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是的
沈梨第二天自然没有如约到达雪场。事实上, 她连门都很难出。
她对袁泊尘有天大的误解。
昨晚之前,甚至在那杯白兰地和那支雪茄之前,他是君子端方, 从容淡定, 与“毛头小子”这类词毫不挂钩。
但经过昨晚之后……她觉得他像是一只耐心极佳的狼, 而她就是被狼优雅而强势地叼回窝里,慢条斯理品尝的那块肉。
她浑身都在疼。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拆解重组过的酸软, 皮肤也残留着被反复碾压吮吸过的细微刺痛。
喜欢运动的人按理说非常耐造, 可在他那种惊人的、仿佛不知餍足的体力和爆发力面前, 她觉得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
在这方面,男女注定无法平等。
窗帘紧闭, 室内光线昏沉。
她蜷在蓬松如云朵的羽绒被里, 一丝也不想动弹。
袁泊尘自然也没有离开房间。他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手边一杯清水,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的财经杂志,或者偶尔看看手机和随身带来的轻薄笔记本。
室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和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哒哒声。
然而沈梨知道, 他的注意力始终系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 让她即便背对着他, 也忍不住战栗。
她把自己埋得更深, 试图用睡眠逃避一切。可身体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持续提醒着她, 而胃部空空如也的抗议也越来越响亮。
一直忍到下午两点,实在饿到极限,她才不情不愿地, 带着点自暴自弃,猛地掀开了被子。
新鲜空气涌入,带着室内恒温的暖意。她坐起身, 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光裸的肩头。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窗边的人也合上了杂志。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床边。
逆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高大。他俯身,带着淡淡须后水清冽气息的脸靠近,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纵容的笑意。
“好啦,”他伸手,温热的手指将她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下次再也不弄疼你了好不好?你再生气,饭总是要吃的。”
沈梨气鼓鼓地瞪着他,双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昨晚的“鸵鸟”行为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只剩下羞恼。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委屈:“我昨天喊你轻一点,你怎么不听……”
袁泊尘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直直传到她心里。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滚烫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Baby,那个时候……没有男人可以轻一点慢一点。”
灼热的记忆随着这句话轰然回溯,沈梨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往后一倒,又想缩回被窝里去。
袁泊尘可不放过她。他手臂一伸,便将她连人带被卷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吃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沈梨确实是饿极了。再想打他一顿,也得先填饱肚子,蓄足力气。
洗漱完出来,床边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她的衣物。
是他挑的。
一条鹅黄色的羊绒连衣裙,款式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冗余装饰。
颜色像初春阳光下最嫩的那一簇花蕊,质地是顶级羊绒特有的细腻柔软。裙子长度及踝,领口有一圈同样柔软洁白的仿皮草点缀,毛茸茸地簇拥着下颌。
这颜色和款式,若换个人穿,或许会显得臃肿或过于稚气。
但她穿上后,柔软的羊绒顺着身体的曲线自然垂落,腰间一根同色系的细皮带松松一系,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自然的臀线。
那圈白色绒毛衬得她的脸蛋莹润光洁,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清新得像雪后松林间偶然遇见的一株带着茸毛的、怯生生又生机勃勃的冬芽,可爱得毫无攻击性,却让人移不开眼。
袁泊尘就靠在门边看着她,目光一寸寸巡睃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他自己也换了衣服,依旧是熨帖的衬衫,只是换成了浅燕麦色,领口随意松开,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些居家的松弛与温柔。
两人出了房门,直奔餐厅。
这个时间点,用餐的人寥寥无几。服务生将他们引至早已预留好的靠窗包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积雪反射出钻石般细碎璀璨的光芒,山体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圣洁的蓝灰色调。
就着这样的景致用餐,食物似乎也沾染了雪山的灵气。
前菜是鱼子酱配薄饼与酸奶油,咸鲜在口中爆开。接着是松露野菌汤,浓香扑鼻。
主菜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表皮微焦脆,内里雪白柔嫩,淋着柠檬黄油汁,配以烤小胡萝卜和芦笋。
每一道都精致,分量恰到好处。
沈梨看到窗外的雪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滑雪,但身体实在不允许。
于是只能化“悲愤”为食欲,专注地对付起眼前的食物。
她吃得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动物。
吃到后来,袁泊尘都怕她撑着了,按住她又想去舀甜品勺的手:“晚上还要吃,别撑坏了。”
沈梨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放下银匙,姿态娇憨。
被充分满足过的男人脾气好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此刻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去摘。
下午,他带着她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里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型度假王国。他们去了恒温的花房,看了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游戏厅里,他陪她玩幼稚的投篮,开模拟赛车,最后还是在抓娃娃机前停下了。
袁泊尘似乎对掌控机械爪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在失败了两次,仔细观察了角度和爪力后,第三次,爪子稳稳地抓住了一只戴着海军帽的蓝色小鲸鱼玩偶,精准地投入出口。
“哇!”沈梨低呼,弯腰拿出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鲸鱼,眼睛亮了一下。
袁泊尘唇角微勾,继续投币。
接下来,一只雪白的绵羊,一只系着蝴蝶结的粉色小猪,接连被抓获。
当沈梨怀里抱着三个毛茸茸的“战利品”时,那股从醒来就萦绕不去的别扭和羞恼,终于被一种柔软的喜悦冲淡了。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袁泊尘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低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与昨晚疾风骤雨般的索取截然不同。
嗯,这次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或许是亲密关系打破了最后一层无形壁垒,或许是沈梨终于彻底接受“袁泊尘再如何高不可攀,此刻也只是她沈梨的男友”这个事实,她变得自在了许多,走累了也会理所当然地挂在他胳膊上。
撇开那些外在的光环与身份,此刻他们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享受着冬日假期里的平淡和甜蜜。
晚上七点,程琦的电话准时追来,约饭的意图明显。
沈梨在袁泊尘怀里摇头,像只不愿离开暖巢的猫。
袁泊尘便对着电话那端笑着婉拒:“今晚算了,她累了。”
沈梨皱了皱鼻子,以示对他这个借口的“不满”。
袁泊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又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注意力被不远处自助冰淇淋机吸引了,嚷嚷着要去玩。
于是,袁董只好挽起衬衫袖子,耐心地陪着女朋友“研究”冰淇淋机器。
沈梨玩得不亦乐乎,尝试做出完美的螺旋造型,失败的试验品自然都进了袁泊尘的肚子。
当他觉得牙根都被冰得发酸时,沈梨终于成功做出了一个漂亮的香草冰淇淋甜筒。
她举着成果,得意地展示。他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咬掉大半。
“喂!”沈梨气得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他胸口。
“凉的,你不能吃太多。”他慢条斯理地咽下,理由充分。
八点钟,玩累也闹够了的沈梨,终于肯安分坐下来陪他吃一顿正式的晚餐。
这次,她对酒水单敬而远之,连餐前酒都坚决摇头。
袁泊尘低笑,好像看穿了她的惧怕,沈梨理直气壮:“饮酒要适量。”
她将他留给他的话,悉数奉还。
用完晚餐,回到套房,沈梨以为今天就结束了,没想到袁泊尘却再次拿出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帽子和手套,将她仔细包裹起来,如同包装一颗粽子。
“去哪儿?”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眨动。
“赏雪景。”他牵起她的手。
缆车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徐徐上行,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黝黝山谷,远处零星灯火如坠落的星辰。
万籁俱寂,唯有缆车运行的轻微摩擦声。
山顶的风更烈,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
下了缆车,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领着她沿着清扫出来的雪径,向上攀登。
沈梨跟着他的步伐,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轻响。前方一片黑暗,只有两侧的路灯照亮一小圈前路。
她心里没有丝毫惧怕,被他这样牢牢牵着,仿佛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也敢跟着去。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突出的圆形观景平台,四周有矮矮的木栏。
此处视野极好,几乎能俯瞰大半个沉睡的山谷。
寒风呼啸,沈梨被吹得鼻尖通红,睫毛上都凝了细小的霜花。
袁泊尘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的脸颊。他低头,无比珍重地吻了吻她红透的鼻尖。
“Baby,”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沉静地敲在她心上,“我很少感谢什么命运或者上天。因为我一直觉得,人能走到哪里,大半靠自己。”
沈梨点头,这一点,他们不谋而合。
“但唯独在你这儿,我不得不认这个命。没有那点说不清的缘分,我可能真的会错过你。”袁泊尘的眼睛里,有比星星更亮的东西。
沈梨仰着头,努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
“你太特别了,”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重重落下,“特别到如果我这一生不能拥有你,大概会成为抱憾终身。”
沈梨心尖猛地一颤。
这么严重的……吗?
“你知道那次竞标,你演示的时候,我这边会议室是全程直播的吗?”他问。
沈梨摇摇头,看起来有些茫然。
袁泊尘低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回忆的柔和:“在那之前,我对另一半该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具体想象。可那天,我看着屏幕里的你,思路清晰,不卑不亢……那一刻我就想,如果我要找一个人共度余生,那她就该是你这个样子的。”
所以……是一见钟情吗?
是的。
沈梨觉得脸被风吹得麻木,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跳动得如此剧烈、滚烫,几乎要挣脱束缚。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袁泊尘抬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盘。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Baby,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吻住了她。
与此同时——
“咻——砰!”
第一声尖啸划破寂静长空,紧接着,绚烂的金色花朵在漆黑的天幕中央轰然绽放,流光四溢,照亮了下方两人拥吻的身影。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炸开成连绵不绝的盛大图景,整个山谷被照得亮如白昼,雪峰映着七彩光华,宛如仙境。
在这漫天铺陈的奢华璀 璨下,观景台上的两人唇齿交缠。他吻得深情而专注,直到尝到她眼角滑落的、冰凉又灼热的泪滴,才缓缓分开。
他拥着她,让她转身面向那片沸腾的夜空。
沈梨泪眼朦胧地望去。
最后的压轴,是一连串温柔到极致的粉红色心形烟花,它们缓缓升空,次第绽放,连成一片巨大的梦幻的爱心穹顶,久久停留在天际,仿佛要将这无声的告白镌刻进永恒的夜空。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漫天华彩,只为她一人。
“为什么……放烟花?”她心跳加速,嘴唇发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袁泊尘的眼底漾开温柔而戏谑的笑意:“是,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沈梨瞪大眼睛看他,不是她的生日啊……
“庆祝某人经历了一场成人礼,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他意有所指,却说得一本正经。
沈梨愣了两秒,感动瞬间被巨大的羞窘取代,脸颊烫得能融化冰雪。
“没有这种节日!谁会庆祝这个啊!”她大喊跺脚,恼羞成怒,声音在烟花余韵和风雪中显得又娇又恼。
破防了。
袁泊尘大笑,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用羽绒服裹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我这里,以后你每一个新的阶段,都值得庆祝。”
沈梨羞极,握拳捶他。
袁泊尘任由她捶打,笑声畅快而满足,回荡在已恢复寂静的山谷。
最后,作为“乱设节日”的惩罚,他心甘情愿地背起她,踏着积雪走下坡道,坐上下山的缆车。
即便回到温暖如春的酒店大堂,沈梨还是觉得耳根发烧,趁他不备,抬脚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这举动落在他眼里,无异于被惹恼的猫咪伸出软垫爪子挠人,可爱得让他心头发痒。
程琦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背景音是熟悉的牌局喧闹:“烟花我们都瞧见了!正事儿办完了?赶紧过来,就等你了!”
袁泊尘刚想回绝,沈梨却眼疾手快,一把拿过他的手机,对着话筒清晰地说:“去!我们马上就去!”她正想把他支开。
袁泊尘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
牌局设在俱乐部顶层的私人套间。
或许是心情极佳,袁泊尘今晚牌风顺得不可思议,算无遗策,赢得从容不迫。
沈梨对打牌兴趣缺缺,窝在角落宽大的丝绒沙发里,起初还看他大杀四方,后来暖气上涌,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蜷缩着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安然躺在套房柔软的大床上,房间只余一盏床头睡眠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
袁泊尘刚摘下腕表,金属表带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她初醒的、带着些许迷茫的惺忪睡眼。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含着促狭的笑意。
“睡饱了?那……起来活动活动?”
灯光在他身后,将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将她完全笼罩。
沈梨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已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窗外,夜还很长,雪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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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腻够了,我要送梨梨回家了,再不回家要被人吃干榨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