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给她开门!”屋里传来阮长风的咆哮。
此时又走来一个穿劣质西装的男人,直接把门完全打开了:“你是长风什么人啊。”
“他同学,我叫时妍。”
“哦哦快点进来吧,你同学在里面等你呢。”西装男满脸堆笑。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潮湿臭味,地上铺满脏兮兮的床垫,靠墙放着铁架子床,横七竖八或坐或卧到处都是人,有男有女,有年轻有年老,一打眼望过去,不到百平的房间里居然塞了三十多个人。
时妍在窗边找到了阮长风,他的一只手被布条绑在窗框上,低眉敛目如老僧入定。
“你们绑他干什么?”
“嗨我们开玩笑呢,”西装男立刻过去把他的手解开:“长风,跟你同学打个招呼?”
阮长风兴意阑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我同学,我不认识她。”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面存了我的号码的,我打个电话就能确定了。”说着时妍掏出手机给阮长风打电话。
“嘿,同学,我们上课的时候是要求手机关机的。”西装男自我介绍:“我姓赖,你叫我赖老师吧。”
“赖老师在上什么课?”
“你来得正好,赶紧坐下来听听。”赖老师热情地向其他人介绍她:“各位学员,让我们欢迎新同学时妍加入我们的大家庭!鼓掌!”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家全都整齐划一地开始鼓掌,连阮长风也在机械地拍巴掌。
赖老师走到一块白板前,激情澎湃地吼出了一个问题:“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成功,想不想发财?”
“想!”
“你们想不想知道最快发财的途径!”
“想!”
“那么今天呢,赖老师就要和大家分享一个……”
时妍要是再看不出来这是个传销窝点那就真是瞎了,挤到阮长风身边坐下,小声问他:“身体还好吗?能不能跑得动?”
阮长风用气音说:“待会他问你要身份证和手机千万别给他,看准了就赶紧跑,留心那边两个穿白衣服的,其他的都没啥战斗力。”
“那些人有没有打你?”时妍握住他的手,感觉彼此的手都冰冷颤抖。
他摇摇头:“你怎么找来的?”
“我找到了被你卖掉的吉他。”
“吉他?”阮长风疑惑地说:“我的吉他好好的,没卖啊。”
时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角靠着他的琴箱,意识到自己果然认错琴了。
可恶,吉他真的长得很像啊。
殊途同归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写来着。
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吉他说:“那你以后能多一把备用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惊动了赖老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之前给她开门的那个男人走到时妍身边:“我要收一下你的手机和身份证,还有随身物品。”
“她才刚来,又没说要留下,就不用收了吧。”
“好。”时妍却乖乖上缴了手机和证件。
阮长风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她的食指指尖。
随后又上来一个女人,仔仔细细地搜了时妍的身。
“我来之前已经报警了。”时妍说出了最让阮长风安心的话后,视线紧盯着男人的手,只为了看他把自己的身份证藏在哪里。
时妍看到他走进厨房,打开最高处的橱柜,掏出一个饼干盒,把身份证放了进去。
“你怎么会陷进来?”
“唔……钱包丢了,想找个包吃住的地方。”他淡淡地说:“这里也挺好的,就是每天上上课洗洗脑嘛,只要我不发展下线进来,他们总归是亏的。”
“你给我打电话啊!我会帮你报警的!”
阮长风悚然变色:“你那么贪财又抠门,万一真被我坑过来了怎么办?”
时妍听得直叹气:“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那你打给小唯啊,她不会被骗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她打过电话?”阮长风微笑着反问,数不尽的苦涩意味。
只是不会被你欺骗的人,也不会舍身来搭救你吧。
第391章 宁州往事(22) 承诺
时妍沉默了很久;“……可是我上次为什么打通了你的电话啊。”
“总不能老在这里白吃白喝, 要么打电话要么打我咯。”见时妍脸都垮下来了,阮长风急忙又解释说:“没那么夸张,当时就是开机给家里报个平安, 正好你的电话打进来了。”
时妍扭过头, 认真地看着他:“这里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啦。”他悻悻地说:“我想走随时可以走的好吧。”
时妍默默看向他手腕上的淤青:“是不是那个姓赖的把你绑起来的?”
阮长风见她不依不饶, 尽力转移话题:“所以说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时妍此时还在找阮长风身上有没有伤痕,依稀看到衣领下面有几道红痕,皱着眉头凑近细看。
“你离我远点,我好多天没洗澡。”他扭捏地往边上闪:“身上太臭了。”
时妍觉得和他们所处的房间相比, 阮长风身上的味道甚至算得上是清爽的,又抽了抽鼻子, 房间里的空气闭塞闷热, 她顿觉一阵头晕目眩,许多天积累的疲惫集中爆发,差点要晕倒。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撞破,时妍骤然惊醒,知道是警察来了。
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反应,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 她面向阮长风,扯开了胸前的纽扣。
“你怎么……”阮长风被她的动作惊呆了,眼神不敢在她胸前春色流连, 却看到了她锁骨下方那个小小的黑色纹身。
那个他亲手设计的“唯”字。
时妍顾不得羞耻,把手伸进|胸衣的夹层中,掏出两百块钱和一张房卡塞进阮长风手里:“他们人手不够, 只能抓领头的,你赶紧跑!”
“不是,我跑什么跑?”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阮长风被冲得站都站不住,迷茫地皱眉:“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啊?”
时妍极快地摸了下他的侧脸,眼神近乎是怜惜的:“别为这点破事误了好前程。”
在阮长风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站起身,飞扑向厨房,直奔橱柜顶层的那个饼干盒而去。
她得提前把阮长风的身份证抽出来。
视线余光瞥见厨房里的菜,应该就是他们的午餐,只有一锅已经泛着馊气的熬白菜,炖的稀烂,半点油花都不见。
阮长风握住手里犹带着她体温的房卡和钱,困惑地看着满屋子人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最后那位赖老师溜得快,直到门口是走不通的,冲到阮长风身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防盗窗上安全门的锁,显然是要从二楼跳窗逃跑了。
那把锁风吹日晒的早已生锈,他拧了半天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对阮长风厉声喝道:“快来帮忙一起推啊!”
这段时间的高强度洗脑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阮长风这会头脑还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臂却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推动安全门。
阮长风这时候本来就坐在窗台上,用力的时候安全门突然被打开,他身体失去平衡,竟然直挺挺地从那扇小门里摔了出去。
时妍这时候刚从饼干盒里找到阮长风的身份证,也塞回内衣的夹层,刚刚扣上纽扣,就看到阮长风从窗台上落下,全然忘了这是二楼,惊得魂飞魄散,立刻飞扑过去查看。
还没看到阮长风是否安好,赖老师已经拎住她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说:“就是你报的警么?”
恶徒本性彻底暴露,他用力掐着时妍,竟试图把她从安全门里扔出去——脑袋朝下。
阮长风坐在一楼的水泥地上,还没来及检查自己四肢是否安然无恙,就看到时妍的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窗外,只有双手在空中奋力挣扎,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急得失声,徒劳地想大喊,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扭打中时妍的手摸到一个硬硬的沉重物品,也顾不得看是什么了,抄起来就往他后脑勺猛砸,直到听见琴弦断裂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把认错的吉他。
也算物尽其用吧,挣脱开钳制后她苦笑着想,然后又不解气地往他身上狠砸了几下,索性彻底砸坏算了。
“天哪别打了别打了!”赖老师凄声哀嚎:“我怎么得罪你了?”
“不许欺负他呜呜呜呜,”时妍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失控,声泪俱下,战斗力却是飙升,硬是把手中的吉他砸成了一堆破木头,虎口都被震裂了:“呜呜呜呜你听到了没有?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他!”
阮长风在楼下已经跑出去好远了,突然听到风中传来她的声音,心中剧烈震颤,连带着脚下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时妍做事实在太妥帖了,连宾馆房间都提前帮他开好,阮长风顺着房卡找过去,知道时妍那边一时半会处理不完,就好好洗了个澡,坐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终于出来了啊……暑假都快结束了。
阮长风没心没肺地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在饭菜的香味中幸福醒来,才觉得饿到昏昏沉沉,时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甚至还把他的吉他和行李也带了回来,正在桌边摆弄碗筷。
阮长风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面,感受着空调吹出来的清爽凉风,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想睁开眼睛看时妍忙活的身影。
他拿起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发现了好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时妍打的,因为开了静音完全没能吵醒他。
她出去一会,端回来一盘菜,又出去一会,打进来一个电话,阮长风急忙接起:“嗯,怎么啦?”
此时一张口才觉得嗓子干涩疼痛,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啊!”她好像很吃惊,轻轻叫了一声:“不好意思打错了。”
“之前这么多个未接来电也是打错了?”
“就是想问问你还需要带点什么不?”
“那……帮我带包烟?好久没抽了,”他惫懒地仰躺在床上:“红双喜就行,我不挑。”
时妍沉默了一会:“……好吧。”
“没出什么事吧,打这么多电话。”阮长风还是不放心。
“刚才在等汤烧开,无聊乱拨的,”她站在嘈杂的厨房中,声音越来越小:“习惯了,根本没想到你会接……”
阮长风这才意识到,当时那个在他短暂的开机空隙里打进来的电话,也许并不是偶然和运气,一整个夏天的等待,已经足够她形成肌肉记忆,打电话近乎成了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大脑驱使了。
“我回来了。”他慢慢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小声说:“以后你的电话我都会接的。”
十分钟后时妍又端来一碗汤,最后还捧回来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
“行了别装睡了,”她慢悠悠地说:“起来吃饭吧。”
“哪里买的菜这么香。”
“问宾馆老板借的厨房。”
“真是你做的啊?”他积攒了点力气,滚下床坐到凳子上,丸子粉丝汤,粉蒸肉,糖醋鱼,还有个酸辣开胃的凉菜。