质从来没变过,一直都是沙皇。
谁能够围绕在克里姆林宫的主人身边,获得他的支持,谁就能在这个国家呼风唤雨。
否则的话,就准备好下地狱吧。
他经历过的事情,他的前同事大概率也会经历。
王潇像开玩笑一样:“如果先生您满意我的工作,那么是不是应该给我发奖金呢?”
丘拜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霍杜尔科夫斯基他们还以为她会为了财富,不得不捏着鼻子冷脸洗内裤呢,结果她索性开除中间商,自己直接跟总统对接了。
甚至连这一场总统的演讲,克里姆林宫都直接跳过了别列佐夫斯基这个第一频道的负责人,和NTV的总裁古辛斯基,直接找电视台录制的。
可想而知,晚上等到节目播放的时候,这两位媒体大亨该会气的怎样含血往肚里咽。
偏偏他们还不敢吱声,因为他们现在就是没大局观的典型表现,生怕被克里姆林宫记恨呢。
炮制这一切的人,肯开口自称是他的下属,除了说是自己的福气之外,丘拜斯还能说什么呢?
难不成他不乐意享受索斯科韦茨被踢出局的好处?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真这样的话,说不定下一次的便宜就成了他。
丘拜斯已经跌落过一回,完全没兴趣再体会第二次。
王潇笑眯眯的:“那我就等着发奖金了。”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终于调试好了设备,大家立刻各就各位,静声屏气地等待拍摄。
王潇看完镜头,又上前补了个打光板,顺带着跟季亚琴科解释:“这样会让他的脸色看上去精神些。”
季亚琴科反应极快,还会举一反三:“再开一盏灯呢?”
“不行。”王潇摇头,“这样就太白了,会显得脸部浮肿。”
对别人来说,浮肿最多就是在公众心目中颜值受损,无伤大雅。
可总统不行,健康问题是他的大炸·弹。
哪怕虚虚实实放了不少假消息,让公众已经产生了“狼来了”的疲惫感。但仍然有精明的人盯着总统的健康问题不放。一旦让他们抓到把柄,那么大家集体完蛋。
毕竟,公众们哪怕再恐惧俄共,也不至于真头晕到选一具尸体上台。
打光问题解决了,总统开始对着七个人前后修改了五稿的公关稿件,照本宣科。
首先是承认问题的存在,总统对着电视观众承认,他昨晚看到了报纸,也找相关人员了解了情况,发现预选确实出了问题。
普诺宁静悄悄地站到了王潇旁边,轻声叹息:“这大概是俄国元首第一次对着公众道歉。”
在漫长的苏联时代,政府弥补的行动是可以做的,但道歉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可想而知,俄罗斯电视观众看到这一幕,究竟会有多震惊。
单是这件事,估计就会被讨论许久。
王潇笑了笑,轻声回答:“这只是一个开始。”
要的就是这种震撼效果。
自来水的威力永远是最强大的。而被讨论的越多,就越容易被选择。人总会选择自己熟悉的。
总统喝了口水,好给臆想中的观众哗然的时间,顺带酝酿好情绪,来继续下一个环节——剖析。
“昨晚我一直没能睡着,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糟糕的情况?”
“造假,没有任何人得到好处的造假。就算这一百万张选票上全印着我的名字又怎么样?它们也不是真正的选票,只是好让工作人员熟悉选举流程而已。”
“有人说,这么做,会让大众误以为我是所有人的拥趸,好让选民产生自我心理暗示,选他,看,大家都选他。这个狡猾的暴君!”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还会出现民意调查结果的排名呢?很遗憾,虽然我的支持率在上升,现在是15%,但一直都不是第一名。看……”
他露出了公众熟悉的苦笑,“苏联的书记们的支持率一直都是100%的。”
脚本提示他此时要停顿下,因为撰写者预测观众们会发出会心的笑声。
“我跟他们都聊了,组织参与这项工作的人,他们告诉我,鲍里斯,真的,做这事儿的人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捅娄子。”
“是的,虽然结果很糟糕,但我不得不相信,是一群无心作恶的善良的人搞砸了这一切。他们没经历过真正的大选,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依靠自己熟悉的苏联工作模式去完成这项工作。”
“对,我又提到了苏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有很多好心人提醒我,鲍里斯,不要再说什么苏联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们摧毁了苏联的国家机器,却未能彻底清除它遗留下来的工作方式和思维毒素!”
“我们以为推倒了苏维埃,就推倒了一切。但事实证明,旧制度的幽·灵仍盘踞在许多角落,禁锢着一些官员和劳动者的头脑。那种形式主义、敷衍塞责、害怕担责、最终以虚假应付了事的‘苏联工作模式’,在这次事件中暴露无遗!”
“它扭曲了我们的价值观,腐蚀了工作的意义。它把曾经以勤劳、坚韧、诚实和创造性著称的俄罗斯劳动者,变成了被官僚程序束缚、习惯于应付差事、甚至迷失了方向的人。它让一些人忘记了责任与荣誉,忘记了对人民、对真理应有的敬畏!”
“我们都是这种遗毒的受害者!它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打击了人民对改革的信心,让国际社会质疑我们的道路。它消耗了我们本应用于建设新生活的宝贵精力。它让我们在迈向自由和繁荣的道路上,再次被过去的阴影绊倒。”
“我无意于指责任何人,因为这是我的改革不够彻底、未能成功根除这些遗毒的结果。我未能给予新制度足够的生命力去完全取代旧模式的惯性。对此,我难辞其咎。”
普诺宁在旁边听得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潇的公关方案。
原本按照他得到的消息,他以为站出来顶缸的人会是索斯科韦茨,后者严肃的面色也佐证了这个消息。
但他没想到,没有罪犯,罪犯是制度;制度下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她把一起令人唾弃的舞弊事件,变成了控诉苏联体制的契机!
他算是有点明白她的公关逻辑了,没有危机,所有的危机都是时机,展示自己的时机。
如同现在总统对着镜头呼吁——
“面对错误,承认它,剖析它,然后,我们必须勇敢地跨越它!
取消选举?不!那是对错误的屈服,是向旧时代的幽灵投降!推迟选举?绝不!那只会让伤口溃烂,让信任更加脆弱。
唯一的出路,是让真正的阳光照进来!那就是——举行一场完全透明、公正、自由的总统选举!
因此,我在此恳请,不,是呼吁全体俄罗斯人民:
请勇敢地走向投票站!
请无畏地投出你手中神圣的一票!
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不是我——
只要你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做出了选择,
只要你的选票没有被篡改、被操纵,
只要选举的结果真实反映了人民的意志,
那么,这就是我们共同理念的胜利!是自由选择的胜利!是俄罗斯最终埋葬苏联遗毒、走向真正新生的标志性一步!
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以总统的全部权力,誓死捍卫每一位俄罗斯公民自由选择的权利!我将确保这次选举的公正性,接受人民的一切裁决。因为,你们的意志,而非任何虚假的数字或形式,才是俄罗斯未来的唯一基石!
同胞们,错误让我们警醒,但绝不能让我们止步。让我们用真实的选票,向世界证明:俄罗斯人民有勇气面对过去,更有智慧开创未来!
自由属于俄罗斯!未来属于你们!”
总统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现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不少原本坐着的人也站起来,拼命鼓掌。
这些总统的忠实拥趸,感觉他们熟悉的总统终于回来了,就是那个会站在坦克上,面对的长·枪短炮的围堵,依然勇敢地拿着大喇叭,穿梭于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号召全体俄国人站出来保卫俄罗斯的总统。
他让他们相信,他们坚持是对的,他们一定会赢。
季亚琴科快步上前,热泪盈眶地拥抱自己的父亲:“爸爸,你是英雄!”
王潇没有硬往前凑,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幕后工作者就要有幕后工作者的自觉,这种温馨的时刻,还是留给总统父女吧。
她看摄制组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立刻叮嘱对方:“继续拍。”
在苏联时代,国家元首的生活和工作是完全割裂开的。官方并不向公众透露元首的家庭生活。
一来,没必要,代表大会制度决定了,拥有选票的人投票的依据是参选者的工作成绩,而非他(她)的私人形象。
二来,这也是为了避免特权的滋生,减少让元首的家人利用自己的身份,处处享受特权的机会。
但此一时彼一时,从苏联到了俄罗斯时代,元首的选票直接来自于公众,他就必须得跟公众建立起联系,这样后者才能在他身上投射感情,从而倾向于选他(她)。
毕竟,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了解自己的国家人。他(她)都接触不到,又要上哪儿了解去?
报纸,电视,广播天天滚动播放都没有,那仍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幻影。
除非是幻影从高处落到实地,让选民心里浮现出“哦,原来他(她)也这样”的想法,才行。
而这个实处的落点,最好的选择就是家庭。
因为每个人的工作不一样,不同的工种之间很难共情。
但绝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或者普遍渴望家庭的温暖。
一位姿态强硬,充满斗志的总统,同时又是有点笨拙,却对女儿充满了疼爱的老父亲,双重身份相当戳公众的心。
尤其俄罗斯这个民族,号称每个人心中都住了一个斯拉夫少女。而且俄罗斯的女性人口要比男性人口多,她们手上有选票。
元首就得是这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铁汉柔情形象。
总统父女俩的拥抱没有停下,周围的掌声自然不能断。
王潇布置工作的时候,掌声都没停,现在叮嘱完毕,撤回头,照样一边保持激动的神色鼓掌,一边轻声提醒普诺宁:“请记得为我们配安保,我可是受了池鱼之殃,我可不想成为‘雪中的脸’。”
所谓的“雪中的脸”,是前年冬天科尔扎科夫炮制出来的恐怖事件。
因为当时NTV的古辛斯基一直执着于报道车臣战场上的惨况,惹毛了克里姆林宫,所以,科尔扎科夫就派人就恐吓古辛斯基,双方都交火了,事情闹得很大。
后来,古辛斯基被直接吓得跑出国,在英国待了很久,直到车臣战场的情况缓和下来,才敢返回俄罗斯。
所以现在王潇一提“雪中的脸”,普诺宁就五味杂陈,在俄罗斯,敢硬刚科尔扎科夫的人实在不多。
他发出感叹:“你的胆子可真大。”
王潇不以为意:“他本来就讨厌你,我就是池鱼之灾。哪怕我讨好他,他也不会给我好脸的。”
普诺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吐槽:你自己得罪人的功夫也不弱啊。
但他还是痛快点头应下:“没问题,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的。”
如果在他的眼皮底下,王和伊万都能出事,那么今后还有谁敢相信他的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