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当机立断,直接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亲爱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会客室慢慢聊。”
然后她朝着门的方向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们情绪太激动了,我们不是故意打扰您休息的。”
开什么玩笑?单是两个石油公司,他们就投入了两亿多美金。
那都是真金白银,宝贵的现金!
项目已经开始,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就没有停下的道理。
总统想要喊停,她就由着他喊停吗?
做梦!
谁来弥补她的损失?
王潇扶着季亚琴科的肩膀,鼓励她:“不要哭泣,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亲爱的,坚强点。”
科尔扎科夫看着他们,到底什么都没说,掉头离开了。
只要总统不动摇,随便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怎么闹腾吧。
季亚琴科勉强抬起脚步,被王潇一路搀扶着到了会客室。
让人坐下来的时候,王潇回头看沉默的伊万诺夫:“亲爱的,请像战士一样站在外面,为我们站岗好吗?”
伊万诺夫点点头,看了一眼季亚琴科,就出去了。
作为绅士,怎么能够旁观女士的狼狈呢?
房门关上,季亚琴科拿开了按在眼睛上的手绢,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搞砸了一切。”
她的年纪比王潇大了九岁,而且去年她刚当了母亲,但此时此刻,她却脆弱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
王潇惊讶道:“怎么是你搞砸的呢?说实在的,你今天去找我,我原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去铁道部预演选举的事,不是索斯科韦茨先生负责的吗?即便出现了疏漏,应该为此负责的,也该是他呀。”
季亚琴科又想掉眼泪了,因为索斯科韦茨是科尔扎科夫的同盟,他也劝她的父亲取消大选。
她勉强挤了挤嘴角:“索斯科韦茨先生并不想接手选举的事。”
王潇从善如流,点点头:“也难怪,他是副总理他,丘拜斯先生又离职了,可想而知,索斯科韦茨先生工作究竟会有多繁忙?但哪怕他分·身乏术,为了总统,为了俄罗斯,他也咬牙接受了这份工作。”
她叹气道,“萨哈林地震的时候,我见过索斯科韦茨先生,他是那么的不惧艰难,身先士卒,事事都求精求好。正因为如此,才让他疲惫不堪,难免出现疏漏。”
季亚琴科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带着哭腔:“是我没做好,真糟糕,是我搞砸了一切。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的父亲,我愧对了他的信任和期待。”
王潇安慰她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工程师,技术工作跟行政工作的思维模式本来就不一样,你又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有疏忽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会客室的窗帘拉着,开了日光灯,灰白的灯光下,季亚琴科的泪水随着她头部摇摆的动作,一颗颗的洒在地上。
“不,不用安慰我,王,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王潇叹气,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怀同情:“其实昨天我看到新闻以后,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过程,发现出现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季亚琴科错愕地看着她:“理所当然?”
那样低级又致命的错误,居然是理所当然?
王潇点点头:“是啊,这就是典型的苏联工作模式出现的结果。任务下达以后,大家都懒洋洋的,不愿意第一时间就动手做,而是往旁边一推,抽烟吹牛的抽烟吹牛,打毛线闲聊的打毛线闲聊。等到截止日期了,必须得上交任务了,就突击一下。实在来不及突击,就干脆糊弄过去。”
她叹气,“苏联几十年的时间,大家都是这种计划经济体系下的工作模式,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改的过来?毕竟它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它就是一个预选而已,提前演练一遍选举的流程。不管是铁道部的干部还是职工,都不可能把它当成什么要命的任务,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它。”
季亚琴科先是难以置信,听着听着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可是——
总统千金又伤心起来:“公众不会这样想啊,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徇私舞弊的排练。”
王潇点头,客观公允地评论:“严格来说,这项工作确实没做好。哪怕它只是预选,结果不管如何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它也是失败的。所以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向公众道歉,保证在今后的选举中,不会犯这种不当回事的错误。”
“道歉?”季亚琴科有点错愕,“谁道歉?”
“总统先生。”
王潇从自己的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倒季亚琴科面前,“就是我草拟的文稿,您的父亲首先得承认问题,然后才能分析问题,提出举措,最后解决问题。”
季亚琴科迫不及待地拿起文件翻阅,越看她的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喃咱自己一般:“都是苏联的错?”
王潇叹气,带着无限的感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俄罗斯是受苏联影响最深的国家。哪怕苏联已经不在了,它的烙印仍然存留在这片大地上。”
季亚琴科舍不得抬头,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文稿,然后才抬起眼睛,眼里有雾气:“王,我没想到你已经做好了应对预案。”
王潇无奈道:“我是总统竞选的媒体公关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只是没想到,你找我是为了这件事,不然我早上就直接把文稿给你转交给总统了。原本我计划是由丘拜斯先生转交的,毕竟他才是我们团队的负责人。”
看季亚琴科表情复杂,她有点疑惑,然后又恍然大悟,“哦,你是想说,我昨晚跟别列佐夫斯基他们闹翻了是吧?这个该死的鲍里斯,他肯定是找你告状了。一群大老爷们,除了会告状,还会干什么正经事啊?”
王潇嗤之以鼻,“我真看不起他们。”
季亚琴科和别列佐夫斯基关系不一般,后者带着她一块儿投资挣钱呢。
可是现在,王潇刚挽救了她和她父亲的政治生命,她又不好帮别列佐夫斯基说话,只能勉强挤出点笑意:“我害怕他们气坏了你,你撒手不管了。”
“怎么可能?”
王潇瞪大眼睛,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你这样质疑我的专业性,我真的会生气的。我是为总统阁下服务,担任的是总统竞选的媒体公关。我又不是在给他们那群寡头打工,他们哪来的资格差遣我?”
季亚琴科愈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消气了,只好试图转移话题:“你说他们是寡头,你就不是寡头吗?你跟伊万比他们都厉害。”
虽然今年年初开始,美国记者开始用寡头来形容俄罗斯的这帮新贵,并不算什么好词。
但是俄罗斯现在的社会环境决定了,人人都在追逐财富,寡头象征着财富,反而成了褒义词。
王潇却郑重其事地摇头:“不,寡头都是搞金融的,我们可不是金融寡头。我们是靠实体来安身立命的。”
从现在起就埋下伏笔,撇清干系,她和伊万诺夫是负责任的企业家,跟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寡头们是两个概念。
好方便以后直接切割。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必须得立刻开始行动。最迟今晚,俄罗斯的观众们必须得在电视上亲自看到总统的道歉。否则公关过了时效,效果就会非常差。还有,得有人为此事负责,引咎辞职。”
季亚琴科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我会辞去竞选团队的工作,我会承担这份责任。”
这让她感觉非常痛苦,因为她的政坛第一步就狠狠摔了个大跟头。
选举结束后,她想再重返政坛的话,又该去哪儿找名正言顺的机会呢?
可如果为了她的父亲,为了父亲的政治生命和抱负,她愿意站出来做出牺牲。
王潇却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你不行,对公众来说,你只是总统家属,是政坛上无关紧要的人物。你站出来承担责任,公众只会觉得是政府和总统在敷衍,毕竟你能承担什么责任?”
她伸手点了点文稿,“索斯科韦茨先生,没有比他更合适站出来的人了。选举的是原本就是他负责的,他承担责任,理所当然。”
季亚琴科有些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王潇斩钉截铁,“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做出牺牲。况且——”
她笑了起来,“我猜,对索斯科韦茨先生来说,这反而说不定是一种解脱。他本来就事务繁忙,是赶鸭子上架,被迫承担的选举的工作。”
索斯科韦茨必须得被踢出局,否则他三天两头在总统面前叨叨,取消大选吧。
王潇他们要怎么办?真等到两年以后才能拿到打开财富保护的第二把钥匙吗?
她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
王潇站起了身:“我们分头行动吧,去找你的父亲,看演讲稿哪里需要完善?我来联系电视台,尽快敲定拍摄工作。”
她看着季亚琴科,给对方打气,“加油!我相信你的父亲能够看到你的真心。”
事实上,这个所谓的劝说过程,大概率也是走过场。
只要总统的权力欲还没有熄灭,此时此刻,他应该就在监听室里,戴着耳机,听她们的对话。
否则,她为什么故意在总统的办公室门前强调,她们要去会客室说话呢?
她在总统办公室门口,跟科尔扎科夫的争吵,是说给总统听的。
她在会客室里,同季亚琴科的交谈,真正的听众仍然是总统。
这二者,参与其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看,这就是政治呀,所有的一切都要蒙着一层纱,所有人都会配合表演。
就好比季亚琴科,作为受过高等教育已经36岁且见多识广的总统千金,她的眼泪真那么多吗?但只要能够让科尔扎科夫放松警惕,让同为女性的自己共情,她就能梨花带雨。
而入了这场局的自己,当然要配合。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啊!
第404章 权力的游戏:我们都是受害者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所有克里姆林宫里,以及围绕着克里姆林宫谋生的人,都忙成了陀螺。
连总统本人也不例外。
他需要负责说服索斯科韦茨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主动站出来,引咎辞职。
这是项非常艰难的工作,任何政治人物都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犯错。
尤其是索斯科韦茨这种老式的苏联干部,他接受的教育和他成长的模式都决定了,他认定了干部在倒台之前,公众形象必须得是完人。
但这也是总统厉害的地方,他总能让人主动站出来,从盖达尔到丘拜斯再到索斯科韦茨,都是这样。
最神奇的是,这些人被推到台前之后,居然也不怨恨将他们抛出来的总统。
这何尝不能说明总统的特质呢?尽管外界对他的评价颇低,可那些常年跟他打交道的人,却普遍认为他是一个温和坦诚的人。
大概也正是这种特质,支撑着他一直在政坛走到了现在。
索斯科韦茨被说服了,总统也要正式开始录制对国民的讲话了。
丘拜斯匆匆忙忙赶来,拿着单子核对流程。
王潇一边跟他对流程,一边轻声道:“先生,你还满意我的工作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核对到索斯科韦茨对全国人民道歉,并且表示引咎辞去选举筹备工作的环节。
所以她这话隐藏的意思已经昭然欲揭了。
丘拜斯不愧是当过副总理,又被扫出白宫,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人,回答相当圆滑:“Miss王,你一直都是最顶尖的公关。”
上帝啊,他要压下自己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