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跟她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葛瑜不知道。
但是这杯茶好热、好温暖,她只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想自己的奶奶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母亲分给弟弟和妹妹那么多的橘子,而她手里只有一瓣。那么奶奶会把整个橘子都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慢慢吃,有的是。
这世界上什么感情是[有的是?]
感情来来去去,没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
最后,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把所有该卖的全卖了,加上葛瑜所能用的所有现金,凑出了一百来万,这一百万首先发了工资,其次就是工厂里紧急的订单,他们找别的代工厂进行代工,把他们需要的生产出来,没那么紧急的,他们就照合同赔偿,只不过这赔偿也有轻重缓急,谁先还,谁后还。
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应急措施,但总有闹上门来的供应商和客户。
他们威胁十天内不还清钱财就起诉他们。
简繁气得不行,挡在她面前怒吼回去,“我们又不是还不起钱!十天就十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葛瑜见他大有要跟他们作对的架势,连忙拦着他,说道:“钱我会还,你们也不用怕我跑,警察盯我盯得很紧,所以你们不用每天跑到这里来闹事,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葛瑜现在没法回市区住,每天就住在于伯家的二楼小阳台的杂物间里,大概是知道她住的地方,所以每天上门来闹事的人不少,葛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打扰到了于伯的正常生活。
简繁见她很苦恼,说道:“瑜姐,你搬我那边吧,我也就住在这附近,但就是——”
他挠挠头,“房间有些小,不过没关系,你睡床,我睡地铺!”
“算了,住于伯这给他添麻烦,住你那也是一样的,我还是回市区。”
她看着简繁,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陪我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还被那么多人骂。”
简繁笑道:“我说了,你别想甩开我,你录取我,我就得跟你一辈子。”
葛瑜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这小子真傻,哪有什么人是可以跟谁一辈子的,话说得再好听,明天下雨,后天打雷,再后天就是分道扬镳了。
分离这种事,她最清楚。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和永远。
简繁驱车载着葛瑜回市区,与宋伯清的车子擦肩而过。
宋伯清看见她的身影,猛踩油门。
天气阴沉,一声巨雷惊响,他看着她坐的车子越来越远,烦躁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用。
跟着这个毛头小子硬扛。
好。
他倒要看看她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迟早有天会撑不下去跟他低头。
第36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葛瑜回到雾城大半年的时间里过得最苦的一段。
法院的传票也从事发后的第七天陆陆续续的寄到了于伯家中, 厚厚一摞,数都数不清。
葛瑜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慌,到后来的麻木。
十月底,简繁陪着她去见了最后一个供应商, 是当初宋伯清介绍的那位, 他们做好了谈判赔偿的低姿态, 刚走进门,对方就笑脸相迎。
简繁贴在葛瑜耳边,小声且讶异地说:“瑜姐,他是不是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不怪简繁这么说, 如此谦和恭敬的态度是这么多天里的唯一。
葛瑜坐到了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说道:“孟总,工厂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就废话不多说,这是这是截至火灾前所有未结清的账单, 一共四百万。”
“工作上的事咱们不说。”孟总摆摆手, “你大老远来一趟, 喝点茶暖暖身子。”
旁边的助理倒了两杯热茶。
确实很冷。
雾城的冬季是漫长且阴寒的,从十月到来年的四月, 整个城市都将被大雪覆盖。今早已有了迹象,飘了点零星的雪花。
葛瑜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说道:“还是要说的, 火灾前您为我们备好的那批原料, 您看看能不能转让给其他的工厂,差价和耗损我们来赔。”
她拿出一张欠条,“但是工厂负债累累, 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我先给您签欠条。”
孟总依旧摆摆手,笑道:“葛小姐,您做人做事厚道,我心里有数,是,按照我们签的合同,你得赔我一笔不小的损失费,但是我觉得做生意嘛,有盈利有亏损很正常,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落井下石,这张欠条没必要给,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一笔勾销。”
葛瑜:“……”
简繁:“……”
离开孟总工厂时,雪有点大了,葛瑜跟简繁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雪扑面,寒风刺骨。
葛瑜突然说饿了,想吃点东西。
简繁笑着说:“去吃咱们上次吃的自助餐吧?咱们两个人三十来块就行。”
说来也好笑,几个月前六千块一顿饭砸下去也不觉得心疼,几个月后吃顿三十多块的饭菜就觉得肉疼。
葛瑜摇摇头,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和馍馍,肉包给简繁,自己啃着馍馍往前走。
简繁看她的身影,突然红着眼眶说:“瑜姐,我不饿,都给你吃。”
“哪有不饿的。”葛瑜说,“我下午还得去趟北市,你别跟着我了,多个人多张票。”
简繁闷闷的‘嗯’了一声不说话。
如果只有葛瑜一个人去的话,大概率会遇到对方破口大骂的场景。
其实只是破口大骂倒还算好的了,那些情绪上头想动手的,如果不是他拦着,那一巴掌早就落在葛瑜脸上。
一张动车票五十块,扫电动车十块,简繁送葛瑜去坐动车时,站在检票口看着她的身影隐匿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他就站在那不肯走。
一点的动车,两点钟到,如果处理得快,她五点就能回来,六点出站。
她要他出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冬天的白昼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也不过是在手机上打上几局的游戏和朋友聊上几次八卦。
简繁就站在那,死死的盯着出站口。
六点钟,一群人从出站口里密密麻麻的涌了出来,他看到了葛瑜的身影,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她挥手,手里拿着从旁边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肯定没吃饭。
简繁冲上去将手里的面包塞到她手里,说道:“饿不饿?我爸妈包了饺子,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他不问她去北市的情况怎么样。
反正结果都不会太好。
葛瑜拿着他塞过来的面包吃了一口,“你就一直在这等我吗?”
简繁笑着说:“是啊!我打了几局游戏你就出来了!不难等!”
葛瑜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晚上,她就去简繁家里吃晚饭。
那时她才知道简繁为什么能出手那么阔绰,六千块的绘色,说去就去,十七块的自助餐也能说吃就吃。他家是重组家庭,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现在的父亲,父亲也在开厂,年收入不菲,家里每个月给简繁的零用钱少说上万,但他从不敢乱花,都存着。
继父对他很好,就是在家的时间很少,跟所有工厂老板一样,天南地北的跑。
上一回葛瑜生日他好不容易回来说想看他,简繁这才忍痛推了葛瑜的饭局。
简繁母亲的手艺出色,听说年轻时候就是开饺子铺,几十样的馅料什么配比好吃,她一准说得出。葛瑜吃到了三种馅料,韭菜鸡蛋、紫菜虾仁、大葱肉。
她吃了满满一盘,就着醋和辣椒,吃起来特别香。
她想起简繁上回跟她说的烧烤。
也许等哪天还完债就可以去了,她可以租个小院,带着天意和小五,每天在院子晒晒太阳或者散散步。
吃完后,葛瑜离开了简繁的家。
晚上气温低,下了一场薄雪,简繁送了她很长一段路。
葛瑜跟他说,她最讨厌的就是冬天,病情的原因占一半,冷冽寒风占一半,剩下一点就是她没由来的讨厌,讨厌这个季节的寒、讨厌这个季节的雪、讨厌这个季节给人一种离别的伤感。
简繁却说他最喜欢冬天。
他眼睛亮晶晶,像天上的繁星,冲着她笑。
为什么喜欢?喜欢冷?喜欢雪?都不是,是雪天里这并排走的身影,是在雪地里踩下两排齐齐的脚印,是跟喜欢的人呼吸同一口空气。他喜欢这个季节的所有。
那天他发现葛瑜有两根白头发了。
他伸手拔掉拿两根,笑着说:“葛瑜,我拔掉了你的烦恼,你看。”
葛瑜看着他手里的白发,有些恍惚,呢喃,“我老了。”
“哈哈,我也有。”简繁弯下腰来给她看自己的头顶,“我也有白头发,这不是老了,是压力太大,瑜姐,你少操点心,我跟我爸说过你的事了,我会帮你的。”
年少不知愁。
一根白发也能玩出乐趣来。
葛瑜接过他手里的两根白发扔进雪地里,说道:“这是我的事。”
简繁笑容有些凝在脸上,怔怔的看着她,“什么叫做你的事……”
“简繁,你帮我东奔西跑,我很感激,但是要把你的家庭牵扯进来,我绝不同意,你根本就没考虑过你母亲在家里的处境,你也没考虑过你父亲为了让你们母子开心点,精神压力有多大,我已经没了家了,我不能害得你没有家。”
那是简繁跟葛瑜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第一次冲他发火。
简繁眼眶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嘴唇颤抖,“你说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