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让你父亲帮我,那么你现在就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说完,葛瑜朝前走。
简繁见状立马追上去,抓住葛瑜的胳膊,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咧开嘴露出笑容,“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跟我爸提这件事,我们就靠自己!好吗!?”
葛瑜没发现,简繁哭了。
她只看见他露出的一排牙齿,笑起来傻里傻气。
她想跟他说,从来都不是‘我们’。
只有‘我’。
但没说出口。
那之后,简繁意识到了葛瑜的底线,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雾城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
葛瑜的一百多万已经尽数赔完,但对于上亿债务,仍旧是杯水车薪,有种弹尽粮绝的感觉。
下旬的某个下午,葛瑜去银行汇完最后一笔款项,走出银行大门时,风大得在空中刮起邪风,卷起无数雪花,走路的人小心翼翼,步履艰难,葛瑜穿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整个头也被大衣的帽子包裹着,走在大雪纷飞中。
她的身影在大雪里显得那么的渺小,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彻底吹跑。
不远处,一辆车停在那,车内的宋伯清就这么看着她的身影,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从工厂失火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没有一次找过他,没有一次用过他给的东西,每天忙忙碌碌奔波在谈判赔偿的路上,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一根烟抽尽,推门下车,凛冽寒风扑面,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跟前。
雾蒙蒙的天阴沉灰暗,葛瑜埋头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看到了宋伯清的脸。
遥遥相望。
葛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才道:“那天的事不好意思,玻璃厂被烧了,我心情不好,情绪激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其实葛瑜很后悔说那些话,她觉得自己敢说出那些话的原因是来自于沪市那句‘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胆量。让她以为在他心里,自己是有点份量的,在他心里,纪姝宁也不过如此,在他心里……他们才是站在一边的人。
后来想想,十分可笑。
宋伯清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站在她这边?真是一句话就让她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的面前指责纪姝宁。
宋伯清不想听她说道歉。
他抿着唇说:“你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葛瑜想了很久,摇摇头,冲着他笑:“没有了。”
宋伯清深深吸了口气,“吃饭了吗?”
“没。”
“走。”
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葛瑜扯不开,他的力气大得很,拽着她时总有一种挣脱不开的禁锢感。就这么由着他拽着她往前走,走了百来米就到国贸大厦,进入大厦就暖和了,像进入夏天,到处都暖烘烘,他带着她来三十九楼的餐厅用餐。
他问她吃什么。
她说最贵的。
宋伯清笑了一声,“最贵不一定最好吃。”
葛瑜笑笑着说:“但最好吃的一定不便宜。”
宋伯清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就这么看着她。
他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葛瑜这样的人,她瘦小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强大得上亿负债也能扛在肩上,明明跟他张张嘴就行,明明只要她一个眼神就行。
菜品上来了,最贵的菜味道不算好,酸酸甜甜,不知道算菜还是甜品,葛瑜大概是饿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宋伯清送葛瑜回去,车子停在熙鸿胡同时,葛瑜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推门离开。
宋伯清透过车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冲下去抱住她的冲动如浪潮般一阵阵翻涌。他想起刚才看见她时的那句蚍蜉撼树,可笑至极。但最可笑的还是他,即便她没找过他一次,即便她没有用过他给的东西,他还是会想着,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呢。
反正都是要帮她的。
何必在乎这口气咽没咽下去。
宋伯清其实不想承认,那天的葛瑜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她瘦瘦小小的走在风雪里,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失去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失在眼前。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心悸。
他拿出了手机,发了条短信。
寒冷变得极具侵略性。它穿透最厚的墙壁,渗进骨髓。
气象局发出了暴风雪预警信号。
而葛瑜的第一次被起诉的案件即将开庭,她没律师,申请了法律援助。
她做好了败诉的准备,甚至做好坐牢的准备。
然而就在开庭前一周,她收到了对方撤诉的电话。
紧跟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撤诉和一大堆打来跟她道歉,表明欠款已经偿还清楚,他们一口一个‘葛总’亦或者‘葛小姐’的叫,不像之前那样,怒气滔天的咒骂,连名带姓的喊她葛瑜。
上百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是打来道歉。
太奇怪了,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夜之间,债务全消,欠款还清,她恢复了自由之身,不需要再为欠款奔波,为开庭辩论而苦恼。
她握着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景色,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是一个人在帮她。
能有这样通天能力的,且愿意帮她的……
默默放下手机。
不知不觉泪水流满面颊。
债务还清的隔周,葛瑜就在雾城熙鸿胡同附近的火锅店里请客,请的有于伯和简繁,还有工厂的高层,满满的坐了一桌。暖暖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沸腾的锅底冒起缕缕白雾,她倒了杯酒,率先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说道:“感谢大家这两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没有你们我是撑不下来的,没有你们,这个厂子也开不起来,现在我在这里提一杯。”
说完,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于伯连忙摆手,“别喝得太凶!”
葛瑜笑笑没说话,又倒了第二杯,“这第二杯敬大家,工厂清盘破产之后遭遇了很多事,是大家不离不弃才有今天,我非常感谢。”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我感性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盛开凋谢,世无不散筵席。工厂到今天为止已经还完了所有欠款和债务问题,所有说想跟我一起扛下去的兄弟姐妹们,非常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但是今天之后希望大家在各行各业里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祝大家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工厂还清所有欠款的事,葛瑜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们了。
大家都很惊奇和讶异。想追问又不敢问,毕竟能拿出这么多的钱来填葛瑜的窟窿,无异于用沙土填河,不管葛瑜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对方姓甚名谁,何方神圣,他们只有感谢的份儿。
饭桌上一片寂静。
于伯眼眶也有点红,说道:“对,还清欠款就是好事,大家别搞得太伤感,尤其是年轻人,你们还可以找更好的工作,也许等来年各个都是老板,到时候叫你们出来吃饭都没时间。”
“那不可能……”
大家异口同声。
简繁红着眼睛看着葛瑜,“我不走,我也不找工作,我就跟着你。”
葛瑜笑笑,拍拍他的头没接话。
那是简繁印象中,葛瑜说话最密最多的一次,她喝多了脸有些红,像泡在酒水里的蜜桃,粉粉嫩嫩,透着一点雪白,一只手托着腮,跟大家聊她的大学生活,说食堂饭菜很香,说她大学时期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想继承父亲的玻璃厂,但是被父亲摁着学习。
也许是这样吧,学着学着就有点学出乐趣来了。
有一回在烧窑过程中被烫伤,烫得她吱哇乱叫,哭着跟她爸说不学这个专业了,她要学小提琴,学钢琴。她爸第二天就给她买了小提琴和钢琴,说你想学可以,我送你去学,但是专业不能换。
葛瑜一直觉得父亲是在拿她当继承人培养。
所以有一阵她特别恨父亲,为什么不培养弟弟妹妹,就培养她,她讨厌这个专业,讨厌熔窑里的怪味,讨厌那些学起来复杂难懂的书籍。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有了她想要的小提琴和钢琴,自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妥协着成长是她的必修课。
九点半,饭局散场。
简繁送她回熙鸿胡同。
送到她门口的时候,他笑着说:“瑜姐,明天见!”
葛瑜也笑:“明天见!”
简繁笑着转身离开,三步一回头的冲着她摆手。
葛瑜就站在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握在手里的手机亮了起来,徐默发来了一条信息:[葛瑜,这阵子一直在忙婚礼的事,你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你去找这个人,18XXXXXXXXX,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解决所有事。]
葛瑜看着他的信息,没有回。
那天在山庄,他应该读懂她的意思了。
她也明白舒怡的潜台词了。
她跟徐默的交情,到此为止。
随手点开了宋伯清的聊天框,看着他们之前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眼眶红润。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又像是演过这样的场景,她最终删除了宋伯清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知道是他在背后帮她。
这份情她承了。
但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公无私的跑到他面前,信誓旦旦:所有的钱,我会还。
几百万可以还、几千万可以还,上亿的债务,她还不起。人这辈子如果有什么时刻是自私的,那就是这一刻——她自私的想逃走,自私的想离开这,自私的想简繁说的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私想……好好过下半辈子。
她开始在学着父亲教给她的那一套——妥协的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公平。
包括身份地位和金钱权势。
夜幕深沉,她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
当初是怎么来雾城的,现在就是怎么走的。
她租了辆车,多了点钱,师傅忙进忙出的帮她搬运行李,天意跟小五被装进特定的笼子里,背着它们走出胡同的时候,天微微泛着光,像是要亮了,整条胡同,包括整条街道静悄悄的。
她让师傅开车去南山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