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热爱
不是愤怒, 是狂喜。
沈梨像被按下暂停键,愣在原地,顺着人群沸腾的声浪抬眼望向大屏幕。
转播镜头精准锁定南看台的一角, 黄黑海洋里, 一个身影格外清晰。
多特夹克裹着清瘦的肩背, 金发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眼间是刻进骨髓的熟悉。
那是无数个深夜里, 她贴在书桌前的剪报上、视频里反复回放的模样。
罗伊斯。
沈梨的血液骤然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逆流回心脏, 撞得她胸腔发紧。
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黏着屏幕, 连呼吸都忘了。
身旁陌生球迷突然扑过来抱住她, 德语的欢呼混着震耳欲聋的呐喊, 她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整个人被卷入一片滚烫的黄黑浪潮里,晃了晃, 视线却从未偏离那个方向。
罗伊斯。
多特蒙德养出来的孩子, 忠诚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她看着他少年成名, 在威斯特法伦的草坪上划出灵动的弧线。看着他被伤病缠上, 一次次拄着拐杖离场, 又一次次带着伤疤重返。
看着他拒绝所有豪门的橄榄枝, 把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十二年,都留给了这支总在遗憾中拼尽全力的球队。
他没有德甲冠军的荣誉加身,没有欧冠奖杯的光环笼罩,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多特蒙德最鲜明的旗帜,是她年少时在黑暗里抓住的那束光。
十年了。
从隔着屏幕为他的进球哭到发抖, 到如今站在这片球场里,和他共享同一片夜空的风与呐喊。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带着遗憾的雨夜,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看见他混在普通球迷里,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南看台的歌声再次炸响,两万五千人齐声高唱队歌,声浪掀翻屋顶,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屏幕里,罗伊斯举起手臂,跟着人群一起挥舞,黄黑围巾在他身前飘拂,脸上是和所有人一样的狂热与虔诚。
“他回到了人群中,就好像从未离开。”电视里,解说这样说道。
她放任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丝,滚烫地滑落。
……
球赛结束,人流像潮水般涌向出口。
八万人同时离场的场面,壮观得像一场无声的迁徙。
通道里挤满了穿黄黑球衣的人,有人还在哼着队歌,有人低头刷着比赛集锦,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激烈复盘着基米希的绝杀。
沈梨被裹挟在其中,跟着缓慢挪动。
小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通道口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她没带伞,指尖早已冰凉,可身体里的热血还在沸腾,这种冷热交织的触感,让她真切地觉得,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Black的消息:“有东西刚才忘了给你。大门口见。”
沈梨愣了愣,指尖飞快回复:“好,我大概十分钟到。”
从看台到大门,平时五分钟的路,此刻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她跟着人群一点点挪动,湿发贴在脸颊上,冰凉地发痒。她抬手拨开,忽然觉得,今晚的情绪太满了,满到需要这一点冷意来沉淀。
走出球场时,雨势稍大了些。
沈梨眯着眼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一米九的高个子。
Black站在大门一侧的灯柱下,身形笔直挺拔,即便混在欧洲人中间,也格外醒目。
他穿的正是她送的那件黄黑夹克,围巾随意搭在肩上,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沈梨忽然想起他那双蓝眼睛,像冰川,冷得像不属于这个人间,猜他大概有一半欧洲血统。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Black抬眼看来。
沈梨朝他挥挥手,快步走过去。
他拉开书包拉链,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大号的Emma公仔,多特蒙德的吉祥物,圆滚滚的黄黑小蜜蜂,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爪子上还举着一面迷你队旗。
沈梨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上前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忘了买?”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Black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朋友在俱乐部工作,帮我留的。想着你可能想要。”
“太想要了!”沈梨把Emma抱得更紧,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Black点点头,没多说话。沈梨抱着公仔,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晚饭吧!”
Black看了眼时间,又瞥了眼她怀里的Emma,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不过要走过去。”
“走就走!”沈梨此刻浑身是劲,别说走路,跑过去都愿意。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人群渐渐稀疏,车流也开始缓缓流动。
沈梨抱着Emma,叽叽喳喳地和Black复盘比赛。
Black就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话不多,却总能精准戳中关键。
走了约莫十分钟,手机又震了。是司机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到附近,发来了定位。
沈梨点开一看,就在这条街上,两三百米的距离。
“我们快到了。”她抬头对Black说。
转过街角,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在不远处。
沈梨正要挥手,车门忽然打开,一个黑色身影撑着黑伞走下来,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她。
是袁泊尘。
沈梨只愣了一秒,下一秒就抱着Emma,像只脱缰的小鹿,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过去。
袁泊尘看着她跑过来,看着她怀里的小蜜蜂晃来晃去,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亮晶晶的笑容。
下一秒,她就撞进了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伞差点脱手。
他赶紧稳住身形,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接住了这颗“人形炮弹”。
Emma被挤在两人中间,扁扁的,像个委屈的旁观者。
沈梨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狂喜:“你怎么来了?谁送你来的?明天还要签约,会不会有影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停。”袁泊尘低头看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珠,“自己开车来的。我们今晚回去,来得及,不影响。”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未干的水光。
袁泊尘揉了揉她的头发:“先上车,别淋着了。”
她这才想起Black,转身望去。
他站在三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朦胧的帘,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晕染开,落在他身上,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他像一棵挺拔的树,微微垂着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短暂到稍纵即逝,若不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沈梨拉着袁泊尘走过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指了指袁泊尘,“这是我男朋友,Richard。”又转向Black,“这是Black,我的同担——就是一起喜欢多特很多年的球迷。刚才就是和他一起看的球。”
袁泊尘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Black也看过来,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没有言语,却瞬间完成了彼此的判断。
袁泊尘气度沉稳,周身是见惯大场面的从容,看向沈梨时,眼底的淡意便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Black五官深邃,气质清冷,那冷不是刻意疏离,是骨子里自带的孤高,像是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
两人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
“刚才我还和Black说要一起吃晚饭呢。”沈梨抱着Emma晃了晃,看向袁泊尘,忽然有些犹豫——要是挽留Black,会不会辜负了他专程来接她的心意?
没等她纠结完,袁泊尘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自然:“我在附近订了餐厅,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Black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秒,他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袁泊尘订的是一家藏在安静巷子里的法餐。
门脸不大,推开门却别有洞天。昏黄暧昧的灯光,每张桌上都点着银质烛台,烛光折射出细碎的光。墙上挂着印象派画作,角落里的钢琴师弹奏着轻柔的曲子,餐具摆放得精致考究,处处透着浪漫的氛围。
只是这浪漫的场景里,坐了三个人,难免有些微妙的不和谐。
沈梨却浑然不觉。
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晚的球赛。“施洛特贝克那个头球太漂亮了!斯文松的凌空垫射更是绝了,我当时差点跳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样子差点碰倒手边的酒杯。
Black坐在她对面,原本冷淡的脸上渐渐有了暖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可惜后防没守住,施洛特贝克的犯规太没必要了。”
“对!我也这么觉得!”沈梨一拍桌子,眼睛亮得惊人,“那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把球破坏出去,根本不用冒点球的风险!”
袁泊尘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
他不动声色地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又把水杯挪远了些,免得她激动时碰倒。
她讲得太投入,一缕湿发滑下来,他伸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Black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闪了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梨讲到罗伊斯出现在南看台的那一刻,声音忽然低了些,眼眶又红了:“我真的没想到能见到他……他站在球迷里,和我们一起唱歌,就像普通人一样。”
袁泊尘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Black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想,他明白了。
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他能插入的缝隙。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旁人进不去。
那东西叫“彼此相爱”。
他喜欢沈梨,从那些年网络上的互动里就隐隐有了感觉。今天见面之后,那感觉变得更清晰。
现在他清楚了,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埋在心里。
在一场还没有发起的进攻里,他选择了不战而退。
晚餐吃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雨已经停了。
门口分别时,沈梨抱着Emma,仰头看着Black:“希望下次还能一起看球!下一次,我来负责买票!”
Black看着,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那就下次再见。”
沈梨朝他摆摆手,看着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夜色。
“我们也走吧。”沈梨晃了晃袁泊尘的手。
“好。”
黑色轿车缓缓驶过,Black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车窗,看到沈梨靠在旁边男人的肩膀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蜜蜂。身旁的男人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 得很长。
他想,这样就好。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然后她继续走她的路,你继续走你的。
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那天晚上的球赛,真的很精彩。
那一天,他黑白的世界里,终于闯进了一抹鲜活的黄与黑。
车内很安静,舒缓的音乐流淌着。
沈梨靠在袁泊尘怀里,抱着Emma,眼皮越来越沉。
一整晚的激动、呐喊、眼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袁泊尘低头看她,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他轻轻拢了拢她的外套,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法兰克福,驶向明天还要继续的工作和人生。
她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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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沈梨为什么会德语,大家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