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看上去好累啊,要不要先回奶奶家补个觉?”他小声说。
“我觉得还挺精神的,这个假期都没空好好陪你。”她把一个打到一半的哈欠忍住:“回去先把家里整理一下,然后我们出去,你上次说想去哪里玩来着?”
阮长风腾出一只手来,触碰她眼下疲倦的青黑,幽幽长叹:“你啊……多照顾自己一点。”
把向日葵带回家中阳台安顿好后,时妍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样补品,一并给阿希带去。
阮长风陪她走回医院,五公里左右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妍心里盘算着,这时候要是有辆电动车肯定会方便许多。
想到电动车她突然想起来了:“哎,你那辆死飞单车后来怎么处理啦?”
“送给张小冰了,”他说:“他店里需要个展览品,我这个正好挂墙上。”
“我开始有点担心他那个店面的美术风格了。”时妍还是有点欣慰的:“也算能发挥点作用吧,总好过当废铁卖了。”
“其实后来也都没怎么骑过了,一直放车棚里面落灰,”阮长风说:“张小冰不提,我还真忘了,最后肯定是卖废铁了,钱还到不了我手里。”
“还好毕业的时候你的吉他我帮你收起来了,那个要是弄丢了真可惜。”
“这么看来我这几年真的半途而废了好多事情,”阮长风摸了摸鼻子:“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啊,好像就没坚持下来什么事情,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
“不要这么说自己,”时妍挽住他的手臂:“对世界保持探索的热情是很难得的品质,我完全是从小缺乏审美训练,没有什么追求才只想着赚钱……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
阮长风有些惭愧地想,如果人这一生真的是在不断放弃中寻找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他这辈子大浪淘沙,身边能留下一个时妍,没错过没失散没遗忘没放手,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第424章 宁州往事(55) 好事难为
他们回到医院, 时妍正好看到保安把路边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搬走,她认出了那是季识荆的车,急忙上去询问:“这车是我家的, 干嘛搬走啊。”
“我都跟那老头说了无数次停在车棚那边, 他还乱停,肯定要搬走的嘛。”保安不满地念叨:“也就五块钱嘛, 都像他这样停在路边, 不久挡住救护车通道了。”
“停个自行车都要收五块钱,这也太贵了,”时妍皱眉:“再说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把车搬走,季老师出来以后找不到车多着急啊。”
“算了, ”阮长风直接掏出二十块钱打发了保安:“你直接帮我们搬到车棚里面去吧。”
保安拿了钱,高高兴兴地去了, 时妍却忧心忡忡地说:“季老师是最在乎体面的, 我都不知道他已经连五块钱停车费都付不起了……”
“他闺女开着限量款跑车呢,怎么可能让她爹穷成这样,你就别担心啦,八成是老头抠门而已。”
时妍走到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处,报了阿希的诊疗卡号:“麻烦帮我查查卡里的余额。”
护士把卡号输入系统,也皱了皱眉:“病人已经欠费到四万多了哦, 怎么还在住院啊……按理说这样早该停药回家了的, 我们护士长都找过家属很多次了,你们不知道吗。”
时妍好声好气地求她再核对一遍,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阮长风问:“阿姨不是有医保么?”
“好多进口药都是不能报销的啊。”时妍翻看打印出来的详单,心疼地直吸气:“真的太贵了,阿姨病了这么久, 靠季老师一个人的工资肯定撑不住的。”
“他现在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给季唯打个电话。”
时妍从包里翻出银行卡,毫不犹豫地递到柜台里:“我记得卡里还有两万多,您先垫上,无论如何别给病人停药……必须得按疗程吃,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这是家里装修的钱,时妍倾囊而出,意味着工程得陷入停滞,他们离那个完整的家又远了几分。
阮长风看出时妍的态度坚决,没有直接阻拦,只是按了按她的肩膀:“小妍你想清楚,我看过阿姨的病历了,她这个病……是无底洞。”
“医学昌明啊,万一能治好呢,”时妍悲伤地垂下眼睛:“也许希希阿姨再治一个疗程就能好起来了呢,我总得尽力吧。”
“可是她有亲生女儿,季唯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死了,我上次见她一身的名牌,随便摘一个耳环就够给她妈看病了……没有这样的道理,”阮长风喃喃地重复:“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真的不懂你们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敢告诉她,宁愿自己在这里死撑。”
“豪门媳妇没那么好做的,你只看到小唯一身名牌,不知道那些都只是给孟家妆点门面的东西,她虽然代表孟家对外的形象,可也未必有什么自由。”
“那行,我不管季唯,孟家能看着自己的姻亲这么落魄?”阮长风摇摇头:“你们怕不是在逗我玩。”
“我现在就这么多钱,再多也没有,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来照顾了,再没什么能为他们做的,”时妍接过收据装进包里:“剩下来的事情就只能季老师自己想办法了,如果他选择向孟家求助……希望阿姨能好起来。”
阮长风郁郁地说:“你已经为他们做了足够多了。”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时妍握了握阮长风的手:“真怕冷落了你啊。”
“我的感受是最不用在意的,我只是害怕……”阮长风轻叹:“你这么毫无保留地对人好,如果有一天发现别人回应你的无法相称,甚至只有背叛,会很寒心的。”
时妍本来想说谁会背叛我,旋即想起了季唯和那袋子礼物,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下坠了坠。
“总之这笔钱就别告诉季老师了。”时妍用力捏了捏脸颊,调整出一个还算开心的表情:“尤其不能告诉是阿姨哦,可不能影响病人的心情。”
阮长风把那张收据从她包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现在不说,但这笔钱以后肯定是要找季唯报销的。”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收着。”时妍郑重地拍了拍包:“现在我们上去喝粥吧,这个真不是我吹,季老师熬的粥天下一绝。”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做饭比你好吃的,再说你这么好学,肯定早就学过来了。”
“这是季老师的独家秘方啦,我怎么学都做不出来那个味道的,”时妍小声说:“我再强调一遍哦,我做菜就是家常水平,最多学到季老师两三成功力吧。”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身萧索秋意的季识荆看着年轻人走远,还是下定了决心,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电话号码。
“你好,孟先生吗?我是季识荆……”
在通话的过程中,他原本挺直的腰杆越来越弯,好像再也不堪命运的重担,最后缓缓地折了下去。
三十分钟后,一群专业高效的医护人员开着救护车来到医院楼下,为阿希办理了转院手续,她将会在全宁州肾病领域最权威的医院接受全天候的医疗关怀,专家会审,最好的医疗团队会二十四小时监测她的健康状况。
时妍知道季识荆已经做出选择,也没说什么,跟阮长风回家搞卫生去了。
而季识荆把妻子送上救护车后,站在住院部楼下的空地上,因为实在找不到被藏起来的自行车,蹲在地上难受了很久。
虽然之前的工作失误已经解决了,但确实客观上打击了阮长风的工作热情,每天早上愈发起不来,时妍各种叫醒方法试过一轮了效果都不佳,阮长风非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经常挤不上地铁。实在见不得他离工作单位这么近,还屡次迟到,时妍只好想办法缩减路上的通勤时间,咬咬牙买了辆电瓶车。
可买回来之后才发现他不会骑,也有可能是怕红色的电瓶车被同事嘲笑,时妍每天又多了项任务,开小电驴接送她的废柴男友上下班。
他们的生活里只要没有季唯就会一帆风顺,最大的困扰不过是阮长风在家做木工活噪音太大,似乎已经给人造成困扰了。有一次时妍在楼道里遇到隔壁邻居,那是个独居的单身男人,平时偶尔见到也就是点点头,这次居然面露难色地开口了:“那个……您家的装修弄完了吗。”
“真是抱歉,就剩卧室的一点点木工活了,”时妍急忙道歉:“对不起这段时间吵到您了。”
“其实还好,”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因为睡眠不足而青黑的眼底:“只不过正好我们两家的主卧是挨着的。”
时妍表示一定会尽快完工,晚上连夜烧了道狮子头和整只的豉油鸡,又从冷冻室翻出来几个蜜枣粽子,一起包好准备送给邻居赔礼,可惜深夜时分邻居却不在家,她只好把菜放在门外,附了张道歉字条。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空碗已经放回她家门口,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后来再遇到邻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也没再提过装修扰民的事情。
在阮长风漫长痛苦的试错中,主卧的大床总算勉强完工了,时妍只稍微表达了一下对床铺稳固程度的担忧,就被兴高采烈的阮长风拉着在新床上做了一晚上的夜间运动,吱吱呀呀摇了一夜的床。
时妍自从知道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优秀后,怕邻居听见,多少有些顾忌,阮长风反而被她羞涩的反应激起兴致,使出各种花样百出的磨人功夫,非要她把那点可怜的矜持全抛去才好。
第二天起床固然腰酸背痛,时妍也不得不承认阮式出品的质量,虽然床头稍微丑了点,但确实牢固结实,质量过硬。
只是出门的时候见到那位倒霉的单身狗邻居,神情萎靡惨淡,黑眼圈更重了,像是一晚上没睡着。
第425章 宁州往事(56) 至亲至疏夫妻
“鲁大夫, 孩子怎么样?”季唯平躺在床上,扭过头问两鬓斑白的家庭医生。
鲁教授合上手中的检查报告:“胎儿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少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最近晚上总是睡不着, 很容易做噩梦。”季唯轻轻把小臂搭在额头上:“然后头一直很疼。”
“少夫人趁天气好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鲁教授推开窗户, 让光线照进季唯昏暗的卧室:“尽量不要总是躺着。”
“……”季唯勉强撑起沉重的腰坐起来:“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走两步就不行了。”
“少夫人要多吃些东西才好。”鲁教授看向季唯消瘦憔悴的脸颊, 只在孕早期短暂地丰满红润过, 然后就迅速干瘪了下去,四肢也非常纤细,只有肚子大得突兀,仿佛……胎儿成长的过程中, 已经吸干了母体的营养。
“医生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季唯疲倦地问:“这一家子人都好像有病一样。”
鲁力心想,如果自己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恐怕也难免神经衰弱。
“从我当年接生了孟珂的那天起, 就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了。”鲁力说:“如果这个家病了,那病根也在二十多年前就种下了。”
“等你下次再见到孟珂,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男人了。”季唯坐了一会,还是觉得体力不支,又缓缓躺了回去:“如果病根在他身上,那他算不算治好了?”
鲁力没有说话, 只是看向窗外, 他现在站在西北角的粉色小楼二楼,透过重重树影能看到小教堂的尖顶,那里面有个正在向上帝虔诚祈祷的女人, 才是一切的病根。
“少夫人的预产期已经很近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我……他肯定会有安排的。”季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能任由他安排这一切, 我得自己想办法。”
鲁力猜测这个“他”是指孩子父亲,但还是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希望听懂,低头加快了收拾的医箱的动作。
“您别担心。”季唯笑了:“我不会求您帮忙的……说实话,我信不过您。”
鲁教授悄悄松了口气,可季唯看上去已经穷途末路,他实在无法作壁上观:“少夫人,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怀孕生产是一个女人最衰弱的时候,你确实需要寻求帮助。”
“如果是你的话,这种时候会找谁帮忙?”
“……”
“对不起我换个问法……你有什么建议吗?”
“嗯,作为两个孩子的家长,我只能说,不管怎么样,世界上最能保护你包容你,并且能原谅你一切错误的,肯定是你父母。”
他说得很中肯,但季唯实在不想把麻烦带给家人。
“除此以外呢。”
“那希望少夫人有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吧。”
这次轮到季唯沉默了。
“这也没什么,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相交到这种程度的人。”
“曾经是有的,只我没守住。”季唯眼神比窗外的秋意更加萧索:“鲁大夫,你说人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鲁力决定不再说影响孕妇心情的实话,温和地说:“少夫人,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犯过很多错,但年轻最大的好处不就是能改正错误么。”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季唯的哪根神经,她再次陷入沉思。
鲁教授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拎起药箱走出门去:“少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心思太重……我去向太太汇报了。”
“慢走——谢谢您的建议。”
鲁教授却觉得心情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
他从季唯房间出来时,隔壁的一扇房门正好关上,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门里,正常来讲肯定是看不清的,但鲁力显然不会认错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
“李静?!”他下意识叫道。
可是面前的这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鲁力在孟家当兼职家庭医生已经很多年了,毕竟他算是专业对口,但李静一个整容科医生……本不该与这样的家族有什么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