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史师你肯定也没忘咯,你以前辅导过他复读的。”
“没忘。”
“他前几年生了场重病,据说当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不过命大挺过来了,去年结婚了。”
“真好……有空该去看看他。”
“我想想看还有谁哦,对了,咱们乐队还有个鼓手,这个我没联系了……叫什么来着?”
“宁乐。”许久之后,时妍才小声说。
“对,宁乐,还是你记性好哈……那些曲子也是,我都忘记了,你还记得。”
“唔……”时妍把头倚在座椅角落,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再接话了。
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才发现她是睡着了。
他早就能够分辨出时妍装睡的迹象,可现在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
相对于这些天来他精心营造的助眠环境,这辆出租车糟糕极了,车况不算好,总有些颠簸,车里的气味也有些浑浊,司机甚至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搞笑电台,可是就在这辆车里,时妍沉沉地睡着。
阮长风还来不及感慨,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阮长风怕晃到她的眼睛,急忙调低亮度,发现那是杨医生发来的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时妍的大脑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我和北京来的专家讨论到现在,才敢下这个结论,具体情况你们今天来医院,我们再详细讨论。”
“关于时妍的失眠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我等不及先把情况跟你说,这样你应该能高兴一点。”
“没事的兄弟,放宽心些。”
阮长风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第一次在文字中感受到温暖,眼前不自觉就模糊了。
司机把车速缓缓降了下来,因为已经到了时妍家附近,阮长风却没有下车,只是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有零有整,一股脑塞到司机手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动作很乱,神情也无比复杂,混合着欣慰的笑与释然的哀,在他无声的凌乱泪眼中,司机读懂了他的意思。
“请继续往前开,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停下来……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吧。”
第494章 心肝【下】(11) 以后吃完饭,要知……
孟夜来的手术进行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 徐莫野睡着了,眼下这种情况情况,如果放在以前, 孟珂大概会一脚踹在他后心, 可是今天的孟珂静悄悄,徐莫野甚至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场面非常单一, 就是孟珂独自走在他前面,脚步轻轻的,他在后面跟着,沿着孟珂的脚印走了好久。
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徐莫野睁开眼睛,先看向孟珂。
孟珂早就从昏迷中醒来, 维持着不变的僵硬坐姿。一切都成定局, 孟珂甚至没来及最后对夜来说上几句话,眼前就只剩下手术室的一扇大门,如今再指责徐莫野已经太迟了,孟珂神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
敲门声迟迟得不到回应,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门外的人已经把锁撬开了, 脸色阴沉的阮长风走了进来:“你是觉得这场秘密手术能瞒住孟家, 还是这扇门能拦得住我?”
“没想过能瞒住你”徐莫野挑眉看向他。
“你没遵守承诺。”阮长风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孟珂:“现在这样,不是孟珂本意吧?”
孟珂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多了个人,徐莫野也没有心情跟他啰嗦这个, 探出头确认一下后就把门关上了:“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尾巴?”
“当然没有。”阮长风观察着这个在地下室里临时搭建的手术室:“我以为你准备有多周全。”
“医生,各项设备,都是最好的, 环境……是稍微差一点,为了安全起见。”徐莫野警惕地观察墙上的监控画面。
阮长风无奈地说:“安全起见?你在防备谁?”
“……”
“你怕孟家抢走他们,可别忘了那是他们的家人,孟夜来的病怎么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徐莫野被这句话刺中痛处,几乎本能地反击:“如果之前没有你横插进来一脚,夜来的手术早就成功了。”
阮长风怒道:“那安知就活该牺牲么!”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手术已经开始三个小时了,这次和安知没有关系,我倒要看看你还要用什么借口继续给我搞破坏。”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孟珂突然站起身,指了指外面:“你们两个出去吵。”
“小珂我不是……”
“出去吧,”孟珂平静地说:“我头疼得厉害。”
阮长风凝视着灯下孟珂瘦削的影子,发现他的影子很淡很淡,这情形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便有种他很快就要消失的不详预感。
真的被赶出来反而没什么好吵的了,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徐莫野站在巷口抽出一根烟,烟盒送到阮长风面前,他摆摆手:“戒了。”
“怎么,现在有媳妇管着了?”
“少打听。”
“这么多年下来你没有用真的认真戒过烟。”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阮长风嫌弃地站到他上风口:“跟我很熟么。”
“永远是你的敌人最了解你。”徐莫野点燃了烟,问起别的事情:“时妍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阮长风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这几天每晚都能睡满十二个小时,脑子里面也干干净净的。”
“不容易,恭喜你们。”徐莫野眼中欣慰全然不似作伪:“我听说安知今天也出院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我都还不……”阮长风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地下室里面传来孟珂的声音,似乎在大喊夜来的名字。
徐莫野心里瞬间一沉,扭头冲了回去,只见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孟珂浑身颤抖着跪在医生面前,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夜来怎么了?”
“手术……非常成功,徐先生可以放心了。”
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再想去搀扶孟珂,却发现他已经晕倒在地上。
季安知出院的时候,来接她的人还是小柳。
“怎么了小姐,看到我不满意?”小柳甚至还戴了副墨镜,模仿霸总经典台词。
安知沮丧地直揪头发:“就非得是你嘛。”
“谁让我是你贴身女仆呢。”小柳今天显得特别开朗,火速办完出院手续,推着她的轮椅脚步轻快,硬是让安知从一辆轮椅中感受到了风驰电掣的推背感。
“慢点,小柳姐姐你开慢点……我要飞出去了……”安知紧张兮兮地握住扶手:“你不会是要把我从高处推下去吧?”
小柳没有说话,冷峻的视线扫视四周,发现许多人向她们聚拢过来。
“猜对了安知小姐,我违抗了孟先生的命令,是为了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说着小柳甚至还拿了根布条出来,蒙住安知的眼睛,又用耳塞塞住她的耳朵。
安知现在只能感受到耳畔呼呼的风声,路上崎岖颠簸仿佛不是城市的道路,隐约有很多黑影逼近她们,又骤然远离,安知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紧张地握紧扶手。
等小柳摘掉她眼前的布条,呈现在安知眼前的却不是什么修罗地狱,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家。
不同于孟家冰冷华美的庄园,这里是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位于安静的老城区,已经有些破落的楼梯房小区。
“你外公应该在家,”小柳抹了把额前的汗,叉着腰调整呼吸:“你自己能上去吧。”
“小柳姐姐,”安知眼前洒满小星星,只觉得头晕眼花:“你没事吧?”
“没事,”小柳潇洒地甩掉手背上的血:“你只能和外公聊一小会,我让你见他一面已经很难了,知道吗。”
安知试着从轮椅上坐起来,又摔了回去。
小柳无奈地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知满心愧疚地趴到她背上:“小柳姐姐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被背着走上楼,家门虚掩着,房间里隐隐传出说话声,小柳把她放到地上,安知推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客人出来。
安知的视线转向昏暗的室内,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轮廓是位陌生的优雅女性,凭本能喊了声“阿姨好”。
“咦?你回来了。”时妍稍微退了小半步,片刻后平静地回了句“你好呀安知”,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太熟悉的友好邻居。
时妍不知道安知被带回孟家的始末经过,也并不清楚安知过去几个月的颠沛流离,还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吃饭,对待她也就像个不太熟的领家阿姨,客气疏离。
安知听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想再听她说几句,时妍已经出去了。
她的视线追出去找小柳,可楼道里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就被季识荆用力搂住:“安知,长高了啊……”
安知从来没想过突然就能回家,本来只需要享受与家人重逢的喜悦,眼睛却总是离不开季识荆后脑上连绵的白发,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真是离开了好久,再看家中陈设,居然也有些陌生了。
季识荆应该是知道她会回家,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安知见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便问还有谁要来?
“本来要留她吃饭的,既然她提前走了,那就咱俩吃吧。”
“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季识荆给安知盛汤的手顿了顿,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时妍:“那没事了,就是普通邻居……楼上时奶奶的孙女。”
直到这时安知才意识到,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是当了她十多年代理母亲的女人,怔怔地放下汤勺。
“没认出来对吧,”季识荆温和地笑笑:“她和以前差别很大,和我们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阮叔叔一定很高兴。”安知轻声说。
“先吃饭吧孩子。”季识荆又给她夹了只虾:“菜做多了,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安知抿了口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感觉明显咸了,不动声色地又剥了只虾,发现也做咸了,糖也放了太多。
可看季识荆神色如常,并不能尝出咸淡,难免有些伤感,原来衰老会这样剥夺一个人的味觉。
“你在孟家肯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这些家常小菜入不了眼了吧?”
安知笑着摇摇头,认真吃完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
“嗯,不挑食,是好孩子。”季识荆满意地点点头。
饭后,季识荆把碗筷收到厨房,突然对她说了句:“安知以后吃完饭,要知道主动帮忙洗碗了。”
安知看着老人白发苍苍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中大为惭愧,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全,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唉我在家哪能让你干活,我是说以后等你去了新家……”季识荆心疼地拍了下桌角:“桌子坏,撞疼宝宝了。”
安知没听清他说新家是什么意思,尴尬地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怪桌子的。”
“怎么不是小孩子呢?小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识荆大抵确实是老了,神志走向逐渐昏聩,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既然提到了季唯,那有句话再艰难也要说下去。
“安知,我看8号日子还可以,咱们给小唯帮个葬礼吧。”季识荆艰难地说:“好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无尽悲痛,安知含泪看向在门外闪现的小柳:“小柳姐姐,让我在家多陪我外公几天吧……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