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笑了笑,站在时妍身后,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好下联:时和岁乐年丰。
贴得这么近,他的气息暖洋洋地哄在侧脸,时妍半边身子微酥,要倚着他才能站得稳,小声问:“横批写什么啊。”
“你有什么愿望?”
“那就……国泰民安?”
“好。”他毫不犹豫地挥毫泼墨:“就要国泰民安。”
把墨迹淋漓的对联贴上大门,时妍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过于宏大了,阮长风再写其他几间的,也都是些天增岁月福满乾坤之类的喜庆话,最后只剩下杂物房的对联,按照原主人的陈设来看应该曾经是书房。
他看了看时妍,提笔写道:
倦时更枕闲书卧
有卿只就云窗读
“这么好的对子,贴在这里有点可惜。”她遗憾地看着书房里面的凌乱的杂物堆:“要是时间再多一点,就能收拾出来了。”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阮长风踩在梯子上,把糊了浆糊的横批拍上墙,意气勃发的四字行楷:春光万卷。
第404章 宁州往事(35) 除夕
年夜饭自然是相当丰盛的, 时妍熬了一锅极鲜浓的羊肉汤,架在炉子上小火煨着,还用花了大半个钟头, 把一整条黑鱼细细地剖成鱼片, 用羊汤慢慢涮着吃,蘸料只需少少葱花酱油, 已经鲜掉了眉毛。
这是阮长风头一次过这么清静的除夕, 以往总是少不得一大家子人热闹,今晚在陌生的小镇里,身边只有一个沉静寡言的姑娘,雾气揉淡了她平淡温和的眉眼, 明明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却好像身处很远的地方。
这一顿年夜饭硬是从晚上七点吃到了十点, 时妍后来又忙着擀皮剁馅, 准备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时妍懒洋洋地听一耳朵,只有那几个老面孔的小品才抬起头看几眼。
后来季唯的电话打了进来,时妍满手面粉,就让阮长风帮她接一下, 长风把手机举到她耳边放着, 自己固执地把脑袋撇到一边。
“小妍,”宁州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季唯的背景音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想你了。”
时妍停下了手中擀面杖:“嗯,我也想你。”
“那你明天就回宁州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该有一次新的机会, 我们和好吧,把所有的不愉快都留在去年。”
时妍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来季唯此刻独自趴在窗口,容颜比烟花更寂寞的可怜模样,心一软差点答应,阮长风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做口型。
“……”
听出了她沉默的意味,季唯谨慎地问:“那我去找你可以吗?”
“不行!”阮长下意识风脱口而出。
“我跟小妍说话说话的时候男人别插嘴。”季唯气恼地说。
时妍急忙擦好手,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手机走了出去。
“小唯,我开学就回宁州了啊。”
“可是搬家以后我在学校也很少见到你了。”季唯小声说:“你每天都跟他在一起。”
时妍苦恼地摸了摸鼻子,随后才意识到这是阮长风的习惯性动作,又悻悻地放下了手。
“我好寂寞啊,”她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你不在我身边,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对劲了。”
其实时妍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感受到某种空落落的惆怅感,十几年的闺蜜即使不联系了也总是会记挂的。
“……”
“让我去见见你吧,我不会打扰你们俩,就是突然好想你啊。”
时妍从没这样犯难过,阮长风也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一不留神脚趾磕到了椅子腿,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很不应该,但时妍还是不小心笑出了声。
“行了,不让你为难。”季唯的语气也开朗起来:“我们年后学校再见吧。”
时妍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感激不已,又觉得格外难过:“谢谢。”
季唯挂断电话,季唯回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苦笑:“我好像输了。”
孟怀远站在阳台上俯瞰宁州堪称璀璨的夜景,跨年烟花秀在城市夜空绽放,滨江酒店的顶层套房是最佳的观景点。
“愿赌服输,”孟怀远施施然朝她伸出手:“一支舞。”
季唯撇撇嘴,把手搭在他宽厚的手心。
“真是不乖的孩子。”他在温柔的舞曲中轻声说:“除夕夜敢抛下家人来见我。”
“你不也是丢下了老婆孩子么?”季唯反问年长者:“你问题比较大。”
她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孟怀远的眉心皱起深深的刻痕,长叹道:“子孙都是债啊。”
“你孩子也不乖么?”季唯仰起头问他。
“何止如此啊……”孟怀远的手放在她乌黑明丽的头顶,女孩冰凉的长发从指缝间掠过,像一匹绮丽华美的绸缎:“跟我这样的老家伙跳舞,心里委屈吧?”
舞曲进行到高|潮,他怀里的季唯向后仰倒,婀娜的腰肢折出令人惊叹的柔韧弧度,脖颈修长苍白如高傲的天鹅,她凝视着孟怀远:“谁也不配跟我跳舞。”
真是朝露般的容颜,孟怀远看得心醉神迷,俯身想去吻她,却在咫尺间被季唯推开。
季唯双手一撑,坐在露台上,踢了脚上的高跟鞋,缓缓在狭窄的露台边缘站了起来。
这里是三十二层的高楼,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季唯一步踏空就是粉身碎骨,孟怀远被她出格的举动惊得挑眉,却不显得惊慌,反而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欣赏,任由她踮起脚尖,从十余米长的露台这头走到那头。
季唯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脚下却如履平地,甚至越走越快,手臂和裙摆在夜风中挥舞,赤足伴着音乐踏着不知名的舞步,舞到极致处凌空跃起,仿佛身下不是万丈高楼,而是一条辉煌的康庄大道。
“行了,下来吧。”孟怀远看她跳得如此疯狂,怕她就此香消玉殒,终于有些不安了,抬手关了音乐,试图拉住她:“注意安全。”
季唯的裙摆从他指缝里掠过,继续危险的舞蹈,孟怀远这才看清她眼角晶莹的泪光。
“快点停下,”他严厉地说:“不要再跳了!别逼我把你拽下来。”
季唯停下舞步,俯视着他:“你不敢看?”
“是,我已经很老了,心脏也不是很好,”他苦笑着伸出手:“看不得这么刺激的。”
她就站在露台边缘,孟怀远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看着她在晚风中愈发显得单薄寂寞的身影,季唯把手放在心口:“你的心脏有病么?”
“快被你吓出毛病了。”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呢?”她喃喃道:“这里面好像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啊。”
“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问孟怀远。“……我的灵魂已经抛下我离家出走了。”
她惊恐又苦恼地说:“现在,这里,一具躯壳而已。”
趁着她心神恍惚,孟怀远突然伸手,把她从高处抱了下来。
她尖叫着挣扎。
“我来想办法填满它……”孟怀远紧紧搂着神经质的女孩,安抚似的一遍遍重复:“我会填满的,你别怕。”
“别再用包包打发我了……”季唯停止挣扎,疲倦地说:“我真的不稀罕。”
“知道你不是那种姑娘,”他的掌心捧起露水红颜,爱怜地说:“我会给你我全部的爱。”
季唯主动把双唇覆了上去。
随便什么都好,真的无所谓了,被他抱到床上的时候,季唯想,只要能把她的灵魂的空洞填满就行了。
孟怀远是足够强势的男人,会安排好一切的。
最后关头季唯的手机突然响了,孟怀远离得近,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时妍的名字。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然后彻底关机。
“是谁啊?”
“不重要,”他扳正季唯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享受当下。”
季唯的眸光里,烟花绽放又破碎,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还是关机啊?”阮长风问惴惴不安的时妍:“你别打了,估计睡觉了吧。”
“小唯嘴上没说,肯定生我气了……”时妍把最后剩下的一小团面在手心里搓扁又揉圆:“怎么办啊。”
她其实也没指望阮长风能有什么办法,所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阮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撑着困意熬着,走进了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小妍。”
时妍收拾了被季唯搅得七零八落的情绪,认真地点点头:“祝你新年快乐。”
外面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阮长风有点懊恼:“哎,忘记买炮仗了。”
“现在太晚了,明天去超市买一点吧。”时妍嫌外面的鞭炮声吵闹,双手捂住耳朵,打了个呵欠。
“困了赶紧睡吧,”阮长风把门窗紧紧关好:“今天你辛苦了,明天可千万别早起。”
他关门的功夫,时妍已经困得趴到桌子上了。
“居然这么困吗?”
“唔……”
“要我抱你回房不?”他在时妍耳边用气声问她。
“不用。”时妍揉揉发疼的眼睛,强撑着站起来:“晚安。”
阮长风不放心,怕她摇摇晃晃地摔了,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回房间,时妍大概已经困倦到极点,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阮长风轻手轻脚地帮他关上灯,给远在异国的家人打了个拜年电话,也觉得疲倦,回房睡了。
小屋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确定男友已经入睡后,时妍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神一片清明。
再次给季唯打电话没有拨通后,时妍翻身下床,心中莫名的不安积聚到了极点,几乎想立刻就回宁州去找她。
她在屋外走廊焦虑地踱步,一次次路过阮长风房间的窗前,突然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他站在房间里无奈地看着时妍。
“你没睡啊?”
“就你搁这走来走去的,就算植物人也该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道歉:“打扰你睡觉了。”
“小事情,”阮长风手臂一撑,坐在窗台上:“倒是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