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感动
在沈梨怔住的片刻, 袁泊尘已经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现在把车开到大门口,送沈梨去多特蒙德市。”
挂了电话, 他才发现沈梨还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圆圆的, 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他挑眉。
沈梨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你……你就这么……让我去?”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然呢?”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傻样, 嘴角微微弯起,“绑着你, 不让你去?”
“不是, 我是说……”沈梨语无伦次, “你就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不影响明天行程吗?会不会太任性了?我——”
“沈梨。”袁泊尘打断她。
她停下,看着他。
“你完成工作了吗?”
“完成了。”
“完成得好吗?”
“……很好吧。”
“那就行了。”袁泊尘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的工作做完 了, 做得很出色。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你想去看球, 就去。有什么问题?”
沈梨愣住了。
问题……好像没有。
“至于任性——”袁泊尘顿了顿, 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足以任何女人沦陷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苛待自己?为了工作拼了命, 为了一点热爱却觉得自己不配。沈梨,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只是从小就这样,被那样爱着, 也被那样要求着。
独立、懂事、不给人添麻烦——这些字刻进骨头里,成了她成长的“秘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 忽然笑了。
“虽然我没有期待你在外面可以亲吻我一下,”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但说一句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应该不算奢侈吧?”
沈梨看着他,那张从容淡定、永远运筹帷幄的脸上,此刻带着得意和期待。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袁泊尘愣住了。
这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反应。
“沈梨?”
他蹲下去,想去拉她的手。
这也是第一次,袁泊尘做了好事,却把人惹哭。
她的手挡住了脸,把他隔绝在外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上次在视频里,她红着眼眶说看电影看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永远得体的女孩,其实藏着很多眼泪。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因为他。
因为他同意了让她去看一场球,因为她终于可以去做那件她“不配”做的事,因为他说“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
这些话,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句的允许,对她来说,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敢推开的门。
原来奖励自己一场球赛,不是堕落,不是放纵。
是她值得。
沈梨蹲在那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带着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和自我否定。
她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夜晚,缩在被窝里看直播,怕被母亲发现,连声音都不敢开大。比赛结束的时候她想,总有一天,我要去威斯特法伦,站在Yellow Wall里,和那些人一起唱。
后来她长大了,考上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愿望。
因为不切实际。
因为浪费时间。
因为“我不需要”。
谢云雁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只是用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可以做得更好”。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进她心里,长成藤蔓,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先想——我配吗?我够好吗?我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她从未怨恨过母亲。
相反,她知道谢云雁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才把她托举到现在这个高度。云州那个小城里,她能一路读书读出来,是母亲用半生的心血换的。
她爱她妈妈。
可成长的伤痛就是这样。父母给你的一切不都是完美的,那些望女成凤的期待,那些“为你好”的叮嘱,有时候会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你的血肉里,让你学会小心翼翼,学会压抑自己,学会在每一次想要什么的时候,先告诉自己“我不喜欢”“我不需要”。
然后,一次次错过,一次次遗憾。
直到现在。
直到有人对她说:你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
沈梨哭得停不下来。
袁泊尘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还有更多的心疼,“我答应你的事,你哭什么?”
沈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拙。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却软得不像话,像是泡在柠檬汁里,酸酸涩涩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傻样,叹了口气。
“傻姑娘。”他伸手去拉她。
可沈梨的动作比他快。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干眼泪。
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笑容是真的,亮晶晶的,像雨后的阳光。
袁泊尘的手又一次拉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有些无奈地收回,插进裤兜里。
沈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忽然开口:“袁泊尘。”
他挑眉,表示自己在听。
“我给你一次惹我生气的机会。”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谈合同,“如果你以后做了什么事让我想要离开你,看在今天的面子上,我不会离开。”
袁泊尘的神色先是一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狠一点:“我看你现在是想惹我生气。”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她脸上慢慢绽开。
她看着他,倒退了两步,朝他挥挥手:“谢谢你的奖励!但我快来不及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跑,那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袁泊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从露台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嘴角慢慢弯起来,又被他努力压下去。
又弯起来,又被压下去。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个弧度挂在脸上。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写诗的人,怎么会有人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为她的笑而笑,为她的泪而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真的能搅动一池春水。
沈梨坐进车里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礼貌地问:“沈小姐,去多特蒙德?”
“对!”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兴奋,“麻烦您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法兰克福的车流。
沈梨掏出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给Black发消息:我出发了,开场前到,票留好!
对面很快回复:OK。
沈梨笑了笑,又打开她那个已经快长草的ins账号。上次登录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她飞快地浏览着今天比赛的资讯。首发名单、最近交手记录、双方关键球员……这些她以前每场比赛前都要做足的功课,虽然很久没做了,但捡起来还是很快。
她一条条看下去,记忆慢慢苏醒。
那些年,她也是这样,每场比赛前把双方的阵容、战术、近况研究个透。
不是为了跟人显摆,只是觉得,既然喜欢他们,就应该了解他们的一切。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时间越来越少,慢慢地,那些功课就不做了。偶尔看看比分,知道他们赢了输了就行。
可现在,坐在开往多特蒙德的车上,她又变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点没闲着。看完了所有能看到的资讯,又翻出Black发给她的球场注意事项。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六点,车子驶入多特蒙德市区。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一样了,街道两侧的房屋,几乎每一扇窗户上都挂着黄黑色的旗帜。
小旗子在雨中轻轻飘动,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梨盯着那些旗子,眼眶又有些发热。
五年前她也来过德国,看了欧冠1/4决赛,但那是在慕尼黑,不是多特蒙德的主场。
这是第一次,她真正来到这片土地。
车子在距离球场一公里的地方就开不动了,前面全是人,密密麻麻的,穿着黄黑色衣服的人,像一条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沈小姐,这里堵住了,”司机回头说,“可能要开很久。”
沈梨看了一眼窗外,当机立断:“我就在这里下,跑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还有一公里……”
“没关系。”她已经推开车门,“你先找个地方吃晚餐吧。”
没等司机回答,她已经跳下了车,朝着人群的方向跑去。
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也不觉得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真的来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巨大的黄黑旗帜,有人脸上画着队徽,有人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的什么她听不懂,但那旋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卖周边的小摊前。
“夹克和围巾各两件。”她用德语说。
摊主看了她一眼,一身黑色西装,踩着单鞋,站在雨里,和周围那些穿着球衣、裹着围巾的球迷格格不入。
“第一次来?”摊主笑着问。
沈梨点头。
摊主麻利地递给她两件主队夹克,又拿了两条围巾:“欢迎来到多特蒙德。”
沈梨付了钱,当场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黄黑色的,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她掏出手机,给Black发消息:我到了,在入口这里。你人呢?
对面回复:门口,黑色帽子,黑色书包,书包上有Emma挂件。
沈梨抬起头,在人群中搜索。
入口处人山人海,黄黑色的海洋里,要找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人并不容易。她踮起脚尖,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入口的柱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穿着黄黑色的球衣。
Emma.
他有一米九那么高,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沈梨走过去,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还没开口,他像是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沈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瞳色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很浅的、像冰川一样的蓝,冷得有些不真实。
可当她看到沈梨的时候,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冰层裂开,露出底下的暖意。
两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起来。
没有尴尬,没有生疏,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终于重逢了。
“梨。”他说,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Black.”沈梨也笑。
他把手里的门票递给她。沈梨接过来,看了一眼,Yellow Wall的区域,二层,站席。
她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他:“给你的。”
Black接过去,打开一看,一件夹克,一条围巾,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蓝眼睛更暖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
Black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一米九的高个子,裹着黄黑色的夹克,站在人群里,简直像是一面行走的旗帜。
“我的位置在另一边,”他说,“和你不是一个入口。”
沈梨点点头,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
Black也掏出手机,两人扫码加好友。
屏幕上跳出对方的资料,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B”。
沈梨看着那个头像,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了,他们一直在社交媒体上互动,却从没想过要加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好像有一种默契,球场上的事,留在球场上。
可今天,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在我的想象里,”他忽然开口,“你应该是一个非常内敛害羞的女生。”
“怎么?”她笑起来,“你现在看到真人,觉得我老啊?”虽然她今天穿得确实很成熟。
Black摇头。
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周围黄黑色的灯火,声音很轻:“不,你的气质很阳光。今天天气不好,但你的出现让我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是酷哥。
她转身,随着人流,走进了那个她等待了十四年的地方。
检票,过闸,上楼。
当沈梨踏上那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威斯特法伦球场。
八万人容量的球场,此刻已经几乎坐满。四面看台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像是一个巨大的碗,要把所有的声音和热情都收拢在中央。她此刻就在南看台Yellow Wall,两万五千名球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堵黄黑色的城墙。
旗帜在飘。
巨大的队旗,小型的三角旗,手摇的方旗,在灯光下翻涌成一片海。
有人开始唱歌,起初只是南看台的一角,然后扩散到整面墙,最后整座球场都跟着唱起来。
《You'll Never Walk Alone》.
她听过无数遍的旋律,此刻在八万人的喉咙里,变成了实体,变成了空气,变成了她脚下的震动。
沈梨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夜晚,缩在被窝里,耳机里传来的就是这个声音。那时候她想,如果能站在那里,该多好。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
二十八岁的她,站在十四岁时的梦想里。
比赛开始。
从第一分钟起,整座球场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南看台的歌声几乎没有停过,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球员每一次抢断、每一次传球、每一次逼近对方禁区,都能引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沈梨被裹挟在这片黄黑色的海洋里,跟着唱,跟着喊,跟着跳。嗓子哑了,腿酸了,手拍红了,她什么都顾不上。
前二十分钟,拜仁牢牢攥着控球权。他们的传球像精密齿轮一样咬合,每一次传递都带着冠军的从容和压迫。可多特没有退缩,他们像一群不肯低头的年轻野兽,用凶狠的逼抢一次次掐断拜仁的进攻。
第26分钟,转机出现。
斯文松在右侧开出一记任意球,弧线极漂亮,越过人群,精准坠向禁区中央。施洛特贝克甩开防守,高高跃起,后脑勺一甩——
球进了!
整座球场炸了。
沈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跳了起来,黄黑旗帜疯狂挥舞,呐喊声震得看台都在颤。她跟着跳,跟着喊,眼泪又涌了上来。
1-0.
下半场,拜仁的冠军底蕴开始显现。
第54分钟,基米希一脚挑传撕破防线,格纳布里横敲门前,凯恩推射入网。
1-1.
第70分钟,施洛特贝克禁区内犯规,点球。凯恩主罚,虽然被门将扑了一下,球还是滚入网窝。
1-2.
黄黑色的海洋沉默了。
南看台的歌声矮了一截,但没有停。
沈梨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攥着围巾,看着场上的那十一个人。
还有二十分钟,还有机会。他们还有机会。
第83分钟,绝境之中,多特炸了。
萨比策右路45度斜传,斯文松迎球而上,不等球落地,一脚凌空垫射——
足球窜入死角!
2-2!
威斯特法伦彻底疯了。
沈梨几乎是喊出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认输”的滚烫。
她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坐在屏幕前,和此刻一模一样,为这群永不低头的人红着眼眶。
补时4分钟。
所有人都以为比赛会以平局收场。电视里的解说已经在说“这是一场对得起德比的平局”。
第87分钟,命运转身。
拜仁右路传中被解围,皮球落在禁区弧顶。基米希跟上,一脚凌空爆射——
足球像一道闪电,直挂死角。
3-2.
绝杀。
整座球场瞬间安静。
前一秒还在沸腾的黄黑,像被瞬间冻住。
沈梨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看着拜仁球员相拥庆祝,看着多特球员垂首喘息,看着看台上无数和她一样红着眼的球迷。
输了。
主场2-3,被绝杀。
可她站在那里,心里没有崩溃,没有绝望。
相反,那股被多特蒙德支撑了许多年的力量,反而更清晰了。
他们输了比分,却没输那股拼到最后一秒的劲。
就像她自己,在无数个撑不下去的时刻,从来没有真正倒下。
终场哨响。
沈梨轻轻擦了擦眼角,抬头望向漫天翻涌的黄黑旗。
“下次,”她轻声说,“我们再赢回来。”
就在她准备随着人流离开的时候,球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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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球赛是我结合前几天进行的德甲24轮比赛写的,与现实中有出入的地方,请大家忽略哈~以及,永不独行是利物浦的队歌,多特的队歌是一首德语歌,但我喜欢这一首哈哈哈哈哈,且多特球迷真的在主场唱过永不独行,很震撼~
请大家默念: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因为想把球赛写到一个章节,要写的东西很多,又不能拆开,so……字数又超了!
大家慢慢看吧,分几次看完也没有关系(前天谁给我说一章太长所以分几次看完的,哼,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