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后退了半步:“安知不会愿意的。”
“不是安知的,”徐莫野知道孟珂误会了:“是自愿捐献。”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自愿”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孟珂看了眼夜来:“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其实徐莫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讨论的,但愿意给他时间:“我去看看师傅还有师兄们。”
“去吧去吧,住持从早上就一直念叨你呢。”
徐莫野暗暗再次惊叹于阮长风的神机妙算,虽然看着是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倒霉蛋,但绝对是他在宁州最不想碰到的对手。
而此刻,“神机妙算”的阮长风正在做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情——拉窗帘。
这扇蓝白碎花窗帘还是时妍十几岁的时候装的,经过多年的反复拆洗,挂钩和窗帘杆都已生锈,稍微扯动就会发出声响。
阮长风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妍,后者刚才嘀咕了一句“外面好亮”,然后突然就没动静了,疑似倦极睡去,留他现在心惊胆战地站在窗边,试图帮她把窗帘拉上。
窗帘杆上有一连接处生锈格外严重,挂钩经过时总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停在阮长风耳朵里却如霹雳一般,窗外阳光刺眼,明晃晃的,阮长风心里烦躁,再一拉,窗帘更是直接卡住了。
他紧张地回头张望,时妍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只是眉峰几乎看不见地抖了抖,阮长风心一凉,便知道已经把她吵醒了。
这几天各种方法都想尽了,也没找到帮她入睡的方法,但已经很能看懂时妍装睡的小伎俩。
杨医生分析了时妍的症状后,悄悄跟阮长风说,对于现在的时妍,连闭目养神都是奢侈的,闭上眼睛之后的无边黑暗同样是一种折磨。
阮长风没有再动,只是站在窗帘留下的那道缝前面,挡住身后的阳光,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想给安知发个消息,绞尽脑汁写了好多字,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发出去。
看不见的压力沉甸甸地地坠在肩头,他喘不过来气,时妍的归来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大结局,只是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他再不能潜伏在暗处,想要护住这些在乎的人,同样难如登天。
时妍表情安恬,似乎全然没被他心中的焦虑影响,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失望。
第493章 心肝【下】(10) 安眠
徐莫野顺着沙滩上的脚印, 一路找到了独处的孟珂:“总算找到你了。”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孟珂回头,眼眸和影子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唔, 你来啦。”
“阮长风有没有为难你们?”
孟珂摇头:“没, 我被扎了一针麻醉,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都没见过他。”
“跟我回去吧, 船已经到了。”
孟珂却说:“我不想回宁州了。”
“诶?夜来估计不肯跟我走吧?”
“你误会了,我是说夜来也不走了。”
“我一时半会可没办法把医生带到这里来做手术啊……再说夜来手术之后也需要严格的护理。”
孟珂叹气,打断了他继续装傻充愣:“阿野,我决定放弃夜来的治疗了。”
徐莫野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已经找到很好的□□了, 尽快给夜来做手术是有希望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已经拖太久了, 没意义的, 只会让他受更多折磨,”孟珂摆摆手:“夜来的身体我清楚,没意义。”
“你清楚还是医生清楚?”徐莫野向他逼近一步:“孩子的情况每天都在变,至少要去问过医生……”
“如果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呢?”
“那就换一个医生。”徐莫野断然道:“我绝对不会让夜来死的。”
可他向前一步,孟珂就要后退一步:“阿野,你是夜来什么人?”
这次徐莫野没有再迟疑, 也没有被他拽入复杂的伦理学辩论, 只是脱口而出:“我什么人都不是,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的任性就这么丢掉性命。”
“这是我和夜来共同的决定,不是任性。”孟珂轻声说:“这些天我只给他简单的止疼药, 他每天睡很久,醒来之后我就陪他玩……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好好陪他玩过,我之前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从来没见过夜来像现在这么快乐。”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夜来以后很多年里都拥有快乐,健康的快乐,还有自由。”徐莫野的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了恳求:“小珂听话,别再任性了。”
孟珂又后退一步,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海水里,潮水慢慢涨过他的脚踝:“阿野,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在你心目中我永远都只是任性而已。”
徐莫野无奈摊手:“好,我不和你吵,但性命攸关,你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夜来还是个孩子,他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他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真的做好准备,去背负这样的离别了吗?”
孟珂决然道:“没错,我准备好了,这是遵循我自己本心和直觉做出的决定,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徐莫野点头:“行,你毕竟是夜来……最亲的人,我尊重你的决定。”
“阿野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孟珂面露喜色:“这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陪夜来走好不好?”
“家里还有好多事情,晨安说他搞不定……”徐莫野有些微微为难,突然又爽朗地笑起来,向孟珂敞开臂膀:“随他去吧,宁州尽是些破事,我不管了……我也想好好陪着你,咱们好些年没回来。”
孟珂开心地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一片羽毛似的飞扑入他怀中。
然后,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徐莫野捞住昏迷的孟珂,收回了刚才砸向他后颈的手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任性下去。”
夜半时分,奶奶入睡之后,时妍已经洗完澡,阮长风突然提议出门转转。
“现在吗?”
“反正也睡不着。”阮长风提议:“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哇。”时妍撑起倦怠的身子,努力让自己非常期待:“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于是,他们就像逃家的少年人一般,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溜下楼出去玩。
一路上时妍都尽可能显得好奇,不断追问他要去哪里,阮长风也故弄玄虚地卖关子,时间长了反倒真的开始好奇起来。
好在也并不远,步行不过二三十分钟,居然被阮长风带去了音乐学院。
这么晚了学校路上依然有人不少人,都是往演奏厅的方向去的,时妍在门口看到了招牌:睡眠音乐会。
走进演奏厅,光线昏暗,地上的桌椅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席排列整齐的被褥,音乐爱好者们深夜来访,或躺或坐,轻声谈论今晚的那位钢琴家。
时妍小声问阮长风:“那我要是听这个音乐会听睡着了,到底算亏还是赚?”
“有人来享受音乐,有人需要睡眠,”阮长风帮她拍了拍枕头:“所以没必要计较得失,就当作一种体验就行。”
时妍抱着膝盖坐在褥子上:“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这么多人。”
“其实他的这个音乐会还挺有名的,据说在全球巡演过蛮多场,大概因为在这里睡着了不会被指责音乐品味低下。”
其实时妍已经发现了,虽然都是白色床单和枕套,但她身下的棕榈垫明显比其他人的质量更好,枕芯也是蓬松柔软的鹅绒的,这个床铺的位置也刚刚好,离喇叭不远不近,空调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某人真是煞费苦心。
柔和的掌声中,今晚的音乐家走到舞池中央的钢琴旁,时妍看清身穿燕尾服的中年人清瘦的脸,终于有些吃惊了:“唉?这个人长得好像……”
“嗯,蒋叔。”
“我记得外面海报上写了个很长的英文名啊,头衔可唬人了。”时妍追问:“他以前不是开livehouse的吗,就咱们乐队演出的那个,怎么不开了?”
“以前他那家店的门票二十五,就靠酒水赚点钱,动不动被房东赶得满地跑,现在这么一包装,你猜内场门票多少钱?”
“能坚持做音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为他高兴。”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嘛……你待会可以找他聊聊,蒋叔对你印象可好了,这两张票也是他塞给我的。”
“他开店见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还记得我的吧,肯定又是……”时妍没说完,大厅里零星的几盏灯就熄灭了,蒋叔站在钢琴旁,在掌声中向听众鞠躬致敬。
“感谢大家今天来听这场睡眠音乐会,相信能在这个点来听音乐会的朋友一定都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与思考,这是第一次来宁州,今天真的很荣幸能和大家……”
时妍尴尬地摸摸鼻子,凑到阮长风耳朵边上问:“他就不怕在这遇到个摇滚老炮儿?”
“要真是他以前店里的常客,应该也能理解他。”阮长风扶时妍躺下:“你别老想着他是谁,也不用非得睡着,就休息一下……”
时妍乖乖躺好,盖好被子戴上眼罩,开始认真倾听柔和清新的琴音。
一个小时后,在场中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时妍坐起身,摘下眼罩。
身旁的阮长风睡着了,音乐确实空灵澄净,让人听了心情平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时妍抱着被子坐着,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无法入睡的自己,像个怪物。
蒋叔一抬头就看见她了,左手还停留在琴键上,右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时妍迅速躺了下去,视线余光看到蒋叔又朝自己招招手。
见时妍迟迟没有反应,蒋叔更是直接停下了演奏,周围的乐队成员不解地看向他。
时妍无奈地爬起来,穿上鞋走向舞池中心。
蒋叔欠了欠身,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然后从身旁拿起一把吉他递给她。
时妍哪里敢接,连连摇头。
“帮帮忙,”蒋叔无声地说,眼神真诚:“吉他手生病了。”
他几乎是把吉他塞过来的,时妍生怕闹出动静来搞砸他的音乐会,别别扭扭地接过,又被蒋叔拉到旁边的谱架前,然后亲手为她翻开了琴谱。
手中的吉他也是老朋友了,正是阮长风以前那把,见证了许多故事。
曲子熟悉又陌生,属于多年前的野骨乐队,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舞台下听过,坐在活动室里看过,这些年曾经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在绝望中失落了记忆。
如今握着吉他,似乎不用思考,手指搭在琴弦上,曲调就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时妍只慌乱了片刻,大概确定了自己的水平,便镇定地弹了下去。
蒋叔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乐队比划了个手势,伴奏便追了上来。
时妍仰起头,周围漆黑如旷野,她不知道是否已经有观众察觉到变化,只有几束昏暗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轻柔的旋律包裹着她,原来站在舞台中央是这种感觉。
时妍一首一首地弹了下去,直到头顶灯光次第亮起,观众们渐渐醒来,蒋叔拿起麦克风开始说结束语,依次介绍他的音乐团队,贝斯,鼓,长笛,最后轮到时妍,他眯起眼睛笑笑:“还有这位……是全世界最好的乐队经理,为了乐队压抑了她自己的天才吉他手。”
时妍臊得满脸通红,阮长风站在台边,搭了把手让她跳下来。
“感觉怎么样?”
时妍捂住脸,耳朵尖都憋红了:“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本意是希望你能睡一觉的,就算睡不着,也想让你稍微体验一下站在台上的感觉嘛。”阮长风认真地注视着她:“小妍,你不是命中注定要当观众的。”
“嗯。”
“还有就是……”阮长风轻声说:“你弹得超棒,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
从音乐学院出来真是深夜了,时妍刚才在台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弛下来了,突然就觉得非常累,阮长风拦了辆出租车。
“对了你还记得张小冰嘛,就我那个室友。”
“嗯,记得。”
“这小子现在混得挺不错了,跟他媳妇两人开了好几家店,喏……前面路口那家超市就是他投资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