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听得浑身颤抖。
“以我对孟怀远的了解,这应该只是一个最后的兜底方案,最好的情况肯定是苏绫把事情忍下来,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可惜啊,”小柳遗憾地摇摇头:“事情还是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了。”
“王柔和我妈……季唯,长得很像吗?苏绫为什么分辨不出来。”
“事情发生在夜里,光线不好,而且季唯刚生产完,容貌有点变化是正常的,”小柳不耐烦地说:“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
“有了个替死鬼,孟怀远偷偷把真正季唯送走,让她使用王柔的名字和身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王柔,你的母亲重新嫁了人,又生了孩子。”
“但是当年的情况更复杂,因为苏绫开始动脑子了,冲动杀人之后,她开始考虑善后的问题。苏绫不愿意破坏自己在孟怀远心里善良的小白花形象,所以季唯不能死,孟家还是需要一个少奶奶,她找了个叫肖冉的杀手帮她处理了王柔的尸体,然后策划了一个更离谱的计划。”
“有替身替季唯死了,那还要有个替身替季唯活着,” 小柳抬起头:“她找到了季唯的好朋友时妍,派肖冉把她绑走,夺走了她原本的平静生活,远离亲人和爱人,把她囚禁在海外一座孤岛上,整容,教她仪态举止,强迫她承担孟家少奶奶的一切职责,还包括……”
小柳看她的眼神中头一次燃起了烈火,语气也不再平淡,看向安知的眼神中饱含恨意:“包括给你这个冒牌女儿当妈。”
完整的故事太过离奇,安知听得头脑嗡嗡叫,感觉自己就要碎掉了,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这样的世界。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时老师已经怀孕了,她本来已经要有自己的孩子?”小柳还嫌不够,又往她心上捅了一刀:“可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那个胎儿被取出来之后泡在罐子里面,就摆在那里没日没夜的折磨她!”
“睁开眼睛看着吧,别活在梦里了,你天真无邪的童年里度过的每一天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本来应该是你才对,”小柳沉沉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再逃避了,要勇敢面对这一切,这就是你想要面对的真相。
“……阮长风一直瞒着你是因为他怜惜你,但我不会可怜你的,因为你现在的痛苦……根本比不上这些年时老师所承受苦难的万分之一。”
安知颤抖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迷离空朦,只有身旁的小柳依旧坚定,甚至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欢迎来到这个操蛋的世界,梦该醒了,我的小公主。”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阮长风重新回到店里,五金店里的情况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季唯和季识荆的眼眶上有了些哭出来的红肿,面前多了些打湿的纸巾。
“长风,”季唯站起来:“你喝茶么?我给你倒点茶。”
季唯站起来一走动,季识荆才发现她一条腿明显瘸了,心都揪紧了:“你这个腿……”
“孟怀远亲手打断的,”季唯把茶杯端到他面前:“他说学人就要学十分,王柔本来就是个跛的。”
阮长风总归还记得,季唯以前是会跳芭蕾的。
她站起来之后阮长风又仔细看了看季唯,昔日风采绝伦的美人,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十分黯淡了,乍一看过去只是个普通的臃肿妇人,过于频繁的生育和行动不便让她的身材早早变形,肚子上堆积了层层叠叠的厚重脂肪,繁重的劳作让原本的纤纤玉手变得粗糙不堪,不过底子摆在这里,放在普通人里还是称得上漂亮,可坐在这个小小的杂乱五金店里,倒也不违和。
“小唯,跟我回宁州吧,”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一定能保护好你的,你看你现在过得这是什么日子?还有那个姓方的男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老方人还不错,”季唯轻声说:“他对我挺好的,如果回宁州,肯定又要牵扯到那些是非里去了。”
“对你好能让你连着生这么多孩子?多伤身体。”
“他们家,就是比较喜欢小孩,”季唯还在为丈夫找补:“我也说生完老四就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阮长风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孩,养得也不算多么健康,蜡黄瘦弱,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孩子不舒服就就总是哭。
“我已经走不掉了,”季唯把孩子抱起来安抚:“这么多小孩,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家店了。”
“季唯,”阮长风终于开口:“你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我不知道,”季唯疲惫地说:“凑合过呗。”
“我记得你当年好努力地想要干点大事情,很怕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最后还是过上了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我以前是这样说的么,”季唯笑了笑:“不记得了,大概每个人的归宿,就是成为普通人吧。”
年轻时心比天高,恃美行凶,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个平平淡淡的真结局,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到底是惩罚还是救赎?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总会有熬出头的那天,季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她确实愧对许多人,但也确实躲过了命运的屠刀。
“老方快回来了,”季唯下了逐客令:“如果不想留下来吃饭,你们该走了。”
“小唯,你至少让我见见……”季识荆欲言又止。
“季唯已经死了,你们才给她办完葬礼,”女人抬起头,显得冷漠无情:“我是王柔,不是你的女儿,以后见面我不会认你。”
“有空回宁州的话,去看看妈妈,她到死都……”季识荆的话没有说完,被季唯打断。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不该说这些,让我产生负罪感。”
既然早已决定了重新开始,一个父亲总归是不愿意让女儿背负那些沉痛过去的,季识荆战栗无言,阮长风拽了他一把:“走吧,知道人还活着就行,你心里有数,以后别寻死觅活的了。”
“是,你说的是……”季识荆嗫嚅着:“人是无价之宝,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
“再见。”出门前阮长风回头对女店主道别。
“不,不要再见了。”她把哭泣的婴儿放到桌子上换尿不湿,垂下眼睛,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小妍来了么?”
“她说不想见你。”
“好,”季唯淡淡地说:“那就不见吧。”
虽然说是和过去做了个彻底了断,季唯的情绪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始终心绪不宁,索性早早关了店,把孩子们送去婆婆家。
耽误婆婆跳广场舞,老人本来就不高兴,又看到小孙子身上长的红疹,少不得一顿埋怨,丈夫也不曾为她说句话,季唯麻木忍受,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公公才来了一句“你别把人骂跑了。”
“她四个小孩,又没有家的,往哪里跑?”
直到这时,季唯才想到,她是有家的,家里虽然已经没了母亲,但还有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即使她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也只会心疼自己。
只是被她用绝情的话赶走了。
想到这里情绪突然上来,季唯闷着头往外走,又听见丈夫在身后喊,说李老板待会要来店里拿货。
季唯浑浑噩噩地走着夜路,一抬头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走到店门口,奇怪的是明明记得离开时锁了卷闸门,如今却又被拉起来了,店里黑漆漆的。
生怕进了贼,季唯急忙开灯,店里果然有个人,还好,看身形只是个纤细的女性,背对她站着,仿佛在挑选货物。
“你要找什么?”季唯问:“我们已经打烊了。”
“不找什么,”女孩回过头:“我找你。”
并不华丽的素净面庞,五官和眼眸隐隐有些异域风情,确是素昧平生的一张脸,季唯疑惑地看着她:“你又是谁?”
“我在孟家负责照顾安知小姐,我叫小柳。”
“小柳姑娘,”季唯揣度她的来意:“是不是孟先生派你……”
“和孟家无关,我找你有别的事情。”小柳高高抛起手中的螺丝钉:“小柳是个假名字,以前在天堂岛上,人们叫我明娜。”
“天堂岛?明娜。”季唯咀嚼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小柳接住螺丝钉,又向上抛去:“时老师也许提起过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你是她的学生。”季唯紧张地开了个玩笑:“数学果然是她教出来的,你抛物线学得不错。”
小柳手中的螺丝钉越扔越高,终于撞上房间顶棚,然后飞速落下,还是被她稳稳接住:“你也躲得够久了,找得我好辛苦。”
“嗯?你找我做什么?”
“阮长风对你还是会心软,时老师好像也不准备追究了,”这是小柳已经试出了手感,她最后一次抛出了螺丝钉,小小的金属在空中飞舞,终于刺破了头顶的灯管,黑暗迅速包裹住两个人,只有她手中刀刃的亮起一线寒光,人影一闪,女孩的声音瞬间便到了耳边:“但我还是要为西奥罗讨个说法。”
第499章 心肝【下】(15) 争执
因为从季唯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三人先去吃了饭,桌上季识荆全程没动筷子,只是无声垂泪, 时妍没说什么, 低头吃自己的饭,阮长风在旁边试着劝了几句, 季识荆握着他的手腕哽咽了许久, 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居然惊厥过去。
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多年的等待有了结果,季识荆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出来, 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阮长风把人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 按了几分钟毫无起色, 时妍示意让自己来,手法力道看着比他更加专业:“长风,人工呼吸。”
“啊?”阮长风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嫌弃地瞥了一眼。
时妍见他抗拒犹豫,毫不犹豫地捏住季识荆的鼻子嘴对嘴吹气,阮长风看得汗毛都炸了, 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救人救到底。”时妍冷静地说:“别想太多。”
配合着时妍按压的节奏吹了几口, 阮长风越想越气,抽空往季识荆脸上抽了几巴掌,气急败坏地痛骂:“醒醒你个老东西, 别在这装死,为了救你计划全都乱了!你他妈的欠我的!不许死!”
大概是时妍的手法确实专业,也有可能是阮长风这几巴掌奏效, 季识荆这一口气总算是吊住了,撑到了救护车到来。
在医院抢救室门口,时妍感受着身边人流淌的焦虑情绪,细细琢磨阮长风刚才说的话:“长风,为什么救了季老师就会乱掉你的全部计划?”
“症结还是在季唯身上,”阮长风揉了揉鼻子:“苏绫现在能老老实实关在里面,唯一的原因是季唯死了。”
如果现在季唯死而复生,没有受害者,苏绫的谋杀案自然站不住脚,为了给季识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阮长风的后续计划不得不面临变故。
“可是苏绫确实杀了王柔。”
“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甚至没办法证明王柔这个人存在过,就凭孟家花园里挖出来一具骨头?你能证明那是谁,又是谁杀的么。”
“抱歉,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季老师死,没想那么多。”
“跟你没关系,季唯的死活本来就不掌握在我们手里,”阮长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她现在是生是死,其实全看孟怀远,如果他真的决定保苏绫,只要让季唯恢复身份,去宁州的公开场合走一圈就行了。”
“可是季唯已经作为王柔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苏绫的案子现在也有很多人关注,这样很难善后。”
“那就要看在孟怀远心中,这个太太的分量有多重了。”阮长风摸了摸下巴:“无论如何孟怀远肯定急着把季唯控制在自己手里,季唯现在的小日子,恐怕很快就要过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宛市的破旧五金店里,季唯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面前的小柳,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唔,看来还能继续。”小柳说罢,继续按着季唯的脑袋,用力往水桶里面沉下去,水里咕噜咕噜冒起气泡,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动静。
她并不擅长拷打,总是拿捏不好尺度,季唯的体质也比常人虚弱,所以这样反复折腾几次之后,担心把人直接溺死了,小柳还是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有些天真的好奇:“这个跟生孩子比起来,哪个会比较难受?”
季唯狼狈地咳出几大口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你这个。”
小柳坐在旁边给她时间缓一缓,翻了翻手里的日记本:“都在这里了?还有没有备份?”
“没了。”
“为什么要收集西奥罗的日记?”
“因为想知道小妍在岛上过得好不好。”
“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西奥罗中文学得超烂,很多事情他都表达不出来,时妍过得很糟糕,但是西奥罗没办法写出来,因为时妍根本没教过我们怎么表达痛苦,她教我们的都是好的文字。”小柳问:“你呢,看了西奥罗的日记之后,你为她做了什么。”
“我知道的,所以我求了孟先生,让我去岛上看她了。”季唯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当时你不在。”
小柳把日记翻到季唯第一次去岛上那次,西奥罗甚至没有机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季唯,就被肖冉打到脑震荡了。
“去看一次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第二次?”
季唯的第二次造访,带去了西奥罗的死亡。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次你也不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西奥罗已经去世了,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用一本日记骗这么久。”
小柳揪着她的头发,直视季唯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唯不肯说,小柳只好又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几分钟后就得到了一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当事人,她也终于知道了西奥罗死亡的全貌。
季唯第一次去天堂岛,便被时妍的境遇震撼,她不是坏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因为的自己的缘故而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可是面对孟家的强权,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改变,直到时妍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留下来承受你本该承担的责任,做回你的孟家少奶奶,既然已经整容得如此相像,不如就让时妍用她的身份离开,交换一身衣服,学一学步态,未必会被孟家发现,阮长风和奶奶自然也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