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我出卖了他,”万小怜低头看了眼阮长风手臂上的绷带:“肖冉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既然没死,早晚会追查到我。”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似乎还是觉得她有些过于谨慎了。
“如果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和他斗一斗,”万小怜叹了口气:“可还有两个孩子呢,不能不慎啊……”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个母亲自己孩子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阮长风又想到了孟家的那一对双胞胎。
“宁愿为他们去死,也要扫清面前的一切障碍,”万小怜把手搭在心口,决然道:“这就是做母亲的心。”
阮长风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季唯的时候,在那个过于安逸的清晨,季唯侧躺在床上,看着刚出生的女儿,也露出了和万小怜一模一样的表情。
为她……扫平一切障碍么?
可那孩子的身份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孟怀远甚至考虑过把她丢给家中杂役抚养,可见也是极为忌惮的……如果那孩子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而季唯自己就是那个障碍呢?
季唯回到孟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惨祸,能让露娜看一眼就惊厥流产?
她是怎么走向结局的,阮长风几乎不敢想下去。
第456章 迷途(28) 阴魂不散
“对了,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你可能想看一下。”万小怜看看表,已经不早了, 把一个资料袋丢给阮长风。
“病历?”阮长风就着这份昏暗的路灯, 看到主治医生的签名:“李静?”
“认识她么?”
阮长风摇摇头:“很普通的名字啊。”
“这位整容医生可不一般,算是我们这些恶人的救世主吧。”万小怜给自己点了根烟:“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讲, 换个身份没什么难的, 可她能帮我换一张脸……而且守口如瓶,连她丈夫都不知道她有这个副业。”
阮长风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你接下来要找她帮你整容?”
“是啊。”万小怜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手艺很好的,这次我准备割个双眼皮。”
“你既然准备彻底消失,就不该告诉我啊。”
“我想告诉你的是……李静的丈夫, 叫鲁力,算是孟家的家庭医生吧。”万小怜语气低徊危险:“而且呢, 最近这大半年的时间, 李静都没再做她的副业了,好像在完成什么大项目似的……”
阮长风突然被点醒,手忙脚乱地撕开档案袋。
时妍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在她办公室里面发现了这个……”万小怜轻轻啧了一声:“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带出来给你瞧瞧。”
“明明是委托人家大夫给你整容的,”阮长风把照片轻轻捡起来,低声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哎, 商业间谍的职业病犯了。”万小怜突然打了个寒噤:“做手术可是要全麻的, 你猜我到时候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阮长风半跪在地上翻阅病历,手术刀如笔墨般,在时妍的脸上涂抹勾勒, 一刀一刀描摹出个眉目如画,而时妍自己的脸,清清淡淡的, 让人随手一抹……就被一张僵硬的美人假面遮住了。
“其实时妍也赚到了,李医生的手艺真的好,”万小怜显然也看过这份档案:“多少女孩子希望自己长得像季唯呢……”
阮长风只觉得心窝被人猛踹了一脚,蓦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哎呀,”万小怜居然没有被他吓住,反而夸张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不想娶一个像季唯那么漂亮的老婆?别装了!”
阮长风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跳起来给她一拳。
“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把时妍弄成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李静去啊。”万小怜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李静都算简单的,你和孟家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和他们斗,要做好把这辈子都搭进去的准备。”
阮长风暗自叮嘱自己,万小怜和他也算有深仇大恨,眼下绝不可露出破绽,默默整理情绪,却不知道他的状态被万小怜看在眼里,有多可怜可笑。
“话就说到这里,”万小怜把烟掐灭:“你多保重吧。”
“等等……你以前也整过容?”阮长风虚弱地问她:“告诉我,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呦,反正有麻醉。”
阮长风心里稍微松懈一点。
“不过等麻药劲过了之后……”万小怜凑到他耳边,用充满恶意的语气低声说:“她会疼得生不如死。”
阮长风的精神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垮,语气几乎是哀求的:“你就不能骗我一句……求你了。”
“呵,具体的我也不懂,你自己问大夫。”万小怜伸手指了指小巷的尽头,路灯下一个双手插兜的男人走过来:“你跟他聊聊吧,我这次真走了。”
听到万小怜的脚步声远去,阮长风勉强揉揉眼睛,只能看出面前是个挺年轻的高个子男人,但确实没见过。
“你是谁?”
“我叫鲁健,你好。”男人颇有礼貌的自我介绍,甚至伸出手扶了他一把:“是整容医生。”
“你姓鲁……”
“嗯,李静医生是我妈妈。”
眼下对方来意不明,敌我未知,阮长风皱了皱眉,勉强凝聚涣散的心神:“嗯。”
“刚才你在赌场设局的时候,我就在二楼的包厢里面。”鲁健甚至拍了拍手:“计划挺周全了,程子涛再多长两个脑袋也逃不掉。”
“……”
“我的计划里面没有你这个人。”阮长风问:“你也在跟踪程子涛么?”
“这家地下赌场就是我带他来的,而且他还找我借了不少钱,本来说好今天赢了钱就还给我。”鲁健无奈地笑了笑:“这下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阮长风脑子里一团乱麻,却还试图看懂他:“整容医生应该很赚吧,你不是为了从他身上赚钱的。”
“的确,”鲁健点点头:“我是特意接近他的,想从他老婆身上查到孟家的事情。”
鲁健这么坦诚,阮长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套话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父母都还要靠着孟家吃饭吧。”
鲁健不悦地说:“以我们全家的医术,怎么说也够在宁州立足的,孟家只是个要求很高的客户而已。”
“可是你现在准备调查客户的隐私?”
鲁健一赧,生硬地问:“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季唯小姐的父亲么?”
他提到季唯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不自觉变柔软了,阮长风叹了口气,已经隐约明白了:“你之前见过季唯,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
“如果你说面对面那种,我应该只见过她一次……”
阮长风费解的歪了歪脑袋。
“她的脸是我的研究课题,”鲁健忍不住像诗人般咏叹:“哎,季唯小姐的脸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凡人如我怎么可能描摹——也就配给我妈打打杂。”
“那你们给别的女人彻底换脸之前,有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鲁健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但凡能有两三分像季唯,已经无比美丽了,天底下哪个女人会不珍惜这份荣耀?”
阮长风目瞪口呆:“你认真的?”
“不然呢?你肯定也是为了季唯小姐才做这些的吧。”鲁健满脸天真艳羡地说:“我听说你跟她当了四年的同学,何等好运气。”
几分钟前,阮长风觉得他出场像个逼格满满的幕后黑手,而现在,阮长风重新审视他的嘴脸,怀疑精神病院今天放假。
“你听谁说的啊。”阮长风挤出来一个相当扭曲的笑容:“一般人都不知道我是她同学。”
“那时候她在看大学的同学录。”鲁健居然又重复了一遍:“真羡慕你啊,而且你还和他父亲关系那么好。”
阮长风觉得再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要血压爆炸了,用颤抖的手给自己点了根烟:“你最后一次见季唯是什么时候?”
“昨晚。”
“哈?”阮长风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难道不会每天晚上梦到她?”
“……我说现实中。”
“那确实挺久的,她那时候好像都快生了吧。”
阮长风是见过孕晚期的季唯的,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玫瑰,不及她容貌极盛时的光艳之万一,如此仍然能让鲁健倾倒,可见天生丽质有多不讲道理。
“总之,兄弟,”鲁健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目标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啊,是吗……”阮长风虚着眼睛,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浓烈酒气:“那你知不知道季唯为什么失踪啊。”
“我也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要把季唯藏起来,但我们两个人一起,”鲁健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端得是豪情万丈:“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孟怀远出了长差,私人飞机在自家落地后,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又孟珂那边,见苏绫的第一眼,就直觉她心里有事。
当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三十年,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读懂很多情绪,何况苏绫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苏绫立刻回答:“家里一切都好。”
“小珂又闹了么?”孟怀远只能靠猜的:“他是不是闯祸了?”
“小珂这几天也乖的很,”苏绫眼角露出笑意:“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
孟怀远稍稍掀开一点窗帘,看到病床上的孟珂,睡意安恬沉稳,也觉得舒心:“给我看看他吃的什么药。”
苏绫把柜子上的药盒递给他:“都是外文,你能看懂吗。”
孟怀远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打开说明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也皱眉,默默掏出老花镜,逐行细看。
这是苏绫第一次看到丈夫戴老花镜,眼镜让他前额和眼角的皱纹格外深了,他好像看起来突然就老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眼镜啊。”
“好几年了,”孟怀远正在和晦涩的医学名词搏斗,随口说道:“之前都放办公室里。”
苏绫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一旁忐忑地等他看完:“要不……我帮你把大夫叫过来,你当面问问情况?”
“十点多了,让大夫休息,明天再说吧。”孟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看能不能换一种药,这个副作用也太大了。”
“大夫说现在这个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苏绫疼惜地摸了摸孟珂光洁苍白的前额:“他会好起来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玩玩吧,”孟怀远碰了碰妻子的额发:“我们各自都犯了错,我们也都在想办法弥补,阿绫,我们互相原谅好不好?”
“我做错了什么?”苏绫瞪大清澈无辜的眼睛:“我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我的手都沾上血了!”
“谁又不是刽子手呢。”孟怀远看着孟珂安静的睡颜,叹道:“要不是为了小珂……你看他睡得多香。”
即使孟珂此刻的酣睡只是药物作用,但负罪者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总能找出足够的借口来。
“我不会这样原谅你。”苏绫咬住嘴唇:“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情。”
“所以呢?”孟怀远挤出一点苦笑:“你准备把下面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下来?你扛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