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解开
会议室在莱茵科技总部顶层, 整面防弹玻璃俯瞰法兰克福工业区,冷灰色调、长形实木桌,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德国式的严谨与压迫感。
长桌一侧, 早已坐齐莱茵科技的董事会成员、技术总监、法务总监与实验室负责人。
袁泊尘先迈步而入。深灰色高定西装, 肩线利落,神情平静, 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精准落在对方最高负责人克劳斯先生身上, 微微颔首,分寸恰好。不卑不亢, 是巨头与巨头之间的平视。
“袁先生, 欢迎。”克劳斯起身, 握手有力而简洁。
李弘和周毅随后步入,然后分列在袁泊尘的两侧。
沈梨紧随其后半步,坐在袁泊尘的斜后方。
会谈正式开始。
克劳斯开门见山, 直接抛出最尖锐的问题:“袁先生, 我们对芯片制程合作的稳定性非常在意。莱茵科技不能接受任何供应链波动, 尤其是在敏感技术出口限制下。你们如何保证三年周期内持续稳定供货?”
全场瞬间安静。
这是签约前最后一道关卡。答不好, 前面所有参观、晚宴、信任铺垫, 都可能作废。
沈梨指尖微顿, 却没有抬头。
她知道,这种时刻,她只需要相信袁泊尘。
袁泊尘指尖轻抵桌面, 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急促:“第一,天工已完成两条专属产线的改造, 专门对应莱茵订单,物理隔离其他客户。第二,我们与三家材料供应商签订不可撤销的长期锁价与保量协议,违约成本是订单总额的三倍。第三——”他顿了半秒,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技术总监,“我们已提前申请并拿到德国联邦经济事务部针对本次合作的技术豁免许可,文件现在在我秘书手里。”
最后一句落下,对方几人明显一怔。
他们没想到,天工连最难的政府许可都提前办妥。
沈梨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起身,将一份盖有公章的德文版许可文件、英文版摘要,送到了袁泊尘的手边,他顺势轻轻推到长桌中间。
沈梨的声音清晰干脆:“各位可以核对。文件在我们出发前一周已完成公证,无法律风险。”
她的语速不快,专业、冷静、完全可靠。
克劳斯翻看文件,脸色明显缓和。
但对方法务没有放过细节:“袁先生,关于知识产权归属,我们要求所有联合研发产生的新专利,必须共同持有,且禁止用于第三方。”
袁泊尘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微微侧头,看向周毅,周毅立刻会意,指尖在笔记本上轻点,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条款:“莱茵法务部提出的第三条a款,我们可以接受共同持有,但需补充两点:一、仅限本次合作项目范围,不溯及双方原有技术;二、第三方授权需双方书面一致同意,但天工拥有非独占性的内部使用权利。这一版本,我们的律师昨夜已与贵方法务沟通至最终稿,无原则冲突。”
周毅的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这也是他们昨天加班的成果。
只是周毅话音刚落,对方法务立刻说道:“口头表述不作数,我方需要看到完整条款标注与对比页。”
现场气氛一紧,Timo正要翻找,却见沈梨已经上前一步。
她不慌不忙,将一叠早已装订整齐、用彩色标签分好的中英德三语条款文件轻轻推到长桌中央:“这是最终版条款全文,重点修改部分已用黄色标出,贵我双方律师昨晚确认的版本,一字未改。”
她看向对面的各位高层,语气沉稳:“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逐条对照朗读,确保没有任何理解偏差。”
Timo和李弘对视一眼,都在眼底看到一丝佩服。沈梨早把所有突发情况都准备到了。
谈判在一种紧绷却高效的氛围里推进。
袁泊尘控场,抓战略、抓底线、抓对方最在意的安全与长期利益。
周毅和李弘负责补细节,补数据,补条款。
在满场严肃、高压、全英文的商业博弈里,罗涵感到兴奋又紧张,她歪着头悄悄观察沈梨,佩服她的从容淡定。
她明明比她们来总部都要晚,但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罗涵在惊叹的同时也深知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一小时后,克劳斯主动伸出手:“袁先生,我相信天工的能力与诚意。合同可以按今天达成的共识,正式签署。”
袁泊尘起身,握手有力:“合作愉快。”
闭门会谈结束,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克劳斯作为莱茵科技的最大投资人和最高负责人,亲自带领袁泊尘参观总部,并在总部餐厅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下了谈判桌,大家都是朋友。
总部餐厅里,长桌一字排开,银质烛台折射着温暖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处那座香槟塔,晶莹的高脚杯层层叠叠,琥珀色的酒液从最顶端倾泻而下,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德国人严肃起来一丝不苟,浪漫起来也挺会搞氛围。
沈梨刚端起一杯香槟,还没来得及送到唇边,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袁泊尘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不高,却清晰得不容忽略:“你昨晚不是发烧了吗?不要饮酒。”
沈梨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管控”她喝酒。
“就是就是!”Timo反应快得像装了弹簧,两步蹿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槟杯,塞给她另一杯颜色相近的液体,“你别喝了,喝这个!”
沈梨低头一看,橙汁。
袁泊尘收回目光,继续和克劳斯交谈,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事。
沈梨盯着手里的橙汁,陷入沉思。
香槟,能算酒吗?
罗涵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之前以为董事长很冷漠,没想到他连你身体不舒服都注意到了。看来他跟传说中的那些独裁者不太一样。”
沈梨停顿住了。
她要怎么告诉罗涵,袁泊尘注意到她发烧,不是因为他观察细致,是因为他昨晚亲手给她擦了两遍身体?
贝克尔博士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肯定是不会放弃和沈梨交谈的机会了,和她谈笑,让他觉得年轻的思想和活力又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聊得正欢,沈梨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社交媒体上的语音通话请求。
“抱歉,博士,我接个电话。”她歉意地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
接通的那一刻,对面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到了她的耳边:“你真的不来吗?如果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我刚刚帮你收到一张票,在Yellow Wall的区域!”
沈梨的心,像是被一支八百里时速的箭穿透而过。
Yellow Wall.
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欧洲最恐怖的魔鬼主场,两万五千名死忠球迷站立的圣地。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站在那里,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同担”一起高唱《你永远不会独行》,会是什么感觉。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等她回到博士身边时,明显心不在焉。博士讲了个笑话,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Lily,”博士关切地看着她,“你不舒服吗?”
沈梨深吸一口气,收起那股怅然。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礼貌,并为这样的心不在焉而道歉。
“抱歉,博士,我刚刚接了个电话,有点走神。你知道今天多特蒙德对阵拜仁吗?”
她记得博士是拜仁的球迷。
贝克尔博士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Lily!你竟然是因为这个而心神不宁的吗?我的天呐,你都来德国了,难道不想去看一眼?”
沈梨无奈地耸肩:“我是为工作来的,这样会不会很不专业?”
“你的工作完成得非常优秀!”博士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从京州到上海,再到法兰克福,只要我见到你的时间,你都是高效、专业且极其负责的。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你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热爱放肆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沈梨,目光里带着欣赏:“如果你不敢说,我可以去帮你跟袁请假。我认为,你的boss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你是非常尽责的下属,你值得一个美好的夜晚作为奖赏。”
她的boss不会。
但她的男朋友可能会。
沈梨拉住博士的胳膊,恳求道:“谢谢您,博士。我想自己去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博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Lily,go go go!”
沈梨笑了笑:“我会找机会的。”
告别博士,沈梨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到罗涵正在和上次草坪餐会上认识的技术总监聊天,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罗涵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样的场合,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拘谨。
她又看到Timo正在和莱茵科技的几个年轻人碰杯,聊得热火朝天。
每个人都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只有她,心里揣着一件事,沉甸甸的。
她走到Timo身边。
Timo斜睨她一眼,脱口而出:“你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好丧。”
“是啊……”沈梨点点头,没有反驳,“好丧。”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以开口呢?
袁泊尘是她的男朋友。即使他是她的boss,他也是和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是那个生病的时候不介意她麻烦愿意整晚照顾她的男人。
可为什么,向他提一个请求,会让她如此艰难?
沈梨低头看着手里的橙汁,狠狠灌了一大口。
橙汁当然没有酒精,不会让她变得勇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谢云雁对她的要求从来都是“做到最好”。考试拿第二名,母亲会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参加比赛拿了奖,母亲会说“下次争取拿更高的奖”。不是责备,不是打骂,只是那种淡淡的、带着期待的“你还可以更好”,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永远勒在她心上。
“女孩子要独立,不能给人添麻烦。”
“要有眼色,别让人为难。”
“要懂事,别任性。”
这些话从小听到大,刻进骨头里,成了她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
独立,不给人添麻烦,懂事,别任性,她都做到了。
可当她真的想要什么的时候,当她想为自己开口的时候,那根绳子就会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别给人添麻烦。
沈梨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她放下杯子,走出餐厅,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可以远远望见法兰克福的城市轮廓。
教堂的尖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古老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那个方向。
多特蒙德在更北的地方,从这里过去,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如果现在出发,赶得上开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不了口。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沈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2013年的那个夜晚。
她缩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戴着耳机看直播。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一年她初三,学业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模拟考的成绩忽上忽下,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这样下去很危险”,母亲虽然不说,但眼神里总带着担忧。
那一夜的比赛,多特蒙德对阵马拉加。
82分钟,1-2落后。解说员的声音透着疲惫:“留给多特蒙德的时间不多了。”
她攥着被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补时第91分钟,罗伊斯推射破门。她猛地坐起来,差点叫出声。
70秒后,桑塔纳捅射绝杀。
整座球场沸腾了,黄黑色的海洋在屏幕里翻涌,两万五千人同时高歌的画面,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云州老家的书桌前,至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2013年威斯特法伦奇迹夜的报道。
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但那个标题还在:“永不沉没的黄黑之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梨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扬起一个微笑,转过身。
袁泊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好丑。”他说,毫不客气。
沈梨一愣,下意识收起那个假笑,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了?”
“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能出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冲,像是带着点隐忍的火气。
沈梨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试图找到他生气的点。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跟着走。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室外的露台。
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在他们之间穿行。
“你情绪很不对。”袁泊尘开门见山,目光锁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沈梨愣住了。
他一直在应酬,和克劳斯和其他高层和那些他必须应付的人。
可他竟然注意到了她情绪的起伏,注意到了她离开人群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不准说假话。”袁泊尘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你答应过我的。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
沈梨无奈地扶住额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完了,”她闷声道,“信誉没了。”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但语气还是严肃的:“挽救你信誉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我,你现在在为谁烦心?”
沈梨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还以为她是为了某一个人而心神不宁吗?
露台的风呼呼地吹着,扬起她的发丝。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好吧。
就做一个不专业的人吧。
“我的青少年时期,青年时期,包括到现在,”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都喜欢多特蒙德这支球队。”
袁泊尘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
“从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们70秒绝杀马拉加、逆转获胜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他们。”沈梨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像是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被竞技体育震撼到当场流泪。也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深刻的人生道理。哪怕只剩最后一分钟,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输了,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奇迹。”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从那以后,每当我考砸了、面试砸了、任何事情干砸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夜晚。”她转回头,看向袁泊尘,“你上次问我,为谁学的德语?我的回答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她不知道袁泊尘能不能懂多特蒙德对她的意义,但她只能努力地解释,争取一丝理解。
少女时期的一个梦,太过旖旎美好。以至于,她长大后一直在追着这个梦,像是固执地要回到2013年。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袁泊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沈梨,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倔强地剖白自己的心声。
她展示在他面前的,不仅是她的过去,还有她的热爱。
还有她从未对人说过的,那个躲在被窝里为一场球赛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
袁泊尘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要占有她的一切,连那些她藏得最深的角落,也不放过。
从落地法兰克福之后,他那股郁结于心的闷气,一下子被吹散了。
如果不是此刻场合不对,他肯定会抱着她,哄她,安慰她。
但这些都是以后可以做的事情,他决定问出更重要的问题:“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
沈梨愣了一下。
她扭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今晚六点半,多特蒙德要在主场比赛。”
就算被拒绝,起码她说出来了。
袁泊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时针刚走过四点钟。
他微微蹙眉,看着沈梨说道:“我这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不能陪你去,你只能自己去了。”
沈梨没有反应。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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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章后面的我写完了,但是我发现太长了,于是我就断在了这里,你们打我吧【顶锅盖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