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那之前,他总要把想不通的东西都捋顺了。
于是才在半夜厚着脸皮去找了智米和茶茶。
......
茶茶一开始也不知道奚粤为什么忽然走了,根本没把这事儿和奚粤的微博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迟肖把人惹生气了。情侣吵架,多正常呢,但听迟肖说了个开头,她就明白过来。
“天呐,”茶茶也惊讶,“你的意思是,人家原本让你保密,然后你全给说啦?还告诉了我们?”
迟肖愣愣点头。
他是真的有点愣住了,怎么这事在别人看来也是件大事?
合着就他一个人没当回事是吧?
茶茶是迟肖心中的“专业人士”。
茶茶从前当美妆博主,账号没有被前公司收走之前,也有上百万的粉丝量。所以她有话语权给迟肖这位不常上网冲浪的互联网边缘人士科普,扒人马甲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偷窥人家微博,这可以算作小情侣打情骂俏,也是因为她信任你,纵容你,而你后面的行为,辜负了这份信任。”茶茶说。
她说起自己的故事,她是和智米已经在一起一年了,才慢慢把彼此的各个社交账号向对方公开。
这不是什么沟通欠缺,而是当今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有私密的自留地,只有最亲近的人能分享,有时候可能谁都不行,就只有自己能走进。
“你不需要这样的自留地,不代表别人不需要。”
更何况大博主了。
茶茶说自己以前为了产出内容,公司还给她立过国外留学归来白富美的人设,她总是觉得很割裂,很尴尬,难为情,但也没办法,吃这碗饭的,谁还没个冲浪的身份呢?就只能祈求三次元的家人朋友不要刷到。
“你可倒好,直接掀人家桌子。要我说,月亮把你踹了也是正常,你可真是......”茶茶话说一半,看到迟肖的表情,快碎了似的,觉得特好笑,“哎呀,迟肖哥......”
迟肖一直都知道,奚粤也是有人设的。
她的微博有“水分”。
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可以算做奚粤心中完美版本的自己,他其实挺理解的,只是后来相处下来,他慢慢觉得,“小月亮”和“奚粤”的差别并不大。
她的性格外冷内热,细腻善良,内核坚韧,她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分享欲,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大的勇气......
这些都是属于奚粤的,也是属于小月亮的。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奚粤,这块野草莓之地可能根本接收不到什么月光,也结不出果子。那几十万粉丝也不是冲着她今天拍了什么难得的照片,明天又去哪里定了个位而关注她的。
谁说互联网人设就是空壳子呢?
任何一个壳,都需要骨架去支撑。
那骨架属于谁呢?
你以为你在说谎,你在伪装,你在表演,但那谎言字里行间也有真情实感,它们由你敲定,舞台的角落里也都是你的影子。不可否认,大家喜欢的,关注的,愿意花时间去建立一段网络关系的对象,其实就是你本人。
迟肖觉得奚粤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只是那份对自己的不认同感太过强烈,压过了一切。
“说得简单,做起来太难啦,”茶茶叹息,“得多强大的人,才能完全认同自己,喜欢自己,对自己满意啊?我反正是不行。”
迟肖知道,他也不行。
他只是觉得,奚粤应该,她值得。
......
奚粤的双手被紧握着,力道很强烈。
她微微抬眼,就能看到迟肖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平缓的流水,再加上手上温热的触觉,让人放松下来。
他鼻梁很高,鼻梁高的男人总显得更有精神,正经说话时更能让人信服。
她静静听着迟肖开口。
“月亮,我跟你道歉,因为我答应过你保密,但是我没能做到,是我食言了,这个没得赖,我的错,说破大天也是我该死,”迟肖眼睛看着她,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虎口,手背,有安抚的意味,“你想怎么罚我,骂我,打我咬我都行,你现在想罚就现在罚,以后想罚就以后罚,哪怕咱俩到八十岁了,你想起今年今天这件事,还是气儿不顺,把我轮椅轱辘卸了,把我假牙藏起来,我都认,绝对不会说你翻旧账。”
他把奚粤的双手擎起来,让她的手掌盖在自己脸颊上,捧住,想让她看到他的真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长记性,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不食言,我保证。原谅我这一回,行么?”
良久。
奚粤不说话。
漫长的对视后,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迟肖的脸。
迟肖笑了笑,依旧覆着她的手,继续说:“第二点,我仔细想了想我为什么会食言,后来想清楚了,是因为我的傲慢。当你让我保密的时候,我从心底里认为这不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大事。”
他看着奚粤:“你认为很重要的事,在我心里路过,并飘走了,我太把自己当回事,我用我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秘密,这是对你的轻视。我想清楚了的事,以后就绝不会再犯。所以小月亮,这一点也请你原谅我。”
奚粤很想再次把脸扭到一边去。
她依然没有说话,但鼻子已经有点酸。
“还有,第三点,我觉得也是因为我的傲慢,”迟肖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但我对你的事业竟然没有一知半解......我平时不爱刷那些平台,微博什么的,所以很多东西不了解,比如互联网的一些礼貌准则......你告诉过我,但我没记住。经此一事,我觉得我以后会努力冲浪了,增强学习能力,提升信息迁移能力,培养多方面多层次的思考角度,打破有限的思维壁垒......”
“停。”奚粤捂住迟肖的嘴,声音有点哑,“你要上考场吗?好好讲话,讲人话,别拿这糊弄我。”
迟肖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在给自己定目标下任务。我想要多了解你,你的所有,然后......”
然后,我要用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告诉你,作为奚粤的你,究竟是个多好,多么值得被喜爱的人。
后面这半句,迟肖觉得没必要,就不说了,因为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好在,他们也不只有一朝一夕。
“那算不上是我的事业,我没把自己衣食住行系在上面。”奚粤解释。
其实曾经是有想过的,要不要趁着自媒体浪潮成为一个全职博主,但后来还是放弃。也眼馋过别人,也怀疑过自己的眼界,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归根结底是和性格有关。
“人是单独的个体,没有办法做到完整的共情,共情彼此的每一个选择,因为缺乏了解。来时路,这个东西,挺重要的。”
迟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奚粤是惊讶的,因为他把她内心所想说出来了,就这么精准和轻松的,那么这是否能证明,他已经在慢慢了解她了?
她竟因此心中酸涩,有些感动。
共情,是造物主的灵机一动,却成了人与人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精神链接。
“不过没关系,”迟肖亲了亲奚粤的手背,“我们会更了解对方的,对么?”
奚粤没有挣开那只手,心里却已经是一片柔软。
她被迟肖注视着,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非常强悍且刁钻的能力,他能轻而易举地,不声不响地牵动人心。
她的很多情绪会因为他而掀风掀浪,但当被他这样专注而诚恳地注视着,很多情绪似乎又都会被抚平。
她被迟肖说服了。
但,她不想这么快承认。
于是抿紧了唇,拒绝一切发言。
......
“你不说话,那我当你原谅我了啊,”没所谓,迟肖惯会自己给自己找路的,“你明天去哪?会带上我吧?”
奚粤眼睛瞥向一边:“你自己玩去,别缠着我。”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迟肖拧着眉头,真像在苦恼思索。
奚粤让他别扯淡,抬脚,踹在他膝盖上。反被迟肖握住了脚踝。
“要么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总行吧?”
又来这套。
迟老板。
奚粤不想理他。
迟肖抬头,仰视着眼前人,刚刚说正事儿时的郑重已经全然不见,换上了一副委屈样儿,还有点耍无赖的轻佻:“我不管,明天要是那牛蛙还跟你一起,那我也去。”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奚粤哼一声:“今天下午我们一直在一块儿,你不是看见了吗?也没见你......”
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啊。
迟肖无语:“你摆明了故意的,我吃拧了冲上去?你还能让我下得来台?”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半晌,扬起头,笑了。
......
她还收到了迟肖远道而来的礼物——一只银白色的行李箱,宽敞结实,且价格不菲。
迟肖非常严肃地解释,这不算作道歉用的,他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拿个行李箱就当赔补了,那就有点埋汰他了。
“行,我收下,谢谢。”奚粤说,“我收下我男朋友的礼物,但不代表我不记仇了,我还需要考察,再决定什么时候原谅你。”
行行行,太行了。
迟肖高兴坏了,这台阶给得,简直是意外之喜。
“好,你随时,多久都行。”
行李箱里还有两件衣服和裙子,是她晾在玛尼客栈天台忘记拿的,迟肖帮她带过来了。
此刻奚粤终于有了实感,她离开大理了,她和心爱的大理说再见了。
不过没关系。
我还会回去的。
奚粤在心里对自己说。
并且,我的新旅程要开始了。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行李箱里还有一只手机,还没有拆封,崭新的盒子。
“这不是我送的,”迟肖说,“盛宇前天就买了,托我带给你,说谢谢你。”
奚粤不敢收,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你这次是真的帮了他大忙,一个手机不算什么。”
迟肖看着奚粤惶恐的脸,在心里想,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你这外冷内热的性子,有多招人喜欢,你自己心里有数么?
好到所有人在了解你之后,都会忍不住向你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