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并不准备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冰袋,冷淡地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第497章 心肝【下】(13) 关于季唯的一切……
“有没有觉得老季今天怪怪的?”等红灯的时候, 阮长风突然说。
“你不是一直说季老师有点怪么。”
“今天特别异常啊。”阮长风眉头紧锁:“老东西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我之前去季老师家……”
“你还去过他家?什么时候啊,我都不知道。”
时妍心想她又何曾管过阮长风每天去哪里,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就是安知回来那天, 普通拜访而已, 我看季老师的话头就有点怪。”
“什么意思?”
“他问我们能不能收养安知。”
红灯已经转为绿灯,车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催促声, 阮长风却陷入深思, 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就是回答季老师?”
“是啊。”
“嘶……”阮长风倒吸一口冷气:“我靠。”
“哈?”
“没事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踩下油门继续向前走:“是我多心,季老师没啥事, 咱们回去吧,奶奶还在等我俩吃午饭呢。”
“你连对称呼都变了啊。”
“我随便喊的。”
哪里能瞒过枕边人, 时妍结合他此刻的反应, 思索片刻便出一个相当可怕的答案:“季老师这样急着托付安知,是不是因为他做好准备要……毕竟妻女都已经……”
“我不知道,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阮长风断然道,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接连超了几辆车,车速也越来越快。
“长风, 靠边停, 我们谈谈。”
阮长风非但不理,反而一言不发地继续加速,连者飞过了几个路口, 眼看前方的绿灯已经转黄,也不见减速。
“阮长风!”时妍大叫出声:“看人!”
迟来的一脚急刹车,终于堪堪停在了人行横道前, 几乎撞上个骑自行车的心急路人,时妍和阮长风被安全带死死勒住,都是满脸苍白。
时妍惊魂未定,也来不及数落他,急忙下车查看路人的情况,还好那人并未受伤,也真是有急事,骂了两句后就推着自行车走了。
阮长风把车停到路边,心烦意乱,下意识想要摸烟,自然是没摸到,一拳砸在大腿上。
时妍被吓得手脚发软,也不肯回车里去,就站在马路牙子上生闷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给季识荆打去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更加坐实了猜想,急忙去路口拦出租车。
阮长风追上来:“去哪里?”
“回去找季老师。”
“然后呢?跟他说我原谅你了请你别死?”阮长风拽住她的手:“小妍,你真的能原谅他?”
“对,只要他别去死,我可以原谅他。”时妍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长风,已经死了太多人,季老师算不上好人,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看到认识的人死掉了。”
“可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那样的背叛,锥心刺骨般疼痛,希望就在眼前时被生生掐灭,阮长风想起当年还是红了眼眶:“如果当年不是他,我们早就已经……”
“我们没有机会重来以前的事情啊长风。”
“就算今天把他救下来,你能管他以后么?”阮长风问她:“你没看见他那双眼睛?那是死人的眼,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我们随他去好不好?尊重他的选择,就是我对这个人最后的善良了。”
出租车停在时妍面前,时妍还是坐上后排,关上车门。
“你没办法救他的,你原不原谅他根本无关紧要,他决定要赎罪了你就成全他不好么?”阮长风还不放弃,趴在车窗上继续恳求。
“我对他的看法确实无关紧要,但季老师还有在乎的人。”
“你说安知?他已经把安知托付给我们了。”
时妍摇摇头,无奈地看着阮长风继续装傻:“长风,你知道我在说谁,你也知道怎么找到她。”
阮长风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就当是为了安知吧……”时妍叹了口气,为他拉开车门:“她还那么小,还没准备好道别。”
其实安知看到时妍和阮长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很惊讶,还以为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可十几分钟后,俩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季识荆出来,就很意外了。
“我以为外公回家了呢,他这是怎么了?”
“摔倒了吧。”小柳散漫地说:“山上台阶挺多的。”
安知好想跳下车过去看看,被小柳按住:“急什么,有她俩在还能让你外公出事?”
“小柳姐姐,你怎么知道 ……”
小柳面向她,一脸严肃:“因为我有超能力。”
安知听得呵呵直笑。
远远望着三人上了车,小柳这才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我们去医院吗?”
“怎么可能。”
“那是去哪里。”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小柳神情松快,甚至开始轻轻地吹起口哨来,安知默默听着,起初不成曲调,最后听着听着,竟隐约听出鲁冰花的旋律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五金店往往是一座城市里神奇的存在,永远不会赚大钱,但也永远不会倒闭,它沉默地伫立在街角毫无存在感,永远拥挤逼仄昏暗,但当你需要的时候它能救命。有时候一整天没什么客人,有时候一位工头就能拯救几日的流水。
桌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的时候,王柔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把最小的儿子放进婴儿车里,朝二楼喊了一声:“老方——”
用铁架子焊出来的二层阁楼自然也堆满的货物,王柔喊了半晌,楼上的人毫无动静,只传来短视频一惊一乍的特效和AI人声。
“老方——接老大了!”
王柔又喊了一声。
楼上依然毫无动静。
王柔拿起一根铁管,用力砸在阁楼的支架上,咣当咣当的巨响顺着金属回荡在拥挤的屋子里,扑簌簌震落无数灰尘。
楼上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挺着臃肿的肚子,也真难为他从狭窄的楼梯上挤下来,不耐地吼道:“别催了,魂都给你催掉了!”
接二连三的动静确实闹腾,婴儿车里的婴儿大声哭起来。
“小孩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
面对指责,女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一个小朋友踉踉跄跄地扑向她,不知道在哪里玩了泥巴回来,手掌脏兮兮的,糊了她一身,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冰棍。
还没哄好孩子,又进来个客人买电线,王柔趴在角落里翻找客人需要的型号,成卷的电线非常重,落满灰尘又看不清胶皮上的数字,王柔吃力地扯出来一卷,不是,又扯一卷,好不容易找到了,剪下需要的长度后再回头,客人已经不耐烦走掉了,王柔把那截电线扔到地上去。
这就是王柔的生活,守着一家不会发财也不会倒闭的小店,一个丈夫,四个孩子,头顶上一个破旧的老风扇,吱吱呀呀一摇就是好多年。
直到今天,宁州来的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生活,他们一开口,就叫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季唯。
她自生活的厚重烟尘里抬起头,而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季识荆,她的父亲,另一位是阮长风,或许可以称为她的初恋。
“好久不见,季唯。”
其实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很无聊,店里的父女俩抱头痛哭的时间,阮长风先回去看看守在车里的时妍。
“这么快?”时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
“我插不上话。”阮长风从车里拿了瓶水喝:“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讲,让他们父女俩叙叙旧吧,现在确定季唯还活着,老季肯定不会寻死了。”
“嗯。”
“我在店里见到季唯的小儿子,还有门口蹲着的那个也是她的,居然生了四个……五金店这么赚钱的吗?”
“孟怀远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不管她。”时妍淡淡地说:“这些年肯定是要暗中关照的。”
“小妍,你真的……不想去见见她?”阮长风有些迟疑地说。
“还是不要见了吧,我只是送季老师见他女儿,”时妍显得很平静:“今天早上就说过了,葬礼结束之后,不管那座坟里实际上是谁的骨头,季唯这个人在我心里就真的死了。”
“也是,她都用王柔这个身份活了好多年了,”阮长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柔啊。”
时妍微眯起眼睛,回忆那个曾经一面之缘的小女仆,真正的王柔并不是什么惊艳的美人,跛足,瘦弱,安静又寡淡的女孩,在尘世间没有牵挂,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成为女主角的替身,仿佛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唯一的不同只是她有一个不离不弃的阮长风。
“不知道王柔的亲人这些年有没有找她。”
“王柔是从小被孟家收养的孤儿,大概没有亲人了吧。”时妍抬起眼睛看向阮长风:“长风,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阮长风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前额与她紧紧相抵,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思绪:“我……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只怪我来得太迟了。”
第498章 心肝【下】(14) 讨个说法……
“我听不懂。”不远处的另一辆车里, 安知放下耳机,对一旁的小柳说:“我听不懂她和爷爷讲的故事。”
“你哪一段没听明白?”小柳扯掉一侧的耳机:“我大概听懂了。”
“我哪一段都没听明白,”安知惆怅地说:“我妈妈怎么又活了, 然后又变成王柔了, 还重新嫁了人,生了这么多孩子。”
“呦, 不错, 至少结局你听得挺明白嘛,这里面关系有点乱,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下,”小柳又监听了一会, 开始给安知讲当年真正发生的故事:“首先,你妈先嫁给了孟珂, 然后又和你爷爷孟怀远搞在一起, 怀上了你。”
最羞于启齿的不堪身世被她这样平淡无奇地说了出来,安知痛苦地呜咽一声,抱着头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就这么点事情,怎么值得阮长风那样瞒着你,仿佛你知道了就会天塌下来似的,”小柳困惑地摇摇头:“如果你早点知道, 现在还能淡定点, 因为后面离谱的事情多着呢。”
“我知道了,小柳姐姐你继续……”
“季唯怀孕了,而且绝对不可能是孟珂的, 那这件事情注定过不去苏绫那一关,她不可能接受丈夫出轨,”小柳接着说下去:“孟怀远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 她知道之后肯定是要杀人的,想过苏绫这一关,想留下你这个孩子,又舍不得季唯,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让苏绫忍耐,而是给她的出气筒。”
“王柔就是这个出气筒,她是孟家收养的孤女,早在季唯怀孕的时候,孟怀远就把她囚禁起来,悄悄整容成季唯的样子,万一季唯生产后,苏绫真的爆发了,就把王柔丢给她,当成季唯杀掉好了,只要苏绫真的杀了人,那就不会追究他出轨的事情,反而会成为世界上最乖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