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
第36章 {title
笛袖呼吸沉重几分。
内心恼羞交加, 她感觉到被羞辱。
昏暗半昧路灯下,竟能看到一道道指痕凸显,他用力到笛袖感觉到生疼, 明天手腕少说要肿起。
顾泽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只觉得一旦松开,这个人会立刻从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袖徒劳张了张嘴。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话至嘴边说不出口。脑袋里本就乱, 这下更是糊涂。
被他捉摸不定、反复的态度弄晕, 一边表示喜欢她,可这是对待喜欢的人该做的么……
顾泽临步步紧逼, 又甩不开束缚,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某刻情绪终于点燃。短短刹那奋力推拒——他俩都在暗暗较劲。笛袖双脚冰凉, 一般人冬天出门走不到半刻, 最先冷下的是手和脚, 她只穿了袜子和棉拖, 腿脚僵硬,站得本就不稳,晚上露浓霜重,鞋底打滑突然失去平衡……
眼前视物一花,随后感受身体倾斜坠地,肘部和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坚硬地面上。
短暂失去知觉,神经麻痹, 几秒后钝感散开。
相撞部位疼得发麻。
顾泽临面色一凝,才要去扶,却被笛袖猛然打开手:“不用你管!”
“别碰我。”
她坐在冰凉地面,脸别过去背着光, 所有委屈、辛酸,疲惫都在这一摔中爆发,这些天积压情绪找到突破口,疼痛失声那一刻泪水盈眶而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冲着顾泽临宣泄。
顾泽临蹲下身子,察觉到笛袖情绪不对,想看她的脸,却被她抬手挡住。他动作一滞,改去瞧伤势,裤腿袖口小心挽起,手肘和膝盖都受了伤,擦破皮渗血。
笛袖轻吸着气,将喉咙间哽咽吞下,硬是没发出一点泣音。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摔倒地上,弄得这么狼狈,你心里有没有舒服、解气。”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爱讲什么就讲。是,你喜欢我,你想告诉我这个,然后呢。”
笛袖自暴自弃,想到什么就说:“就因为这个,你可以占在道德高点来指责我。”
顾泽临无声凝望着她。
“我让你松手,你偏不!你只会拿一句句话压我!”
“笛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强迫……不论是言语还是举动。”
她低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放轻,像是坠入到深处黑暗地底:“你真的,太过分了。”
双膝间的地面染上一点点湿迹。她埋着脸,眼泪往地面掉落。
顾泽临心口闷堵得难受。
他是有许多安慰举动,却不敢做。怕一个疏忽进一步惹恼她,又让她哭,但什么都不做,违背当下本心。他向来见不得女性在面前落泪,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喜欢上的初恋。
他从未像这样一般,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最后,只能归于一句:
“我做得有失分寸。”
“你有气朝我撒出来。”顾泽临看着她默然隐忍的模样,“不要憋在心里。”
“我哪里敢。”她还记着先前的话,“待会你又要说,我任性胆大到要你容忍。”
顾泽临一时怔忪。
倒不是惊讶于笛袖所说,他记性没那么差,刚说出口的都能忘。而是诧异于她咬住不放、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是我做得不对。”
“当我说错话,我今晚可能……确实太冲动。”
他认错态度倒是好得没话说,稍微瞧出笛袖有松口的苗头,一通软话连消带打下去。
一旦察觉到笛袖开始软化,顾泽临才终于缓了口气,试探着靠近她,没再被抗拒推开。
笛袖伏在他肩头,安静地只剩呼吸音。若非衣服渐渐被泪水打湿,顾泽临难以发觉她在无声地哭。
她说:“不要看我。”
……
这女孩让人既喜欢,又招架不住。一般人完全应付不来。
她太特别了。就连伤心的方式,也不同于众,不甘于将脆弱示于人前。
笛袖困顿地闭上眼睛。
再抬起脸时,除了面颊残余一丝泪痕,清澈水红的双眸,瞧不出任何崩溃过的迹象。
平复好情绪,“弄湿了你的衣服,”她轻吸鼻子,带着有点重的鼻腔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见笑了。”
她不仅恢复如常,也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
仿佛是融不化、捂不热的一块冰。
顾泽临却不再和她较劲。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是指衣服,还是说掉眼泪的脆弱一面。或者二者兼有。
他无奈,“哭有什么好丢脸的。”
顾泽临:“是我的错,为什么反而向我说道歉。”
笛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着站起来。她摔得膝盖关节发麻,一时间失去着力点站不起来,腿冷生硬,现在还没缓过来,顾泽临探了把手,她站起时半靠在他身上,眼前是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她看着衬衣纽扣上的精细纹路,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你试着依靠一下我,会怎么样。”
顾泽临看出她外强中干,“把你伤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放任你一个人回去。”
“再说,你这情况能走回家吗。”
笛袖不说话。
这句话在理——她弄伤一半原因在顾泽临,应当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说服自己后,任由顾泽临将她送上车。看着清瘦的人,抱着也是轻,落座系上安全带后,空调制热系统开启,车厢内冷却的温度重新上升,风叶旋转的忽忽声中,她身体在温暖中慢慢重获知觉。
笛袖问:“去哪。”
“医院。”
“一点小伤而已。”
他不置可否,道:“那也要处理伤势。”
顾泽临没急着发动车,找出一袋湿巾,拆开给她擦沾上尘土的手,刚递过来,转念想到她手肘有伤不方便。
话已摊明大半,没必要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于是干脆自己动手了。
笛袖尚未想到要擦净,不久前她还嫌他年轻,如今却亲眼看到一丝真切和细致。
笛袖侧着脑袋,低眼静静看他如何给自己擦拭,脑海内蓦然浮现一段对话。
顾亦徐有次和她闲聊时,谈论起她弟弟,堂姐弟俩感情好,即使人在国外,亦徐也常把顾泽临挂在嘴边,想起来便念叨几句。笛袖同他见得次数有限,对这人的大半印象,都是从这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亦徐说别看他在外面浑,传出的风言风语不太像话,但他若是对一个人上心,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一是好话说尽,从不与你动气,因为舍不得叫人伤心;二是诚心诚意待人好,心里只装着一个你,随时随地余光跟着走,不会错漏一丝相关的细节。
她当时听完笑笑,并不当真。心想顾亦徐是他堂姐,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相处起来怎么能和外人比?
如今看来,似乎有那么几分可信。
擦过的湿巾包起来,放到一边,启动车身时,笛袖侧脸望向窗外,看着沿途风景、绿化带擦肩而过,车窗玻璃一角始终印着他侧脸。
就这么看着,内心闪过一些想法。
……
良久后,她开口:“我不去医院。”
顾泽临微蹙起眉,准备劝。
“你要是有意补偿,”笛袖身子靠在后座,面色仍淡淡地,移开眼看着顾泽临:“就送我去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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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底座的双盥洗盆齐腰腹高,于宽敞透亮的环境下,反射出糅合华丽与极简的轮廓光晕。
净水台上方,镶贴金箔覆盖镜面边沿,偌大平滑的浴室镜恰好将她上半身完整映入。
酒店套房内,笛袖在浴室对着镜子,沾碘伏的棉签棒轻轻拭过原先视线受阻看不清楚的手肘伤口。
行政客房备有紧急药箱,里面是一些常规的应急医用药品,像纱布、酒精棉片、创口贴,方便客人使用药箱物品及时清理小伤势。
——如果不去医院,这是快捷省事的方式之一。
止血后,擦伤表皮凝结暗红色的血点,笛袖简单做了遍消毒,花了一阵时间,连带膝盖一并上好药。
创面不大,贴上层OK绷足够覆盖住。
浴室门一开,笛袖看到门前地垫立着多出的深色纸袋。.
纸质手提袋烫印的logo是一个以家居服出名的服饰品牌,顾泽临人在客厅,闻声望过来一眼。
“给我的?”
“嗯。”
笛袖心想某人手脚倒快,她爱洁净,原本睡衣沾了点灰,不好穿上床,这回献殷勤平息最后一点怒意,袋子内装着一整套家居服,长袖上衣长裤的款式,面料柔软肤感舒适,她看了眼尺码合适,没说什么转头进浴室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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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