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
第463章 迷途(完) 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 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李静说:“我回去会给他俩带去危险。”
“所以你是准备……就这样了?”
“上次见面你好像很想弄死我,”李静注视着他:“现在可以动手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有人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 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好高枕无忧。”阮长风轻声说:“我偏不想让她如愿。”
“是我以前的病人?”
“是。”
“一楼走廊尽头的仓库里面有几桶油,”李静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帮我拖过来吧, 再去厨房那边拿个打火机给我, 还有花园里面的花,也摘一点吧。”
阮长风留在原地不动:“你自己准备啊。”
“太麻烦了,我还想多陪陪小健。”李静垂眸:“以前工作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他玩, 只能严格要求,他看我都怯怯的, 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阮长风沉默不语。
“你是为了孟家少奶奶来的么?上次怎么没带她走?”
“上次出了点意外。”阮长风苦涩地说:“这次又来迟了。”
“你帮我这个小忙, 我再说点孟家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阮长风按她的吩咐取来各种物件:“我看后院里好多花都谢了,随便找了几朵。”
“谢谢。”李静接过花,又抬手推倒了油桶。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孟家也有人找我整过容,我猜你会用得上这个消息。”
“苏绫?”
“她那张脸还真是纯天然的。”李静低头编织花环。
“那是谁?”
“兰志平你认识吧。”
阮长风从王行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默认是孟怀远的鹰犬之类的角色。
“这是个有手腕的人物, 帮孟先生处理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李静仰头环视她的疗养院:“孟家给少夫人换脸这件事情,他是实际的执行者。”
阮长风心有余悸:“领教过了, 是不好对付。”
“兰志平以前带他妻子找我整过容。”
阮长风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不是非常感兴趣。
“尹瑶麻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说……”李静的声音低了低:“对不起妹妹,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阮长风摸了摸下巴,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我就知道这些,没跟别人说过,”可惜李静已经编好了花环,戴在鲁健的头上,遮住了他前额的伤口:“你可以走了。”
阮长风把一个针筒放在她手边:“刚才顺路去药房拿的。”
李静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上次你给我戳这么一针,我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这次剂量加倍,”阮长风眼神似乎怜悯:“烧伤,烫伤……还是很疼的。”
“谢谢。”
“我发现你从来不道歉。”
“懦夫才会在生命尽头寻求和解和原谅,”李静仰起头:“我只是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今天的下场并不意外,要向谁说对不起?”
阮长风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在他身后,火光渐渐烧了起来。
此间的一切罪孽与梦想就此埋葬,而他终究食言,没能及时带走她。
从此人海茫茫,再难觅芳踪,自当日琅嬛山一别,屈指算来,已有数十年之久。
暮春时节,阮长风回到了宛市的古镇,推开一间空屋的大门。
古镇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的愈发好了,游人如织,亲戚也不愿看着偌大一间临街旺铺空着,准备租给别人开店,开门发现还有阮长风当年寄宿时遗留的东西,便让他来取走。
一进门先看到那颗枣树,这个季节已经郁郁葱葱,屋檐下挂满灯笼,糊的宣纸早已经残破,时妍的手艺足够稳,竹编的框架仍是完好的,在风中微微飘摇。
门口贴的对联自然也都褪色了,阮长风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自己当时写的是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再往里看,书房门口还有一副倦时更枕闲书卧,有卿只就云窗读,保存相对完好些,阮长风把当年的轻狂笔墨揭下来撕碎。
回到院子里,他找了把铁锹,想把当年埋的那坛子酒挖出来。
时过境迁,当年又没做什么特殊记号,只记得是在枣树下,如果是时妍在肯定能记得住,可阮长风靠着记忆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几乎把小院整个犁了一遍,只恨自己当年咋这么有力气,挖了那么深的一个坑,如今根本找不到。
他重伤未愈,辛辛苦苦挖了大半天,最后一头栽倒。
“酒找不到也就算了,人可一定要找到啊……”
阮长风躺在地上,看着枣树茂密缝隙里透出的瓦蓝天空,把沾了春泥的手指凑近唇边,恍惚间觉得那应该是初吻的味道,记忆无限真实甜美,一时醺然。
阮长风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坛酒,也没发现什么希望带走的东西,准备就在当地处理掉了。
寻找废品回收站的路上,阮长风看到了时妍说过的那家寺庙。
旅游景区里面的佛寺香火大多旺盛,寺庙和时妍以前造访的时候也不一样了,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收门票的话,时妍肯定不会去的。
阮长风丢出五块钱,准备买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残疾人免费。”
他愣了片刻,也没反驳,一步一瘸地拄着拐进去了。
绕过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阮长风拦住个僧人问送子观音在哪里,僧人说送子观音住的那间屋还没修好,现在不对外开放,施主你要不要布施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