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送她去酒店,话音一落,顾泽临险些踩下急刹。
……
车上静默至落针可闻。
笛袖仍看着窗外,一丝余光不带往他这边瞟,浑然不觉这句话会引起多大歧议。
顾泽临片刻后回过神,思维跟不上她脑回路,但心里揣明该把人家的话放第一位,没追问原因,不缀一句废话,按她的意思驱车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
新年凌晨,星级酒店大堂寥寥几人走动,值除夕夜班的前台撑住眼皮盯显示器,面前柜台发出硬卡片划过的声音,一张身份证被人推过来。
抬头,那只手的主人长相颇为英俊,年轻男生立在眼前,屈指敲了敲卡,“开房。”
前台微晃了下神,随后利索办理入住登记。
但遇到个问题是,这位客人想要的房型没有空缺,两个外地旅游团提前预订一周客房,档次好、价位高的房间都被占用。
“别的酒店也住这么满?”
听意思,像是起了换家酒店的念头。
“我们这一带生意差不多,过年旺季,房源一般排不开。”
这里靠近机场,近海,往东南向乘坐地铁四个站,就是连贯两地的通港口岸,平时游客便多,逢年过节酒店订单紧凑,好的海景客房早被订完了。
普通经济型对方瞧不上,更确切地说,他下意识看都没看一眼,得知仅剩下一间带小客厅的行政套房。对方挑眉,重复问了遍:“只有这一间?”
“是的,先生。”
前台刚想说:“这是大床型,客厅配备沙发,空间充裕。”
那男生未答,反而站在边上女孩走过来,率先拿定主意:
“不用挑了,就这间吧。”
音质清雅低柔,她以不输外表的好听嗓音说道:“麻烦尽快些,我们想早点休息。”
前台闻言提起精神。
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暗暗感慨这情侣俩长得一个赛一个养眼。
他们低声交谈时,竖起耳朵依稀听到几个字:
“要不要换……”
“别多想……”
语句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女生最后好像说了句:“算你帮我个忙。”
第37章 {title
笛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去浴室上药, 顾泽临被挡在外面,那阵情绪过去后,愧疚懊悔渐而浮现, 令他出奇沉默。
等她换上新衣服, 再从浴室出来,长袖和裤子将手臂、腿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任何伤处痕迹, 顾泽临终于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样。”
“不严重。”
沉住一口气, 他和笛袖道:“对不起。”
“够了。”
笛袖言简意赅:“这事算翻篇过去。”他是无心之失,她不想咬住件小事不放, “我的态度没有变,先前讲的那些话仍然作数。”
在前台拿到房卡时, 笛袖同顾泽临说了声谢, 解释道:“别多想, 我身上没带证件。”
“在酒店住一晚用你的身份证开房, 算是帮我个忙。受伤的事情相抵, 我们两清了。”
父亲和奶奶对话造成的冲击太大,光是一想到明天可能和父亲的新妻子见面,笛袖一阵阵堵心,她不想那么快回去,暂且寻个合适地方歇一晚。
然而到这一步,气氛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妙。
只有一张床,笛袖看向床上整齐叠好的白色枕被, 顾泽临有所意识,先开口道:“我睡外面。”
套房外面有沙发,分开两处是最合理的做法,她在浴室时, 顾泽临已经拿了另外的枕头被子,铺在长条布艺沙发上,拼出个简陋的床。
似乎担心赶他走,顾泽临示弱般放软语调:“现在我很累,是真的累,来找你之前接近两天没合眼了。”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
无声等同默认。
其实她知道顾泽临有更好的选择,好比对她,好比睡在舒服整洁的床上而不是窝在狭窄沙发里,他将时间精力耗在她这,是徒劳无功。
她既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打算,他也从不在她的择优名单之中。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不合适。
“我和你没有什么口头约定,也不做纸面协议,谈得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我不会放任别的男人和我睡在酒店同一个房间,但你不一样。”
笛袖倚在门沿,腿交叉站立,手臂于胸前交叠,一个无意动作使得衣服描出身段细节,平平无奇的棉质睡衣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普通。
顾泽临一顿。
“我想这是个安稳平静的夜晚……”
她缓缓说完:“也想相信你。”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直击心门。
哪怕防备也能说出是我对你的信任,除了她再没有谁。
卧室主灯关了。
黑暗中,笛袖闭着眼,侧身躺在半边床,另一块面积显得空荡荡。
浓浓困倦涌上来。
她感到自内而外的疲累,想休息,紊乱思绪却消停不下来。
半明半寐间,忽然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微动静。
黝暗无光的卧室闯入一个不速之客,漆黑人影向床边趋步靠近,缓慢坚定,直指目标方向。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刹那,笛袖瞬间困意尽消,惊醒过来。
——他要做什么。
对方随后举动告诉了她,另一侧床面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某件重物压上来,衣料摩挲声响,有人上床的动静……笛袖心猛然沉下去。
难道,就连最基本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心脏跳动骤然变得紧促,为了不贸然打草惊蛇,她下意识保持住身体不动,装作仍处于熟睡的样子。
宽大棉被盖在后背多余部分拱起,挤压过来,厚实保暖的被子像白色蚕茧将她整个裹围包住,脱困不得。一切动作犹如慢镜头般刻意放大了五感——感知到身后的人在靠近,胸膛与后背距离缩近,近到她颈后拂过温热的男性气息,近到呼吸声咫尺之间。
她甚至不敢回头,唯恐仓促间相撞。
顾泽临身上的木质调香气,沉厚浓郁,那是一种旷野香水的气味。笛袖始终闻不惯,她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脑袋昏沉沉的,此刻外溢出一丝绕在鼻尖,不由更为侵扰。
无形绳索越勒、越紧,心跳加速如擂鼓,在濒临临界点,险险止住。除了肢体意义上的简单拥抱,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笛袖手搭在小腹前,还维持着睡前的摆放姿势,他手臂隔着被子绕过她侧身,虚虚拥住,掌心握着她的左边手腕手背,肌肤相触一片炽热。
忍着不动,其间不过短短几秒,却如此漫长难挨。
当她思索是继续闭眼装睡,还是直接开灯摊牌,却听身后的人低声:“我知道你没睡。”
笛袖僵住了。
“睡着和醒着的两种呼吸深浅、频率不一样。”人在清醒时肺部带动胸腔发力,到了夜晚入睡后,一般是腹式呼吸。他说:“看得出,你没有表现得那样镇定。“
“我在这你不放心。“
“嘴上说信任,心里时刻提防着我。”
话音落下,她的气息随之屏住。
顾泽临神色浅淡,收敛情绪道:“其实你不想这样,直接挑明就行。”
即使被戳破,笛袖身体纹丝未动。
他沉默着,也许因为毫无反应感到失落。面对一堵坚实的墙,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馈。
缄静片刻,顾泽临轻声:“晚安。”
掷下这句,他收手抽身离开,顶在笛袖身后的压力骤然消失,这回响起动静的不是通往卧室的门,酒店行政走廊一扇房门推开又合拢,之后许久紧闭未动。
她知道,顾泽临这回走了。
他今夜是带着目的来,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而笛袖不想作任何回应,避免深谈下去的方式,是重新把主动权揽到自己手上。为此不惜以身试险,她将安危短暂交到顾泽临手里,试探他最后一分底线在哪里,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弯弯绕绕装满情-欲的蠹虫,她不是没遇到。但这种本身带有质疑性的做法,引起顾泽临的不快。
他出于避嫌离开,也是不认可她内心对他的猜忌。
正如顾泽临自己说的:表面信任,心里提防。既然如此,呆在这里没有一点意义。
至于今夜他宿在何处,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
对顾泽临而言,总归不差地方去。
小憩两个小时,天蒙蒙亮时,笛袖睁开眼。
这晚没睡多久,睡得也不安稳,但好在算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笛袖醒后心情平复不少。
八点不到,照理说爸爸和奶奶昨夜聊到这么晚,应该不至于起得这么早。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再抗拒,到了时候终究要回到家里。
出于保险起见,她必须赶在家人发现彻夜未归的事实前赶回去,离开酒店后,笛袖看准时间,溜进院子,走过花园石子路准备悄悄开门上楼回到卧室,再过一小时装作睡醒才起的样子,下楼吃早餐。
然而她踏入家门,直奔楼梯时,眼角余光意外和走出厨房的父亲撞上。
“……”
目光一挪,餐桌边奶奶正喝着白粥,蒸好的各种早点摆在大小碟子,破壁机打出的新鲜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们正在吃早餐。
大约没想到她从外面进来,俩人皆是愣住。
餐桌前,奶奶停下舀粥的动作,一松手勺子沉入碗。
笛袖心念一转,率先回过神,以聊家常的语气随意问道:“你们这么早起?也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