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视频
商务车缓缓停靠在机场出发层的路口。
袁泊尘下车, 亲自从后备厢拎出了沈梨的行李箱,交给她。
冬日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沈梨磨磨蹭蹭地接过拉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 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袁泊尘以为她是舍不得,上前一步, 展开大衣将她连同那臃肿的羽绒服一起拢入怀中。他低头, 吻了吻她露出的额发, 声音低沉温柔:“落地报平安。如果想我了,随时打电话。”
沈梨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方盒。
“你的生日礼物, ”她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之前欠的。现在……是时候还了。”
袁泊尘微微一怔, 随即是实实在在的喜出望外。
他接过盒子, 指腹拂过丝绒表面, 十分小心地推开。
黑色内衬上, 静静躺着一枚袖扣。
不是他惯用的那些璀璨钻石或贵重金属, 而是一块像是天然原石精心打磨出的椭圆, 哑光的深灰色,透着一股温润。材质难以一眼辨明,似玉非玉, 又带着某种矿物特有的沉静光泽。
“是我自己做的。”沈梨小声补充,“这大概是你最……廉价的袖扣了。如果没有能搭配的衬衫,千万不要勉强。”她说完, 快速抽过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要走。
“等等!怎么会是勉强?”袁泊尘拽住她的手腕。
他合上盒子,握在手心,看着她转过去的侧脸,认真道:“我觉得,我所有的衬衫,都能和它相配。我很喜欢。”
沈梨耳根红了,没回头,只胡乱挥了挥手,拉着箱子汇入了入口处的人流。
袁泊尘站在原地,握着盼望已久的生日礼物,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白色的小点儿还未彻底消失,思念却如这清晨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入他全身。
下次,一定要一起过年。他暗暗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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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梨顺着人流登机,她一边跟着队伍缓慢挪动,一边再次确认登机牌上的信息。
东航换新票面了?她暗自嘀咕。
通过登机口时,她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接过去,目光在票面上一扫,原本标准化的笑容立刻加深,变得异常热情,双手将登机牌递回:“沈女士,这边请。”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笔挺制服、高大帅气的地勤人员已微笑着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要接过她随身的挎包和登机箱:“我来帮您。”
沈梨有些懵,下意识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地勤笑容不变,手上动作却轻柔而坚定,已然接过了行李,侧身引路,“请跟我来,我带您去登机。”
沈梨迷迷糊糊地跟着,心里纳闷儿:东航现在的地面服务已经细致到这种程度了?
直到被引至舱门前,看着开阔精致的头等舱空间,以及早已等候在旁笑容甜美的空乘,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沈女士,欢迎登机。您的座位是1A,这边请。”空姐侧身示意。
沈梨停下脚步,举起自己那张泛着金边的登机牌,试图确认:“我买的是经济舱……”
空姐笑容不变,语气温柔而确定:“沈女士,您乘坐的是我们今天的头等舱,您看一下登机牌右上方。”
沈梨低头,这才赫然看清,那淡金色区域印着的清晰字样——头等舱。
不用想了。
肯定是袁泊尘。
她客气地向空姐道谢,并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助之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是平稳的车行声,他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质问:“我的机票是怎么回事?”
“升舱而已,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这经济舱的票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不是,重点是我都不知道!”她有点语无伦次,既为这突如其来的奢侈感到无措,又为他的擅作主张有点恼火。
袁泊尘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和讲道理:“你这两天腰酸,头等舱座椅能放平,会舒服一些。如果你觉得我擅自做主,那下一次我肯定先问过你,好不好?”
沈梨瞬间噎住,脸颊爆红。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狼狼狈地挂断电话。
她倒在完全放平的座椅里,拉过柔软的薄毯盖住脸。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声低沉而规律。
她爱袁泊尘。
爱他运筹帷幄的能力,爱他对她流露的温柔,爱他沉静外表下灼热的灵魂,甚至爱他不动声色间掌控一切的强势。
唯独没有“钱”。
可她也无比清醒地知道,没有那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底蕴与资源灌溉,是绝养不出袁泊尘这一身从容气度、开阔眼界和行事逻辑的。
她爱他,仿佛就不得不连带着,去接受和正视他所代表的那个财富世界。
这让她陷入一种微妙的难以自洽的困局。
滑雪很好玩,烟花很好看,就连此刻的头等舱也很舒适周到。
他给予的,是如此具体而厚重的“好”。
可她呢?她能回报什么?一枚自己手工打磨的不值一提的袖扣?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四个小时的航程,她闭着眼,思绪纷乱如窗外流动的云海,想得太阳穴微微发胀,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直到飞机落地,熟悉的乡音入耳,看到出口处的父亲,沈梨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华丽而沉重的梦境中抽离,短暂地将那些烦恼抛在了脑后。
腊月二十九,小城年味已浓。
沈家不大,但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谢云雁看到沈梨带回来的礼物,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地唠叨:“不是说了别乱花钱吗?你在外面开销大,自己留着用要紧!”
沈梨给父亲买的是新款轻薄羽绒外套,给谢云雁的是新中式棉服,以及给谢鸢谢云书母女俩的亲子卫衣。
沈梨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旧沙发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是回到自家地盘才有的彻底松弛。
她辩解道:“没乱花,一人一件衣裳,新年总要穿新衣的呀。”
谢云雁嘴上念叨,手里却不停,拿着红色衣服对着镜子比画,发现颜色、款式、尺寸都合心合意,顿时笑开了花:“这颜色好,显白!我留着初一穿!”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像是鱼游回了熟悉的海域。
清晨跟着母亲去菜市场,在满是生鲜蔬果和讨价还价声的烟火气里采购年夜饭的食材。
午后蜷在洒满阳光的旧沙发上,盖着母亲手织的毛毯小憩。
傍晚和父亲在茶几上摆开棋盘,厮杀两局,晚上还能带着放寒假的谢鸢去河堤边玩手持的烟花棒。
三线小城的生活节奏缓慢而踏实,不如京州繁华炫目,却有一种沉淀人心的温厚力量,将她从那种“不对等”的焦虑中暂时打捞出来。
——
与此同时,京州袁家的除夕宴,则是另一番景象。
袁宅宽敞轩朗,每年此时,赵凤琼都会在家中设宴,款待亲戚。
今年也不例外,宅邸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轻松容纳下四五十位宾客。
赵正龙自然也随母亲袁稚音前来,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却不时瞟向气定神闲、周旋于宾客间的舅舅袁泊尘,心里那点不甘和算计,在酒精和热闹气氛的催化下,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恰到好处”地戳破沈梨那层“假面”的时机。
热闹的午后茶叙过去,晚宴正式开场。
袁家一家三口举杯,向所有来宾致意。
水晶杯轻碰,笑语盈盈,气氛融洽热烈。
酒过三巡,不知是哪个年轻晚辈起哄,提议在微信群里“抢红包”,抢到金额最大者接力发下一个。
这显然是变着法儿“哄”长辈们撒钱的游戏,一群年轻人纷纷附和,气氛高涨。
赵凤琼也被逗得开心,挥手道:“行啊,拉个群,我也瞧瞧你们今年的手气如何。”
赵正龙心头一跳,暗喜:送上门来的机会啊!
面对面建好的群迅速涌入了四十多人。
第一个“开场红包”自然由辈分最高的袁立勋来发,他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操作手机,出手阔绰,一连发了十个大红包,群里瞬间被“谢谢老板”和夸张的表情包刷屏。
即便在场诸人都不缺这几百上千的零钱,但“抢”的乐趣和运气比拼的兴奋,依旧让气氛火热异常。
就在这红包与欢呼齐飞的热烈当口,群里突然蹦出一个视频。
正在戳红包的手指,有不少顺手就点开了。
低沉慵懒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画面光线迷离,一个窈窕身影坐在高脚凳上,握着话筒,正轻声吟唱。歌声算不上专业,却别有风情。唱罢,她下了台,和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士说说笑笑离开了画面。
视频不长,却足够清晰。
“这谁啊?唱得有点味道。”
“挺漂亮的,有点眼熟?”
“没见过,谁发的?”
……
赵凤琼正拿着手机看孩子们抢红包,视频弹出时,她也看到了。
赵正龙一直暗中观察着,此刻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提高声音:“哎呀!手滑发错了!我马上撤回!”他拿着手机急切地操作,随即懊恼地抬头,“过了时间,撤不回了!”
他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朝着主桌的方向,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舅舅,对不住对不住!这视频是别人转发给我的,我看着好像是舅舅认识的朋友,就顺手存了……发错了群,真不是有意的,您千万别生气。”
袁泊尘其实根本没参与抢红包。他正看着沈梨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配文是:“沈氏秘方,限量供应。”
照片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角落还能看到她母亲半截围裙的影子。
他正想着她包饺子时认真的样子,嘴角带着不自知的弧度。
赵正龙这一嗓子,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点开群里那个已被多人观看过的视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全部。
原来如此。
前段时间沈梨那些细微的异常,欲言又止的忐忑,根源在这里。
她是被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用这样一段显然是在娱乐场合拍摄的视频,给威胁了。
“正龙啊,”赵凤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心里一咯噔的声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正龙,“你发这个视频,是什么意思?”
赵正龙对上舅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先虚了半分,但戏已开场,硬着头皮也要唱完:“舅婆,我都说了,是手滑!是我一个朋友,以为我认识视频里这唱歌的女人,发给我看看,说要是认识就小心点,这种女人……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傍大款钓凯子的货色,玩得挺开。”
赵凤琼闻言,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哦?她傍你了?”
“那、那自然没有!”赵正龙没料到火力直接转向自己,赶紧澄清,“我肯定看不上她啊!我这不是……不是怕舅舅或者其他长辈被这种女人蒙骗了吗?像她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装得清纯,实际上……”
“说够了吗?”
袁泊尘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但整个宴会厅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的脸上一片冰冷,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赵正龙:“去了一趟肯尼亚,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当个人。”
袁泊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来,得换个更远的地方,好好学学。”
他说完,不再看赵正龙瞬间惨白的脸,径直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寂静的厅堂:“周政,安排一架飞机,赵正龙今晚就走,不在家过春节了。对,现在。”
“舅舅!”赵正龙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袁泊尘,又惊又怒,“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这样对你的亲外甥?!”
“一个女人?”袁泊尘抬眼,目光如冰锥,“如果顺利,她会是你的舅妈,是我未来的妻子。你称呼她为一个女人?你的教养都去哪里了?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正龙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沈梨在舅舅心中的分量竟重到了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宁愿去给她当牛做马!现在知道厉害,已经晚了。
他腿一软,几乎是扑过去,想抓住袁泊尘的裤脚哀求:“舅舅!舅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她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我不去肯尼亚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袁泊尘微微侧身,垂眸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你脑子笨,所以我多教你两遍。如果下次回来,你还学不会……”他顿了顿,“我不介意,再教第三遍。”
他一个眼神示意,一直在厅外候命的保镖迅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哀求的赵正龙,半搀半抱地将他带离了宴会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半分钟。
袁稚音其实早在赵正龙放大视频时就被惊动,酒醒了大半,此刻看着儿子被带走,惊惶地想要起身阻拦,却被身旁一位长辈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臂。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袁家,乃至与袁家紧密相连的这些姻亲,未来几十年的指望,大半系于袁泊尘一身。
袁稚音失去儿子陪伴,生活品质不会有丝毫下降。可若是惹怒了袁泊尘,她恐怕很快就会被这个圈子边缘化。
此刻醒来,无非是在不成器的儿子和至关重要的弟弟之间做选择。
何必醒来?不如“醉着”。
一场风波,看似突兀,收场却快得惊人。
厅内气氛一时凝滞。
赵凤琼面色如常,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
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都传来密集的提示音。
赵凤琼一口气,在群里连发了二十个巨额红包。
“愣着干什么?”她抬眼,扫过众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抢红包啊。大过年的,天大地大,红包最大。”
瞬间,惊喜的低呼此起彼伏,气氛重新活络升温,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许多人今夜都在心中暗暗记下了:以后见到视频里面那个女人,记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袁泊尘的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他重新点开沈梨的朋友圈,看着那排憨态可掬的饺子,指尖轻轻拂过屏幕。
为什么不告诉他?就非得这么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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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她属牛的吗?天生犟种。
沈梨:属蛇,咬一口剧毒无比的那种,谢谢关心。
ps:bb们 我看收藏马上到600了,明后天双更有点来不及了,定在周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