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师你先从天台下来,”阮长风比时妍更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速飞快:“能做手术赶紧手术,要是你死在手术台上,我会替你向孟家报仇。”
“不,你不会的。”季识荆说:“你连时奶奶出国的护照都准备好了,你准备投奔你大哥,这辈子都不回宁州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向孟家复仇,对吧?”
阮长风看了眼时妍,愧疚地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时妍摇摇头,示意并不在乎。
“季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孟家把小妍折磨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我不相信你,”季识荆说:“你根本不是那种重情义的人,你就连阿欣快要被火化的时候,都有心情去买炸鸡。”
“季老师,我不知道你和长风之间有什么误会,”时妍说:“你不相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吗?”
“我……”季识荆哽咽道:“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季老师你死了阿姨怎么办?”
“别拿她来劝我,我死了她自然也活不久,”季识荆看着宁州浑浊的天空,生无可恋:“我们一家三口去那边团聚,也算个好结局。”
“呜……”时妍这是真的急哭了:“季老师你别这样啊……”
“他要是真的想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再不然配点炸药去找孟怀远同归于尽也行。”阮长风冷淡地说:“你在这里跟我们逼逼赖赖,到底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季识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给你找的那架飞机上只有一个位置。”
阮长风推开天台的门,看向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确实是过于迷你的机型。
“OK,”阮长风对时妍说:“你先走,我还有的是办法。”
时妍含着泪把电话举到耳边,听季识荆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
“季老师说,”在巨大的荒谬面前,时妍已经有点哭不动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有我留在这里……做人质,你才会继续对付孟家,小唯的仇才有人报。”
“季识荆你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阮长风气得破口大骂:“你赶紧死!晚一秒你就是个孙子!你跟季唯一个德性——”
“为什么呀季老师……”时妍难过地蹲在地上:“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几百公里外的宁州,季识荆站在天台边缘,灵魂被风吹成了两半,却用最冷酷无情的话语,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和小唯相提并论?”
“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孝顺……你有什么?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凭什么小唯死了,你却活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救?”
“就你家闺女是个宝,其他女孩就是根草么?”阮长风见势不妙,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季唯那纯粹是把自己作死的,你也赶紧死,没人拦着你,积点口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生命中第二次失去父亲。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东西最惜命了,他才不敢往下跳。”阮长风这次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都没拿你当女儿,只当你是个陪衬他女儿的小丫鬟,你还拿他当爹?”
“我……”
“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咱俩直接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最多你以后看几次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威胁不过是为了拿捏你,何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说得我都明白,”时妍低头恸哭:“可我四岁就是孤儿,季老师在我心里就像爸爸一样啊……”
“爸爸比女儿死得早是很正常的,”阮长风说:“我们只要用心缅怀就好了。”
时妍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晕过去:“可是飞机只有一个位置。”
“飞机的载荷都是有余量的,”阮长风说:“咱俩的体重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大胖子,你可以坐我腿上。”
时妍终于看到阮长风后背沁出来的嫣红,血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洼,知道他的伤绝不是崴了脚那么简单,默默捡起电话。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飞行员丢下去嘛。”阮长风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努力想办法:“开飞机而已,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呀。”
“季老师,你先下来吧,”时妍虚弱地说:“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跳下去了。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阮长风说:“乖,听话,你先上飞机,回宁州好不好?我有办法可以离开的,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鬼点子。”
时妍温和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阮长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一头栽倒在她怀里:“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找到这里受了多少罪?有多不容易?我差点就死了……”
他想把她打晕了塞到飞机里去,可崩溃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时妍低头抚摸他憔悴的脸颊:“长风,辛苦你了,麻烦你再来接我一次。”
“我做不到的,我没力气了……”阮长风委屈地说:“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关系,我有耐心,我等你。”时妍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回宁州,然后我们接上奶奶,一起去瑞士,我哥会收留我们的。”阮长风说起曾经畅想的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色渐渐褪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留学,之前的交的申请还没过期……我再也不想和孟家作对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知道,长风,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时妍隔着绷带亲吻他的额头:“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直升飞机盘旋着降落,时妍把重伤的阮长风塞了进去——季识荆果然算无遗策,机舱里剩余的空间极其狭小,这甚至压根就是个单人飞行器,塞一个阮长风已经非常紧张,绝对不够她一并挤进去。
“可以走了吗?”飞行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等等……”阮长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不久前从孟家的飞机上拆下来的螺母。
“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啊,先用这个凑合一下。”阮长风把坚硬的螺母套在时妍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正正好好合适:“小妍,嫁给我好吗?”
“好。”时妍吻了吻那个全世界最粗糙的戒指,把它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等我。”阮长风紧握她的左手不愿意松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不要着急,你慢慢来,”时妍殷殷劝慰:“不要享受复仇,不可以折磨别人取乐,每一天都要认真生活,要珍惜和人相遇的缘分,多体谅别人的难处。”
“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做个好人,至少要活得有尊严和底线。”时妍弯了弯眼角:“我希望你能快乐。”
“好。”
“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可以吗?”时妍没忍住笑了:“你别嫌我啰嗦。”
“嗯。”
飞机逐渐盘旋升空,时妍踮起脚,轻吻他的指尖,满腔的柔情不舍,极致的牵挂思念,只化为风中的一句低语:“照顾好自己。”
第462章 迷途(34) 斗兽笼
阮长风在病床上醒过来,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次伤得太重,主观上的求生欲淡薄,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挟着久久不退的高烧, 数次把他推向生死边缘, 这也是阮长风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
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失去了时间观念, 其实并不怎么难熬, 但清醒过来后还要面对季识荆那张脸,甚至还要被他照顾,就属于对他意志力的重大考验了。
阮长风脱离生命危险后,看到季识荆欣慰地说真是太好了, 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了,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对不起, 等事情结束了, 我一定……”
“你闭嘴吧……”阮长风绝望地合上眼睛:“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过几天手术,还好你今天醒了。”季识荆叹道:“不然恐怕都没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你不欠我的……你是对不起小妍。”阮长风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对不起她,我信错了人。”
“长风,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季识荆的眼神中全是沉沉死意:“我当时刚知道检查结果,心里只想着我这一家三口,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不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
“那是你家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拖下水?”阮长风只恨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揍他:“小妍真把你当父亲一眼看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识荆看上去同样迷茫, 并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所以没办法容忍你们俩幸福吧。”
阮长风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连声咳嗽, 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五官都挤成一团。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痰?”
阮长风喘不上来气,却摇摇头。
季识荆看他脸憋得通红,急道:“我去找医生。”
“没事。”他闭着眼睛,把这口气恶狠狠地顺了下去:“喉咙里进沙子了。”
“怎么会呢?”季识荆听不懂:“医生没给你插管啊。”
阮长风又痛苦地咳了好几声,在喉咙里咳出了血意:“……要么就是卡到鱼刺。”
“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哪敢给你吃鱼。”
阮长风再也不愿跟他说话。
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但钱老先生没有说的是,这不期待的伤痛竟比死更难熬,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背叛,足以摧毁他对一切人性中美好善良的信任。
从今以后世界再不是熙熙攘攘的剧场,他一脚踏进由人心组成的黑暗森林,所过之处危机四伏,除我之外,皆是敌人。
季识荆进手术室的那天,阮长风堪堪能下床,拔了输液针,亲自送他走向手术台。
“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季识荆不顾阮长风的挣扎,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报应,你不必给小唯报仇,也不用管阿希的下场,那是她的命。”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你就算把孟家人都杀了,季唯也回不来,你老婆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能不能转告小妍,我真的……非常抱歉?”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分明就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等你好一点就去接小妍吧,把孟家的事情,还有我,全都忘了吧。”
“我今天早上向佛祖发愿了。”阮长风平静地举起右手:“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今天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旁边的护士不明就里,只听了这几句,已经感动地落泪:“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孝顺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佛祖保佑,这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季识荆失声叫道:“你的寿命是这样用的?我怎么配?”
“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