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这么多人受表彰,就少他一个,谁能说得出口啊。
王潇则坐着眉头上了车,然后开始追问:“送肥皂?肥皂是你一家家的送到宾馆去的?”
唐一成点头,特别坦然:“那当然了,总不能让他们跑到新县去拿货吧。”
计划经济时代,肥皂厂只负责生产。产品出来以后,供销公司的车会把货拖走。后来改革了,也是各级经销商拿着提货单到厂里拖货,然后再由经销商往下一级分销,卖给消费者。
现在他们另起炉灶,直接给宾馆定制香皂,原先的经销网络自然就用不上了,只好厂里负责送货。
王潇听得差点没晕倒。
这是1990年啊,十二届三中全会都开了12年了,这些人的脑袋怎么还一动不动?
送货上门?亏他们想的出来!
全国这么大,他们要送到猴年马月啊。
不说五湖四海了,单是全省的货,这么一趟趟的下去邮费车费,说不定要比卖香皂的利润都高了。
唐一成只好尴尬地表示,目前厂里才完成的第一批订单,只送货到省城,省里其他地区还没开始送货。
“停下。”王潇实在吃不消,摒弃了自己绝对不管闲事的原则,“直接走快递。嗯,邮寄,明白不?跟邮局好好谈,你们寄的货多,出货量大,订单多,优势在手,可以放心大胆地谈,把快递费压下来。”
看唐一成满脸茫然的模样,王潇都着急了,“肥皂常有业务指标,难道邮局就没有吗?大家都想要单子的。想要单子,那就降价。”
唐一成反应不慢,很快get到了点,而且还提出了其中存在的漏洞:“但邮局不肯给我们打折,我们也没办法呀,要邮寄只能靠他们。”
得,这就是垄断牛气冲天的地方。
搁着三十年后,邮政也得跟四通一达外加顺丰等等民营快递公司抢业务。
现在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你想寄东西就只能找邮局。
人家鸟你才怪。
王潇走的却是狠人路线:“天底下的邮局又不是只有新县一家。它不给你降价,你们就在省城租个仓,嗐,直接租间房都行,然后从省城发货,说不定邮寄费用还更低呢。或者你再找隔壁县的邮局,从那边发货。总而言之一句话,要让新县邮局明白虽然站着地利优势,但它并不是肥皂厂的唯一选择,它家做不好,厂里可以随时换人。”
王潇又开始给人灌迷魂汤画大饼,“我们要充分让邮局认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契机。我他们能够在我们回到厂的业务上一炮打响,那就成功地树立起了标杆。今后新县其他厂销售产品,也可以通过邮政快递进行,而不是非要再依靠一级级的经销商。”
唐一成到底是军转出身,对生意知之甚少,听到这儿不由得再度陷入茫然:“这还有什么东西能寄呀?”
“多了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邮寄销售。”王潇随手举例子,“我记得新县有造纸厂生产卫生纸的吧,卫生纸也可以卖给宾馆。在纸筒内侧印上宾馆的名字和信息,也是一种打广告的方式。”
说来不可思议,这时代不管是普通宾馆还是公共厕所,都不提供卫生纸,实在应该改进。
可怜的唐一成神色愈发茫然:“什么是纸筒啊?”
王潇脱口而出:“卷纸呀,卷纸中间不是有纸筒吗?”
话说出口,她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哪怕她家目前用的也是那种一包包的皱纹卫生纸,不能直接丢厕所,得用垃圾袋装起来扔掉。
于是她从善如流,特别认真地强调:“细白的卷纸肯定是以后的卫生纸发展方向,现在现成的造纸厂没有得想办法引进新技术赶紧生产。总而言之,只要找到固定的销售商,未必需要一级级的发展经销商,完全可以通过汇款以及邮寄来完成销售。饼画大一点,不怕邮局不心动。他们发展的新业务,就是他们今年工作的亮点,马上写年底总结,这完全是可以大书特书的一笔。”
她又开玩笑般的加了一句,“如果谈下造纸厂的合作,你提成得分我一半啊。”
陈雁秋看女儿说的眉飞色舞,不得不清清嗓子,提醒闺女不要张口闭口就说挣钱的事:“那个小唐啊,潇潇的事儿,阿姨和你叔叔都一直没顾得上好好感谢你。要不是有你在,这死丫头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王潇也想起来了,赶紧掏荷包,拿出那装了1500块的信封,示意唐一成:“获奖证书我拿了,奖金归你呀。”
唐一成直接拒绝:“这是给你的表彰,我不要。”
王潇正色道:“那不行,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心里都有数。他们搞宣传有他们的取舍,是他们的事,跟咱俩无关。这钱你必须得拿着,不然我手烫的慌。不过你得给我写个收条,没别的意思,就是我要跟我们单位说清楚。我不能对单位隐瞒事实,我得实话实说。”
事实的真相当然不像她说的这么高大上,她不过是凡事都得留一手而已。
既然她已经计划打造自己的个人品牌,以自身形象为最大的吸金点,那她就必须得维持好人设,坚决不能轻易留下黑历史。否则将来翻车反噬太大了。
现在把奖金分出去,那么即便将来有人把这件事情翻出来说,她也可以立足有情有义人设不动摇。
唐一成还是想拒绝,然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王铁军已经把信封塞到了他兜里。他避让时差点没把车开歪了。
“哎哎哎,好好开车开车。”王铁军一本正经,“该你拿到钱就必须得你拿着。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潇潇一个姑娘,我跟他妈都有工作,我们家也不差一千五百块。”
唐一成这才没吭声。
王潇心里踏实了,直接表态:“后面看了新闻主动找到肥皂厂下的订单,提成咱俩一人一半。”
反正肥皂厂为了表达对她的感激,相当实在的把提成增加到了四个点。
这才是真情实感的感激呀。
现在厂里生意好,哪怕她分一半拿两个点的提成,也比以前挣的多。
唐一成愣住了,他今天来接人是真顺带手的事儿,并不是要找王潇算账之类的。
再说大巴车上见义勇为的事在他看来属于义务范围之内,会不会被宣传成英雄?不属于他考虑的事。
相反的,他现在还挺庆幸。虽然他打死了一个又打伤了一个,但事情已经定性了,后续不会再找他麻烦。
王潇听他叨叨叨的一通剖白,唯有大无语。
这人的心可真宽。
如果换成她的话,绝对能闹成社会大事件。哪怕是黑红,那也是红了。
但凡有流量,流量就能变现。
不过想想几十年后大家还害怕反击侵犯会被定性为互殴呢,见义勇为能全身而退的确能算得上好结局了。
但她还是再度强调:“不行,提成你得拿一半。这些酒店啊招待所啊,是看在见义勇为英雄的光环上找到肥皂厂的。咱俩到底谁是英雄,咱俩心里有数。”
唐一成笑了起来,他眼睛长,单眼皮笑眯了也不是一条缝,只是弯成月牙形状而已:“你是啊,你要不想打的话,我其实没打算动手的。”
这话说起来非常残酷,但他的军旅生涯让他培养出了行为习惯,那就是一切以完成任务为先。
他陪着王潇跑来跑去,厂领导表面上说是让他帮忙搞推销,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保镖,负责王潇人身安全的。
在这个大前提下,他关注的焦点是王潇。哪怕旁边有人受害,王潇不乐意管闲事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丢下王潇去跟匪徒搏斗。
他现在还后悔当时对那两个走到车厢后部的抢匪下手太轻了,应该直接扭断他们脖子的。
可惜车厢过于狭窄,限制了他的发挥,所以后来他去车前面解决其他抢匪的时候,王潇反而遇险了。
从职业角度上讲,他认为自己任务完成的非常失败。还谈什么英雄。
王潇摸摸鼻子,不再试图去理解他人的脑回路,只做决定:“行了,我说分一半就分一半。我这人不喜欢占人便宜。只一点啊,好好盯着厂里,别叫他们在单子上搞鬼,该咱们的钱,一分不能少。”
肥皂厂的领导前几天还特地跑到医院来探望她这位女英雄。
结果新闻一放,厂里的电话被打爆了,好多订单雪片般的飞过来。
现在厂里库存的香皂直接改小都不够用,生产线已经重新开动了,开始三班倒模式,厂领导自然分身乏术。
王潇也不乐意跟他们大眼瞪小眼,说口不对心的虚伪话。比起杵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更希望他们好好去抓生产,别耽误了她拿提成。
唐一成笑出了声,语气都轻松下来:“那领导可不敢。领导他们私底下还说幸亏当初没想占你的便宜,不然可没现在的好事。”
这可是长长久久的好生意啊,厂里都要乐疯了。
王潇哼哼:“这才哪到哪儿啊。你跟你们领导讲,只要厂里不背刺我,我肯定不会先抛下肥皂厂。将来,且等着泼天的富贵吧。”
王铁军和陈雁秋两口子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女儿那奇奇怪怪的话。
算了,随她去吧。
磕了脑袋没磕傻就不错了,还能要求更多吗?
车子没有开到钢铁厂的家属区,而是直接开去了厂里的澡堂。
别看陈雁秋大夫嘴上嫌弃丈夫要去烧香拜佛是在搞封建迷信,但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迷信。
女儿遭了这么大的事儿,还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才出院,当然不能直接回家,否则会把霉运带回去的。
必须得到公用澡堂来好好洗个澡,把所有的厄运都洗干净了,才能舒舒服服地回家。
王潇也不反对,住院期间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和他的身体状况,她一次澡都没洗过,已经难受的浑身像长毛刺一样了。
哪怕她妈不要求,她也打算回家就痛快洗个澡的。
哪怕既然来都来了,现在又不急着干啥事儿,那大家都进去痛痛快快洗个澡呗。
从穿书到现在,王潇还是头回进钢铁厂的公用澡堂呢。还有这种老式澡堂,她前后两辈子也是第一次进,感觉还挺新鲜。
也许是因为钢铁厂余热多,能够源源不断供应热水的缘故,所以公用澡堂特别暖和,地方还大,瞧着挺宽敞的。
不过女浴池这边只有淋浴间,否则王潇真想好好泡个汤。
但没鱼虾也行嘛,她遗憾半秒钟就跑进去冲澡。
嘿!运气不错,居然空了不少淋浴头,根本不用跟人抢。
王潇痛痛快快地搓了半个多小时,从上到下,恨不得搓塌自己一层皮。
她妈一开始还在旁边给她帮忙搓背呢,到后面自认为有点小洁癖的陈大夫都吃不消,真要洗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啊。
王潇一边冲干净头上的蜂花护发素,一边煞有介事地表示:“这不是正好人少吗?碰上人多还洗不了这么痛快呢。”
洗澡堂的老板娘过来打扫卫生,随口应道:“慢慢洗,反正也没啥人。”
王潇惊讶:“洗澡的人不多吗?”
没道理呀,别看钢铁厂的待遇放在全省的国有企业里,最起码也到中上等的位置;时代局限性摆在这儿,能像他们家一样单门独户,卫生间厨房齐全的,也绝对属于少数派。
大部分职工家里没有独立卫生间,更别说热水器了。省城的冬天又湿又冷,这会儿他们要想洗个澡,肯定得选择澡堂。
老板娘摇头:“哪有的事情,大冬天的有几个洗澡啊。”
王潇满头雾水,但淋浴间也闷得很,洗完澡了继续待在里头,她吃不消,只能先出去换干净衣服。
陈雁秋这才压低声音跟女儿咬耳朵:“还不是涨价闹得吗。”
钢铁厂因为余热源源不断,所以澡堂子一直很便宜,最早洗澡要5分,后来涨到了一毛。跟看澡堂的关系好的,免费进去洗澡也正常。
后来改革的春风刮到了钢铁厂,前几年特别流行搞承包,像澡堂子服务社这些,是第一波承包出去的。
一旦承包了,承包人不仅要上缴工厂利润,还得保证自己能赚到钱,那肯定得控制成本。
打声招呼免费洗澡的,是第一个被踢掉的,这给澡堂子增加了不少收入。
但很快,承包老板就发现问题了,那就是好多人把澡堂当成洗衣房用,尤其是天冷以后,花一毛钱洗澡,能把一大桶衣服拎进来,哐哐哐洗个半天。
如此一来,澡堂的生意当然受影响。
老板倒是想制止,但很难。毕竟都在一个厂,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事情不能说绝了,怕得罪人。
后来他想了个聪明的招儿,那就是提高澡票的费用,两毛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